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的常朝日。天色未明，百官已依序立于太极殿外，等待宫门开启。华丞相位列文臣前列，神色肃穆。他早已得知女儿近期的“胡闹”，心中恼怒却无奈，只盼今日朝会莫要生出什么事端。

然而，事与愿违。

当内侍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之后，百官之中，一道纤细却坚定的身影，手持玉笏，越众而出，跪倒在丹墀之下。

“臣女华昭雪，有冤情上达天听，恳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明察！”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满朝文武皆惊，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道身着正式贵女朝服、却行大臣跪奏之礼的身影上。华丞相更是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御座之上，仲溪午面沉如水，眸色深不见底。他料到昭雪不会放弃，却未想到她竟敢选择在朝会之上，百官面前，公然发难！这份胆识，这份决绝，让他心头震动，更有一种被公然挑战权威的怒意翻腾。

“华昭雪，”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朝堂之上，非女子陈情之所。你有何冤情，可依律递交有司，或由你父代奏。”

“陛下！”昭雪抬起头，目光清正，毫无惧色，“臣女所陈之冤，涉及当街诬告、伪造人证、构陷良善，乃至可能牵扯宗亲贵胄、杀人灭口！有司或受蒙蔽，或力有不逮。此冤不雪，非但无辜者命悬一线，朝廷法度亦遭践踏！臣女虽为女子，亦知‘匹夫之冤，可达天听’！今日冒死上殿，非为私情，实为公理！请陛下容禀！”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气度凛然，竟让一些原本觉得荒唐的朝臣，也暗自点头。太子一系的几位官员，更是交换了眼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仲溪午看着她跪得笔直的背影，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知道今日已无法轻易将她挡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复杂情绪，冷声道：“既如此，朕准你陈情。但需句句属实，若有虚言，依律严惩！”

“谢陛下！”昭雪再拜，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本连夜整理誊写清晰的奏折副本，由内侍接过，呈递御前。她自己则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地将事情始末道来。

从街市诬告，到皇帝所示“证据”，再到她亲赴牢狱听墨隐自述童年惨剧（她隐去具体不堪细节，只强调李宏远、魏贤皆有虐待暴行，墨隐反抗杀人实属被迫），接着是她暗中查访所得：假李氏夫妇特征、西市交易疑点、魏贤旧居发现的非本人衣物及鸟形纹样、魏贤死前与神秘人争吵涉及“三爷”的线索，最后，她抛出最关键的两点——

“臣女已查实，那指控侍卫墨隐弑主的所谓‘李氏夫妇’，已于数日前离奇失踪。而昨日，根据匿名者提供的线索，京兆府与刑部差役协同，于城东乱葬岗附近，挖掘出两具新鲜尸首，经初步勘验，正是那对老夫妇！二人皆是被利刃割喉而死，死亡时间在其‘指控’墨隐之后、失踪之前！此绝非苦主自行隐匿，而是被人灭口，以绝后患！”

大殿之上一片哗然。杀人灭口！这已远非普通诬告！

昭雪不等议论平息，继续道：“此外，关于匠人魏贤之死。现有新证据表明，魏贤死前，曾多次与佩戴‘飞隼衔珠’纹样标识之人秘密接触。‘飞隼衔珠’，乃三皇子府一等亲卫私用标识！魏贤作坊内发现非其本人的衣物上，亦有简化隼形纹。而据可靠消息，魏贤生前最后一件精巧之作，一方内藏暗格的紫檀木镇纸，如今正在三皇子府清客周文鹤手中！臣女恳请陛下，下旨搜查周文鹤居所，取出镇纸，查验暗格中所藏之物，或可揭示魏贤真正死因，以及是何人欲将杀人之罪，嫁祸于墨隐！”

“华昭雪！”三皇子仲夜阑终于按捺不住，出列厉喝，“你血口喷人！区区一个女子，仅凭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就敢在朝堂之上攀诬皇子？什么‘飞隼衔珠’，什么镇纸，简直荒谬！父皇，此女妖言惑众，扰乱朝纲，儿臣恳请将其拿下治罪！”

