西市废仓,位于城墙根下,早已废弃多年,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是京城阴影里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著名场所。
子时将近,月黑风高。废仓深处,几点鬼火般的灯笼摇曳不定。昭雪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脸上蒙着面纱,隐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身边是屏息凝神的长安和四名精挑细选、孔武有力的护院。她手中紧握着墨隐的乌金镯子,指尖冰凉。
废仓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身形猥琐、眼神闪烁的年轻人,正不安地踱步,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方形物件。他便是周文鹤的远房侄子,周平。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夜风穿过破洞的呜咽和虫鸣,再无其他声响。周平越来越焦躁,频频看向来路。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响起,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的残垣后闪现,悄无声息地落在空地上,将周平围在中间。这些人皆着黑衣,黑巾蒙面,行动矫健迅捷,身上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不是买家!是来抢货的,或者……灭口的!
昭雪心中一紧。
周平吓得腿软,结结巴巴:“你、你们是谁?东西……东西在这里,钱呢?”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并不答话,直接伸手去夺周平怀中的包裹。
“住手!”昭雪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厉喝一声,从藏身处走出。长安等人立刻持棍护在她身前。
黑衣人动作一顿,目光森冷地扫过来:“找死?”他们显然没料到还有第三方在场。
“东西我要了,按约定价。”昭雪稳住声音,对周平道,“双倍。”
周平眼睛一亮,但又畏惧地看着那些黑衣人,进退维谷。
黑衣人首领不耐,挥手:“杀了,东西拿走!”
几名黑衣人立刻扑向周平,另外两人则冲向昭雪这边,显然打算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保护小姐!”长安大喝,带着护院迎了上去。棍棒交击声、呼喝声瞬间打破废仓的死寂。
昭雪不会武,但她牢记墨隐的嘱咐,背靠残墙,抬起手腕,对准扑向自己的一个黑衣人,按下镯上机括!
“咻!”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一枚泛着蓝光的细针激射而出,没入那黑衣人肩颈。黑衣人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闷哼一声,踉跄倒地,手脚抽搐,很快不动了——针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眼中骇色一闪,更加凶狠地扑来。昭雪强自镇定,再次激发机括,这次是数枚牛毛小针,覆盖面更广。黑衣人挥刀格挡开大部分,仍被一两枚射中手臂,虽不致命,却也动作一滞。长安趁机一棍砸在他后脑,将其打晕。
另一边,周平已被黑衣人首领掐住脖子,包裹眼看就要易手。另外两名护院正在与其余黑衣人缠斗,险象环生。
昭雪心念急转,瞄准那黑衣人首领脚下的地面,按下镯子上另一个机关——那是墨隐说的“烟幕弹”。
“噗”一声轻响,一大团浓密呛人的灰色烟雾瞬间爆开,笼罩了黑衣人首领和周平。首领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手上力道一松。周平趁机挣脱,连滚爬向昭雪这边,将怀中的包裹拼命塞给她:“给你!救、救我!”
烟雾稍散,黑衣人首领目露凶光,持刀狠狠劈向周平后背!
“小心!”昭雪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周平拽到身后,同时再次抬手,将镯子里最后几枚毒针全数射出!
黑衣人首领武功显然更高,身形急闪,避开大部分毒针,但仍被一枚擦过手臂。他眼神一厉,不顾毒素蔓延,刀势不减,直劈昭雪面门!
眼看刀锋及体,一道黑影如同苍鹰般从天而降,伴随一声压抑着痛楚的闷哼,以及铁器交击的刺耳声响!
“铛!”
一把普通的铁锹,死死架住了那柄锋利的钢刀。持锹之人背对着昭雪,身形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背部衣衫下,隐约可见绷带的轮廓。
是墨隐!他竟然来了!拖着未愈的重伤之躯!
“墨隐!”昭雪失声惊呼。
墨隐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抵住对方的刀,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动她者,死!”
