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的谕旨一下,京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风起云涌。三皇子府连日闭门谢客,气氛凝重。刑部大牢的看守明显加强了,但关押墨隐的囚室,却从阴暗的地下三层,转移到了相对干燥的地上一层单间——这是三司接手后的“优待”,也是某种信号。
昭雪被变相软禁在华府,消息闭塞,只能从偶尔来“探望”、实则奉命监视的宫中女官口中,得知一些零碎片段:三司已提审墨隐数次,问询过程“合乎规程”;对假李氏夫妇尸首的勘验正在进行;周文鹤已被控制,但其居所搜查“未发现”那方紫檀木镇纸;三皇子仲夜阑称病不朝,对涉案指控一概否认,只言门下人或有个别行为不端,他并不知情。
一切似乎陷入了僵局。昭雪心中焦虑,却无能为力。她知道,对方势力庞大,必定在全力反扑,销毁证据,施加压力。时间拖得越久,对墨隐越不利,变数也越多。
深夜,她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推开窗。夜空无星,乌云蔽月,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腕上的乌金镯子冰凉,她轻轻抚摸着内侧那个小小的“雪”字,想起墨隐在狱中说“我这条命,早该死在边城的大火里……是小姐捡回来的”。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传递一个消息,确认他的安危。
就在这时,院墙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夹杂着金属碰撞声、呼喊声,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昭雪心头猛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冲出房门,跑到院中侧耳细听。喧哗声似乎来自东南方向……那是刑部大牢所在的大致方位!
“走水啦!刑部大牢走水啦!”远远的,有更夫尖锐的锣声和嘶喊声穿透夜色传来,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
刑部大牢失火?!偏偏在这个时候?!
昭雪脑中“嗡”的一声,什么软禁,什么规矩,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墨隐还在里面!这火来得太过蹊跷!是意外,还是……有人狗急跳墙,要杀人灭口?!
“长安!备车!去刑部大牢!”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小姐!陛下有旨,您不能出府……”闻声赶来的管事慌忙阻拦。
“让开!”昭雪随手抄起廊下的一根抵门棍,眼神凌厉如刀,“今日谁拦我,便是我华昭雪的死敌!长安,快去!”
长安被她气势所慑,又深知事情紧急,一咬牙,冲去马厩。
昭雪不顾身后管事的呼喊和婢女的劝阻,提着裙摆,发髻散乱地冲出了华府侧门。长安已驾着一辆轻便马车等在那里。她跳上车,连声催促:“快!以最快的速度!”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急促的声响。越靠近刑部大牢方向,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浓,远处天空被火光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人声鼎沸,救火的呼喊、兵卒的呵斥、百姓的惊叫混杂一片。
刑部大牢外围已是一片混乱。官兵正在奋力救火,水龙喷出的水柱在火光中显得微不足道。牢房主体是砖石结构,但内部大量的木制结构、草垫、以及犯人衣物都是绝佳的燃料。火势从牢房深处某处窜起,借着夜风,已蔓延开去,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昭雪跳下马车,不顾长安的阻拦,直往警戒线冲去,却被兵卒拦下。
“放开我!里面还有人!让我进去!”她嘶喊着。
“小姐!火势太大,里面危险!您不能进去!”一名看起来是头目的校尉认得她,苦着脸劝阻。
“墨隐!侍卫墨隐是不是还关在里面?他怎么样了?”昭雪抓住校尉的衣袖,急问。
校尉面露难色:“这……火起突然,里面情况不明,兄弟们正在尽力疏散犯人,但烟太大……”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断裂声传来,似乎是什么梁柱倒塌了,火场深处传来一片惊呼和惨叫。
昭雪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校尉,趁乱夺过旁边一个救火杂役手中的湿棉被,往身上一披,低头就朝着尚未完全被火封住的、关押普通犯人的一侧通道冲了进去!
“小姐!”长安和那校尉大惊失色,想要追赶,却被热浪和掉落的火星逼退。
昭雪用湿棉被捂住口鼻,眯着眼,在浓烟与火光中艰难前行。通道里热得如同熔炉,视线模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试图逃命的囚犯和看守。她逆着人流,拼命往记忆中层关押重犯的单间方向摸索。
“墨隐!墨隐!”她大声呼喊,声音被火焰的咆哮和人们的哭喊淹没。
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直流。头发被热浪烤得卷曲,裙摆几次险些被火星点燃。她跌跌撞撞,凭着记忆和直觉,终于摸到了那片区域。这里的火势相对小些,但烟更浓,许多牢房门已被打开,空无一人。
“墨隐!你在哪里?回答我!”她一间间找过去,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最里面一间传来微弱的敲击声。她冲过去,透过铁栏,看到墨隐正半靠在墙边,用脚镣撞击着地面。他显然吸入了大量浓烟,脸色发青,呼吸困难,但神志尚存。看到昭雪出现,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化为更深的焦急,拼命挥手示意她快走。
牢门锁着!钥匙不知在哪个逃命的狱卒身上!
昭雪四下张望,看到墙角有一把废弃的、用来砸石锁的铁锤。她冲过去,捡起铁锤,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锁砸去!
哐!哐!哐!
铁锤沉重,她虎口震裂,鲜血染红了锤柄,却恍若未觉。一下,又一下。火星在她眼前迸溅,热浪灼烤着她的皮肤。
墨隐挣扎着爬到门边,隔着栏杆看着她疯狂砸锁的样子,看着她被烟熏黑的脸颊、散乱的发丝、决绝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想喊她停下,却发不出声音。
终于,“咔嚓”一声,门锁变形断裂!
昭雪扔开铁锤,奋力拉开牢门冲进去。墨隐脚上的镣铐还连着一段固定在墙上的铁链,无法移动太远。
“钥匙!钥匙呢?”昭雪急问。
墨隐摇头,指了指外面,意思可能是狱卒带走了,或者丢在了火场里。
昭雪一咬牙,再次捡起铁锤:“躲开点!”
她瞄准连接墙壁的那截铁链锁扣,狠狠砸下!铁链比门锁更坚固,反震之力让她手臂发麻,几乎握不住锤柄。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眼中只有那截锁扣,一下,又一下!鲜血顺着锤柄滑落,滴在灼热的地面上,嗤嗤作响。
墨隐看着她染血的手,看着她拼命的样子,眼眶骤然通红。他猛地伸出手,穿过栏杆缝隙,想要抓住她的手阻止,却只触到她颤抖的腕骨。
“小姐……别管我……快走……”他终于嘶哑地挤出声音。
“闭嘴!”昭雪头也不抬,又是一锤!“要走一起走!”
不知砸了多少下,锁扣终于扭曲崩开!墨隐脚上一松。
“走!”昭雪丢开铁锤,架起他一只胳膊,用自己的肩膀撑起他大半重量,拖着他就往外冲。
墨隐比她高很多,重伤又吸了烟,几乎无法行走,全靠她娇小的身躯支撑。两人踉踉跄跄,在浓烟与火光中摸索出路。身后不断传来坍塌声,火舌舔舐着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眼看就要冲到相对安全的通道口,突然,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根被烧得通红的粗大房梁,带着熊熊火焰和无数碎木,轰然塌落,正朝着他们头顶砸下!
电光石火之间,墨隐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将昭雪往侧面安全处狠狠一推!同时自己扑倒在地,用整个背部,迎向了那塌落的烈焰与重压!
“墨隐——!”昭雪被推得滚出好几步,回头便看到那骇人的一幕,失声尖叫。
轰隆!
烟尘夹杂着火星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墨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