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刑部大牢出来,昭雪径直回了华府。她没有再去见父亲,而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铺开纸笔,将今日墨隐所述,结合之前所知,一条条记录下来。逻辑渐渐清晰:墨隐是反抗暴行的幸存者,却被真凶或别有用心之人,塑造成了畏罪潜逃、欺师灭祖的凶徒。
关键在于证据,以及那对神秘出现又指控的“李氏夫妇”。
她唤来翠竹。翠竹跪在地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决绝。
“翠竹,你昨日所言,西市尾巷见到那老妇与人交易,可能再认出那管家模样的人?或者,记得其他细节?”
翠竹努力回想:“奴婢……记得那管家模样的人,腰间挂的玉佩,似乎刻着一种鸟形纹样,很特别。当时阳光一晃,奴婢没看清具体,但肯定不是寻常花样。那老妇接过银子时,袖口滑落一截,手腕内侧好像有一块深色胎记,形状……有点像半片叶子。”
“很好。”昭雪点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昔日因嫉妒所做之事,虽未酿成大祸,却也是背主之行。按府规,该当重罚。”
翠竹浑身一颤,伏地磕头:“奴婢知罪!任凭小姐责罚!”
“但我眼下需用人。”昭雪语气一转,“你可愿戴罪立功?若此事查明,墨隐冤屈得雪,我便饶你前过,还你自由身,甚至可许你一份前程。若再敢有异心,或办事不力……”
“奴婢不敢!奴婢定当尽心竭力,报答小姐不弃之恩!”翠竹连连叩首,感激涕零。
“第一件事,”昭雪沉声道,“你设法出府,暗中寻访可靠之人,去京兆府打听,那对李氏夫妇被安置在何处?是暂时收监还是另有关押?留意是否有可疑之人接近他们。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身份,更不要直接接触官府中人。”
翠竹领命而去。
昭雪又唤来另一名较为机灵、且家人都在府中做事、身家清白的小厮长安,吩咐他:“你去一趟‘巧器轩’旧址附近,以及魏贤生前可能常去的地方,打听三年前他死亡前后,有无异常?是否有陌生或特别的人出现过?尤其是他死前,是否与人发生过争吵?邻居可曾听到什么?”
长安也应声去办。
安排已毕,昭雪独坐书房,看着跳跃的灯花。她知道,自己这点微末力量,远远不够。京兆尹冯大人的态度暧昧,皇帝虽未明确阻止她探监,却也摆明了不赞同她深入。父亲那边……更是指望不上。
或许,该去求一个人。
次日,昭雪递牌子求见皇帝。在御花园的暖阁里,仲溪午正在赏一盆初开的绿萼梅。
“想通了?”他未回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陛下,”昭雪行礼后,开门见山,“臣女已见过墨隐。他所言过往,与卷宗记载大有出入。李宏远有娈童恶癖,魏贤亦有囚禁虐待之行,墨隐杀人实为反抗暴虐,求存自保。此案绝非简单弑主夺财,背后恐有人利用旧事,构陷于他。请陛下明察,下令重审,并保护墨隐在狱中安全,防止有人灭口。”
仲溪午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神情。“昭雪,你总是这般……固执,又心软。即便他所言属实,那又如何?他毕竟手染鲜血,身负人命。此等过往,如同烙印,洗不脱,擦不掉。留他在身边,便是留一桩随时可能爆发的丑闻,一个世人攻讦你的把柄。”
“所以,陛下便认定他有罪,甚至默许……或纵容他人对他用刑,逼他认罪?”昭雪抬起头,目光直视天颜,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尖锐地质问。
仲溪午眼神微冷:“注意你的言辞。朕是天子,所作所为,自有考量。此案已引发朝野关注,若按你所言重审,翻出那些不堪内情,于你名声有损,于华相清誉有碍,甚至……于皇室体面,也未必好看。朕已下令,此案由刑部与京兆府联合会审,不日将有定论。至于墨隐……朕会让人‘关照’,不让他受无谓之苦。这已是朕能给你的,最大的宽容。”
“最大的宽容?”昭雪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颤,“便是任由无辜者蒙冤,让真凶逍遥?陛下,您曾教臣女读史,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言‘刑赏之本,在于劝善惩恶’。如今,一个受尽凌虐、只为求活的少年,反抗暴行后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却又要因为过往那些他无力选择的伤害而被推向刑场,这难道是‘劝善惩恶’吗?这难道是陛下所谓的‘公道’吗?”
“华昭雪!”仲溪午低喝,龙威隐现,“你是在指责朕不公?”
“臣女不敢。”昭雪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臣女只是请求陛下,给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若墨隐果真罪大恶极,臣女无话可说,自当领受识人不明之过。但若他是冤枉的,陛下,您忍心看又一个冤魂,在您治下的盛世里诞生吗?”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梅香幽幽。仲溪午看着跪在地上,明明姿态卑微,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女子,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有恼怒,有不解,更有一种……被触动却又不愿承认的悸动。
“你为他,竟敢如此顶撞于朕?”他声音低沉,带着危险的气息,“在你心中,一个侍卫的清白,比朕的旨意,比你的家族,甚至比你我之间……更重要吗?”
昭雪心口一窒,听出了他话中未尽的深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与决绝:“陛下,这与轻重无关,只与是非有关。若今日蒙冤的是任何一人,臣女知晓内情,亦当尽力。臣女心中,自有公理尺衡。望陛下,莫因私心,而枉顾律法公正;亦请陛下,莫要对狱中之人,擅动私刑。”
“好,好一个‘公理尺衡’!”仲溪午怒极反笑,拂袖转身,“朕便看看,你的公理尺衡,在这煌煌天威、森森权谋之下,能坚持到几时!退下!”
昭雪知道今日已无法说动他,心中沉郁,却也更坚定了独自查案的决心。她叩首:“臣女告退。”
回到华府不久,翠竹和长安先后带回消息。
翠竹脸色惊慌:“小姐,不好了!奴婢买通京兆府一个低等杂役打听到,那对李氏夫妇,昨夜被转移出京兆府大牢,说是送去刑部进一步核查。可奴婢托人去刑部打听,那边却说根本没接到这两个人!他们……他们好像凭空消失了!”
长安也道:“小姐,小人去魏贤旧居附近打听,邻舍有个老丈说,魏贤死前几个月,确实常有人夜里来找他,都穿着黑衣,看着不像寻常百姓。魏贤死前那天下午,老丈还听到他作坊里有激烈的争吵声,好像说什么‘账目’、‘交货’、‘三爷不会放过你’之类的。但具体,老丈耳背,没听太清。”
李氏夫妇失踪!魏贤死前与神秘人争吵,涉及“账目”、“三爷”!
昭雪站在书案前,看着自己写下的线索,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已远非简单的诬告,而是一张精心编织、可能牵扯到更庞大势力的网。墨隐,不过是这张网中,一个被选中的、可怜的祭品。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收拢之前,找到破绽,撕开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