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一场大火,烧毁了近半监舍,也烧掉了许多可能的关键证物与线索。火因初步断定为“意外”,是关押普通犯人的区域油灯倾倒引燃草垫所致。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意外”来得太巧。
墨隐被从坍塌的房梁和瓦砾下扒出来时,已是气息奄奄,背部一片血肉模糊,焦黑与鲜血混合,多处骨折,内腑也受了震荡。救火的兵卒都说,若不是那根主梁先被火烧得半脆,又在坍塌时被其他结构挡了一下,他早就被砸成肉泥了。
昭雪不顾自己手上、身上的灼伤和擦伤,坚持守在临时安置伤者的棚屋里,看着太医署的人为墨隐清理伤口、正骨、敷药。整个过程,墨隐昏迷着,只在剧痛时发出几声极压抑的闷哼,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头发。
因这场意外,也因昭雪舍身闯火场的行为震动朝野,皇帝仲溪午解除了对她的软禁,默许了她照料墨隐的行为——或许,也是因着一种复杂的愧疚与无奈。墨隐被转移到了华府一座僻静的客院养伤,由太医每日前来诊治。
昭雪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她亲自为他更换额上的降温冷帕,小心翼翼地喂他汤药,即使他大多时候昏睡,吞咽困难。她不让婢女插手最贴身、最脏污的照料事宜,自己挽起袖子,用温水和最柔软的棉布,一点一点,擦拭他未被绷带包裹的皮肤,清理那些陈年的旧伤疤。
那些疤痕,纵横交错,有的像是鞭痕,有的像是烫伤,还有的,是利器留下的深痕。昭雪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指尖微微颤抖。这些,都是他过去十几年,在黑暗与虐待中挣扎求存留下的印记。而背上那最新添的、几乎要了他命的焦黑创伤,是为了保护她。
“傻子……”她低声呢喃,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高烧持续了三天三夜。墨隐时而陷入梦魇,浑身抽搐,呓语不断。
“娘……别丢下我……”
“走开!别碰我!”
“火……好大的火……跑……快跑……”
“小姐……危险……快走……别管我……”
每一次听到他喊“小姐快走”,昭雪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握着他滚烫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我在这里,墨隐,没事了,我们都出来了,安全了……你快好起来……”
或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第三日深夜,墨隐的高热终于退去。他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涣散,首先感受到的是背部传来的、麻木过后渐渐清晰的剧痛,然后,是手背上一点温凉的触感。
他微微侧头,看到昭雪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瘦了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散落的发丝贴在颊边,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她疲惫的睡颜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墨隐怔怔地看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这如同幻觉般的画面。记忆潮水般涌回——熊熊大火,她砸锁时染血的双手,房梁塌落时她惊恐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一刻,他推开了她,背上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她还活着,好好的,就在这里。
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灵魂深处。鬼使神差地,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抬起了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碰触了一下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发丝。
柔软,微凉,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馨香。
只是一触,便如被烫到般迅速收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背上的伤痛似乎都暂时被忽略了。一种隐秘的、几乎令他惶恐的喜悦,悄然滋生。
昭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醒了过来。一睁眼,便对上了墨隐来不及收回的、深邃专注的目光。
“你醒了?”昭雪瞬间清醒,惊喜地坐直身体,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烧退了!感觉怎么样?背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墨隐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小姐……我没事。您……一直在这里?”
“嗯。”昭雪点点头,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将杯沿凑到他唇边,“你昏迷了三天,吓死我了。”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也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他依着她的动作喝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喝完水,昭雪扶他慢慢躺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小姐的手……”他看到她包扎着的手掌,眼神一暗。
“小伤,过几日就好。”昭雪不在意地笑了笑,反过来问他,“倒是你,背上的伤太医说很重,需好好将养数月,才能下地。而且……可能会留疤。”
“无妨。”墨隐低声道,目光垂下,“反正……背上本就不少。”
昭雪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那些旧伤……都是为了保护我,才留下的吗?”
墨隐身体微僵,没有否认。有些是,有些不是。但为她受的伤,他从不觉得是负担。
“以后,不要这样了。”昭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墨隐,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更不是可以随意为我舍弃的。我要你好好活着,和我一起,看到真相大白,看到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看到……更好的未来。答应我,别再轻易说‘别管我’,别再轻易……挡在我前面。”
墨隐抬眼,望进她清澈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平等的珍视,和一种……他不敢深究的牵绊。
“好。”他听见自己嘶哑却郑重地回答,“我答应小姐。”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地静谧下来。窗外传来虫鸣,月光如水。两人目光相接,又各自移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悄然发生了变化,破土而出。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翌日下午,皇帝仲溪午驾临华府“探病”。名义上是探望重伤的“涉案侍卫”,实则,谁都明白,他是为谁而来。
客院正厅,仲溪午坐在上首,看着明显清减却眼神明亮的昭雪,又瞥了一眼内室方向,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伤势如何?”
“回陛下,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长期静养。”昭雪垂眸答道。
“朕听说,你连日亲自照料,甚是辛劳。”仲溪午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千金,如此照料一个外男,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朕已吩咐太医院,加派得力人手轮流看护,你……也该歇歇了。”
“谢陛下关怀。”昭雪语气平静,“墨隐是为救臣女而重伤,臣女照料,于情于理,并无不妥。至于名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女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仲溪午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昭雪,你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如何议论你与这侍卫?火海相救,贴身照料,甚至不惜顶撞朕,也要为他翻案!你让朕,如何看你?”
“陛下如何看臣女,是陛下的事。”昭雪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女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仲溪午看着她毫不退缩的模样,心中那股郁气与妒火再次翻腾。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对他,究竟是何心思?仅仅是主仆之情?还是……别的什么?昭雪,别忘了你的身份!他是奴籍,是身负命案的嫌犯!即便此次能脱罪,他也配不上你!”
昭雪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陛下,臣女与墨隐之间,是患难与共的情谊,是彼此信任的依托。这份情谊,不因身份贵贱而改变。至于配与不配……”她顿了顿,直视仲溪午,“臣女以为,人与人之间,贵在真心相待,而非门第匹配。陛下若无事,臣女还需去照看伤者,告退。”
说完,她屈膝一礼,转身便向内室走去,留下仲溪午独自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阴沉。
内室,墨隐倚在床头,隔着屏风,隐约听到了外间的对话。当听到昭雪那句“贵在真心相待,而非门第匹配”时,他放在锦被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那片刚刚滋生出的、不敢见光的幼芽,仿佛被投入了冰火两重天。
小姐……她待他,竟有如此回护之心。可皇帝的话,像一盆冷水,也浇醒了他。他是谁?一个身世肮脏、满手血腥、命如草芥的侍卫。而她是云端皎月,丞相嫡女,未来可能母仪天下……
剧烈的咳嗽突然涌上喉头,牵扯着背上的伤,痛得他眼前发黑。
昭雪正好走进来,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墨隐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借着咳嗽,掩去了眼角一闪而逝的湿意和水光下深藏的痛楚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