“三殿下！”昭雪毫不退让，转向仲夜阑，目光灼灼，“臣女所言是否荒谬，一查便知！那对老夫妇尸体已找到，死于非命，这是否事实？魏贤旧居衣物纹样与殿下亲卫标识相似，这是否事实？周文鹤是殿下清客，这是否事实？若殿下心中坦荡，何惧一查？若镇纸之中并无蹊跷，正好可还殿下清白！殿下如此急于制止，反倒令人生疑！”

“你！”仲夜阑气得脸色发青，却一时语塞。

“陛下，”此时，太子太傅、德高望重的老臣徐阁老缓缓出列，躬身道，“老臣以为，华小姐虽为女子，然其所陈之事，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且涉及人命、诬告、灭口，情节严重。无论是否牵扯皇子，都应交由三司会审，彻查清楚。若墨隐果真蒙冤，当予昭雪；若华小姐所言有虚，或其中另有隐情，亦当查明，以正视听。如此，方能彰显朝廷法度公正，平息物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太子一系的官员，以及一些中立派官员，纷纷出言支持。三皇子一系则极力反驳，朝堂之上顿时争论不休。

仲溪午高坐御座，看着下方争执的群臣，看着跪在中央、背脊挺直、毫不退缩的昭雪，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三儿子，心中已是明镜一般。他早知老三私下有些动作，与华相也不对付，却未料到其手段如此狠辣，竟用这等构陷之术，还被人抓住了如此多把柄！更未料到，昭雪一个闺阁女子，竟能查到这个地步，还敢在朝堂上公然捅破！

此刻，众目睽睽，证据指向明确，若强行压下，不仅难以服众，更会助长老三气焰，动摇国本。昭雪……她这是逼他做选择。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肃静！”内侍高唱。

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仲溪午缓缓道：“华昭雪所奏，案情重大，疑点甚多。既有新证据出现，自当彻查。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即日接手此案，重新审理墨隐一案。并彻查李氏夫妇被杀、魏贤之死、以及……相关线索所指之事。涉案人等，无论身份，一律严查，不得徇私！”

“陛下圣明！”徐阁老等人躬身。

三皇子仲夜阑脸色惨白，握紧了拳。

“华昭雪，”仲溪午看向殿下跪着的女子，语气复杂，“你身为女子，勇于陈情，其心可勉。但此后案情审理，自有三司主理，你不得再行干涉，回府静候结果。”

“臣女，谢陛下隆恩！”昭雪深深叩首，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至少，墨隐有了重审的机会，三皇子的罪行也被摆到了明面上。虽然皇帝最后那句“不得再行干涉”带着警告，但……她已争取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退朝后，百官散去，各怀心思。华丞相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她平静却坚毅的侧脸，想斥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你……好自为之吧。”

昭雪对他行了一礼，无言。

她被内侍引至偏殿等候，知道皇帝必有话说。

果然，不久后，仲溪午换了常服前来，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也能感受到他周身压抑的怒意与……一丝受伤。

“你今日，真是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他声音低沉，带着寒意，“借朝堂之势，逼朕彻查，甚至将老三都拖下水。华昭雪，你可知，你差点引发朝局动荡？”

“若任由冤案发生，真凶逍遥，才是朝局之祸。”昭雪垂眸，语气平静。

“为了一个侍卫，你值得吗？”仲溪午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你宁愿相信一个满手血腥、来历不明的人，也不愿意相信朕？朕说过会给你交代，你就如此迫不及待，用这种方式……打朕的脸？”

他的指尖用力，昭雪感到微微的疼，却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与不甘。“陛下，臣女并非不信您。只是，您的‘交代’，与臣女想要的‘公道’，或许并非同路。臣女要的，是真相大白，是沉冤得雪，而非……权衡利弊后的遮掩与妥协。”

“好一个‘公道’！”仲溪午松开手，背过身去，肩背微微起伏，“你走吧。在案子审结之前，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府，亦不得再见墨隐。”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昭雪心中一沉，却也知道这是皇帝此刻能做的最大让步与惩罚。她敛衽行礼：“臣女遵旨。”

转身离开偏殿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低语：“昭雪，你把我……置于何地？”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向外走去。

置于何地？她也不知道。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是执棋的帝王，而她，不愿再做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愿看到自己在乎的人，成为棋局上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