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夫妇的离奇失踪，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潭水，让昭雪更加确信此事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京兆府与刑部互相推诿，皇帝态度暧昧不明，父亲继续装聋作哑。一切压力，似乎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她一人肩上。
但她没有时间恐慌或自怜。墨隐在狱中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那夜火把下他遍体鳞伤的模样，刻在她脑海里，时时刺痛。
她换上了一身寻常富户家丫鬟的衣裙，用灰粉稍稍遮掩了过于出色的容貌，只带了绝对信得过的长安，再次出了相府。这次的目标，是魏贤生前居住和工作的“巧器轩”旧址。
“巧器轩”位于西市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铺面不大，门楣上的招牌早已蒙尘破损，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已是三年陈迹。左右邻舍都是些小手工作坊或杂货铺子，白日里也少有人迹。
昭雪让长安在不远处的茶摊守着望风，自己则绕到后巷。后巷更显荒凉，堆着些杂物。魏贤作坊的后门同样被封着，但旁边一扇小窗的封条似乎有些松动。
她左右看看无人，小心翼翼地用簪子拨开封条一角，轻轻推开那扇布满蛛网的木窗。窗棂狭小，她费力地钻了进去，裙摆沾满了灰尘。
室内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借着小窗透入的微光，可见屋内一片狼藉。倾倒的工作台，散落在地的各种工具、未完成的机括零件，墙上还挂着些奇形怪状的图纸，大多已被虫蛀鼠咬。刑部当年搜查后，此地显然再无人整理。
昭雪的心跳得有些快，她定了定神，开始仔细搜寻。按照墨隐所说，魏贤真正的“工作室”在地下。她摸索着墙壁，终于在靠里一个废弃的大铁砧后面，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暗门机关。机关已经被破坏，门虚掩着。
她推开暗门，一股更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窄小的石阶通向下方黑暗。她摸出火折子吹亮，一步步走下。
地下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俨然是一个设施齐全的暗器作坊。各种机床、淬火池、材料架一应俱全，只是同样落满灰尘。这里也被翻查过，许多成品半成品不见了，但一些零碎部件和废弃料还散落着。
昭雪举着火折子，一寸寸查看。她在工作台角落，发现了一些并非制作暗器的工具——几把规格不同的锉刀、雕刀，还有一小盒各色颜料粉末。魏贤除了制作暗器，难道还兼做其他精细手工？比如……仿制首饰，或者，伪造印信？
她继续搜寻，在墙角一堆废弃的木料下，踢到了一个硬物。拨开木料，那是一个半旧的铜制小香炉，样式普通，但炉底似乎沾着些未燃尽的香灰。昭雪用帕子小心包起一点香灰。
然后，她在靠墙的一个矮柜下层，发现了几件揉成一团、塞在深处的旧衣物。不是魏贤那种工匠常穿的粗布衣服，而是质地较好的细棉布，袖口有磨损，但颜色款式……像是家仆或护院所穿。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与其他地方不同的霉味，似乎被液体浸透过又阴干。
昭雪心中一凛，拿起一件对着光仔细看，在衣襟内侧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布料同色的刺绣纹样——一只抽象的鸟，线条简练，却带着一种特有的凌厉感。
鸟形纹样！翠竹提到过，那个与“李老太太”交易的管家，腰间玉佩刻着鸟形纹！
她立刻将这件衣服小心折好，收入带来的布包中。又在作坊里仔细找了一圈，再未发现特别之物，便迅速退了出来，将小窗恢复原状。
回到茶摊与长安汇合，昭雪低声吩咐：“去打听一下，三年前魏贤死后，是谁来收的尸？他可有家人徒弟？平日除了制作暗器，可还接别的活计？尤其是……与一些高门府邸有关的活。”