黑衣人首领显然没料到还有高手埋伏,且对方一招架之下,力量竟不弱于自己。他手臂中毒,渐感麻木,心知不能久战,虚晃一刀,抽身后退,吹了声尖利的口哨。
其余黑衣人闻讯,立刻摆脱对手,迅速聚拢,掩护首领,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废仓内重归寂静,只留下几具尸体(包括被毒针射杀的那个)和昏迷的黑衣人,以及惊魂未定的周平、气喘吁吁的长安和护院们。
墨隐强撑的身形晃了晃,铁锹“当啷”落地。昭雪急忙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湿冷——他背上的伤口,必然因剧烈动作而崩裂了!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要命了?!”昭雪又急又气,眼泪涌了上来。
墨隐借着她的搀扶站稳,脸色苍白如纸,却对她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我说过……保护小姐,是我的本分。”说完,他目光冷冷扫向瘫软在地的周平。
周平吓得一个哆嗦。
昭雪扶墨隐靠墙坐下,让长安简单处理他背部的伤口(果然渗血了),自己则迅速打开那个用命换来的包裹。
里面果然是一方紫檀木镇纸,入手沉实,雕工精湛,刻着山水纹样。昭雪按照墨隐之前推测可能有的机关位置,仔细摸索,终于在镇纸底部一角,发现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她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镇纸侧面弹开一个薄如蝉翼的暗格。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页泛黄的纸。
昭雪取出,就着灯笼微光一看,呼吸顿时一窒。
第一页,是魏贤手书的私制军械明细账目,时间、种类、数量、交付对象(代号“隼三”)、收取金额,记录得清清楚楚。其中不少是军中严格管制、禁止私造的弩机、破甲箭、甚至还有小型火器部件!
第二页,是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京郊秘密仓库的位置,旁边有“隼三验货”字样。
第三页,是几封简短密信的抄录,内容涉及催促交货、讨要尾款、以及一次因“上次那批箭头淬火不足”而发生的争吵威胁,落款处都有一个花押,形如飞隼。
铁证如山!这足以证明三皇子仲夜阑,私下命令魏贤大规模违禁制造军械,且因质量或账款问题产生矛盾,最终杀人灭口!而墨隐,不过是他们选中的、完美的替罪羊!
“有了这些,三皇子……再也翻不了身了。”昭雪握紧这些纸张,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看向墨隐,眼中闪着泪光与希望,“墨隐,你的冤屈,终于可以彻底洗清了!”
墨隐看着她眼中明亮的光彩,背上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他轻轻点头,目光温柔:“是小姐……为我争来的。”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却又惊心动魄。
昭雪没有直接将证据交给三司或皇帝。她深知,三皇子在朝中势力犹存,皇帝也可能为了平衡或皇家颜面而再次和稀泥。她选择了太子。
通过徐阁老(太子太傅)的暗中引荐,昭雪将证据的抄录副本,递到了太子手中。太子正苦于找不到彻底扳倒三弟的致命把柄,见此铁证,如获至宝。
太子一党连夜策划,发动了雷霆一击。朝堂之上,当三皇子仲夜阑还在为墨隐一案纠缠、指责太子党陷害时,太子亲自出面,呈上魏贤镇纸中藏匿的账目、地图、密信抄录,并联合御史台,当庭弹劾三皇子“私造禁械、蓄养死士、意图不轨、杀人灭口、构陷良善”等十数条大罪!
人证(周平被秘密保护,供出三皇子府管家曾命他叔叔周文鹤处理“麻烦”,并暗示可灭口魏贤)、物证(从京郊秘密仓库中起获的大量违禁军械半成品,与账目吻合)俱在,铁证如山!
皇帝仲溪午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看着朝堂上群情激愤(大部分是太子党,也有部分中立派被证据震惊),看着三儿子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模样,知道大势已去。为了江山稳固,为了平息众怒,他只能挥泪斩马谡。
最终,三皇子仲夜阑被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于皇家冷宫,终生不得出。其党羽或被清洗,或树倒猢狲散。周文鹤在狱中“暴毙”。涉及此案的各级官员,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处。
至于墨隐,三司依据新证据,重新审定:李宏远案,属反抗暴虐,自卫杀人,情有可原,不予追究;魏贤案,真凶乃三皇子为灭口所指使,墨隐系被构陷,当庭宣布无罪释放。
皇帝仲溪午为了显示“皇恩浩荡”与弥补(或许也是对昭雪的某种交代),下旨赦免墨隐一切过往,赏银千两,京中宅院一所,以抚其“蒙冤系狱、火场重伤”之苦。
轰动一时的侍卫弑主冤案,至此,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当墨隐接过那道赦免与封赏的圣旨时,他跪在阳光明媚的华府庭院中,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轻松。压了他十几年的血色过往,那如影随形的罪孽与自我厌弃,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道旨意和身边女子温暖坚定的目光,悄然涤荡、消融。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廊下、含笑看着他的昭雪。阳光为她周身镀上金色的光晕,美得不似凡人。
他的天光,终于也照亮了他自己。
然而,无论是墨隐还是昭雪都明白,案子了结,只是破除了外部的威胁与冤屈。他们之间那已然变质的情愫,昭雪与皇帝之间那难以弥合的裂痕,以及昭雪对自己未来道路的思考,都如同潜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澎湃。
更大的抉择,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