长安领命而去。昭雪则带着那件旧衣和香灰，匆匆回府。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那鸟形纹样苦思冥想。这纹样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绝非普通商贾或百姓所用。她翻出父亲书房中一些涉及朝廷礼仪、服饰纹样的典籍，一一比对。
终于，在一本《本朝勋贵家徽图谱》的附录中，她找到了类似的纹样！那是一种经过简化的“隼”形纹，图谱旁小字标注：此纹多见于军中精锐或某些王府亲卫标识，非制式，乃私用。
王府亲卫？三爷？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昭雪脑中渐渐成型。魏贤可能私下为某个王府势力制作或修复一些特殊物件（比如暗器，甚至可能包括仿制印信等），因利益或账目问题产生矛盾，被杀灭口。而墨隐，恰好在那时逃离，并带走了魏贤一些作品（包括那对乌金镯），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替罪羊。甚至，当年李宏远案，是否也与这王府势力有关？那对“李氏夫妇”，恐怕根本就是假扮的，目的就是将墨隐的“罪名”坐实，并引导官府迅速结案，一了百了。
若真如此，那对手的能量，远非她一个深闺女子所能抗衡。甚至皇帝仲溪午，对此是否知情？他的态度如此暧昧，是同样受蒙蔽，还是……有所顾忌，甚至默许？
昭雪感到一阵寒意。但她没有退路。墨隐还在狱中，等着她带来的天光。
几日后，长安带回消息：魏贤无亲无故，尸首当年由官府草草掩埋。但他死前半年，确实接过几单“大生意”，有邻居曾见有气度不凡、着黑衣的客人在夜间乘马车来访。至于具体是哪家府邸，无人知晓。
线索似乎指向了某个王府，但具体是哪一府，仍无头绪。而时间，正在一天天流逝。刑部与京兆府的“联合会审”，据说已经提审过墨隐几次，用的是“常规手段”。昭雪设法送进去的伤药，也不知能否用到他身上。
就在昭雪焦灼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递来了一根稻草。
那日，她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约她在城中一座香火不旺的偏僻小庙后山见面，只写“知君所忧，愿助一臂”。
是陷阱，还是转机？昭雪犹豫片刻，决定冒险一去。她让长安远远跟随保护，自己独自赴约。
小庙后山荒草丛生，古柏森森。她等了约一刻钟，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瘦削的青衣人悄然出现。
“华小姐。”来人声音刻意压低，有些沙哑，辨不出男女。
“阁下是？”
“不必问我是谁。我只告诉你两件事。”青衣人语速很快，“第一，你要找的那对假李氏夫妇，已被灭口，尸体埋在城东乱葬岗往北第三棵老槐树下。第二，魏贤死前，最后接触的人，腰间挂的玉佩纹样，是‘飞隼衔珠’，乃三皇子府中一等亲卫的标识。”
三皇子！昭雪心中剧震。
“为何告诉我这些？”她强压激动问道。
“因为我看不惯有些人，为了一己私利，构陷无辜，只手遮天。”青衣人冷笑一声，“华小姐，你勇气可嘉，但势单力薄。证据，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三皇子门下有一清客，名叫周文鹤，喜好收集奇巧机关。魏贤生前最后一件得意之作，一方内藏暗格的紫檀木镇纸，便在周文鹤手中。那暗格里的东西，或许能证明魏贤之死的真相。至于能不能拿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说完，不等昭雪再问，青衣人迅速转身，消失在茂密树丛之后。
昭雪站在原地，心潮澎湃。三皇子！竟是当朝三皇子仲夜阑！此人素来与太子不睦，在朝中拉拢武将，势力颇大。父亲华丞相虽未明确站队，但也曾因政见与三皇子有过龃龉。难道，此事一开始，就是冲着打击华府来的？墨隐只是恰好被选中的棋子？
无论如何，青衣人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假李氏夫妇的尸体，是揭穿诬告的关键。而周文鹤手中的镇纸，可能藏有指向真凶的铁证。
但如何拿到？周文鹤是三皇子清客，岂是那么容易接近和取证的？
昭雪思忖良久，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在脑中成形。或许，可以借力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