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地下三层,水牢相邻的逼仄囚室。空气里弥漫着血腥、霉烂与绝望混合的浊气,火把的光跳跃不定,映着石壁上湿冷的水痕。
昭雪踏进这里时,被那股气味冲得胃里一阵翻腾。她以丞相府令牌和华丞相虽不情愿、却也不愿彻底开罪女儿而默许的手谕,再加上林江因皇帝态度暧昧而给予的有限通融,才得以进入这关押重犯之地。
狱卒领着路,嘀嘀咕咕:“小姐,这地方污秽,关的可是杀人重犯,您金枝玉叶的……”
“带路便是。”昭雪声音平静,袖中的手却捏紧了那个装着干净伤药和食物的提篮。翠竹的话像火种,在她已被仲溪午那番“证据”浇得半冷的心底复燃。她必须亲自见墨隐一面,听他亲口说。
囚室铁门打开的刺耳声响,让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人影动了动。
墨隐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囚衣破损,露出下面交错的新旧鞭痕,有些已经皮肉翻卷,渗着血脓。他脸色苍白如纸,唇干裂出血口,听到动静,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沉静或凌厉的棕眸,此刻有些涣散,却在触及昭雪身影的刹那,骤然聚焦,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晦暗覆盖。他试图坐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昭雪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的狼狈,一股无名怒火轰然冲上头顶。她猛地转身,盯着那满脸谄媚又隐含不屑的狱卒,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们动私刑的?”
狱卒被她眼中的厉色慑得一退,嗫嚅道:“小姐,这……重犯审问,难免……”
“他是朝廷尚未定罪的嫌犯!不是你们的出气沙包!”昭雪上前一步,气势凛然,“我乃华丞相之女,今日便在此立规矩!在我查明真相之前,若再让我看见他身上添一道不该有的伤痕,你们这身皮,就别想再穿下去!听懂了吗?”
狱卒脸色发白,连连躬身:“是、是,小的明白,明白!”
“出去候着。”昭雪冷声道。
狱卒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带上铁门,却未锁死——这是林江提前打过招呼的“方便”。
囚室内只剩下两人。火把噼啪作响,映着昭雪微微颤抖的裙裾和墨隐低垂的眉眼。
昭雪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下,打开提篮,取出清水和伤药。她的手指也有些抖,却稳稳地拧开药瓶。
“小姐,”墨隐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此地污秽,您不该来。”
昭雪不答,只轻轻撕开他肩上与血痂黏连的破布,用清水沾湿棉布,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周边的污血。动作轻柔,与方才厉声斥责狱卒时判若两人。
墨隐身体僵住,想要避开,却被她一个眼神定住。
“看着我,墨隐。”昭雪停下动作,抬起眼,直视着他,“街上的指控,皇上给我看的卷宗、卖身契、魏贤之死的关联……现在,我要听你说。一字一句,告诉我,是不是你做的?”
墨隐看着她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狼狈倒影,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怕他真的承认。
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那目光注视下,竟开始寸寸皲裂。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一片死寂的平静。
“是我。”他说。
昭雪手一颤,药瓶险些脱手。
“李宏远,是我杀的。火,是我放的。魏贤……也是我杀的。”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却每个字都带着血锈的味道。
昭雪的心直往下坠,指尖冰凉。
然而,墨隐下一句话,却让她如遭雷击。
“李宏远,有恋童之癖。”他声音依旧平淡,却似有无数恶鬼在字句间哀嚎,“我十岁那年,生母病故,继母将我卖入李府,名义上是做小厮。李宏远他……看我相貌尚可,便……”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仿佛咽下了一口烧红的烙铁。“起初是些动手动脚,赏些甜头。我厌恶,躲闪。直到那夜,他酒醉,将我强掳入房,下了药。”墨隐的瞳孔缩得极小,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华丽却如同兽笼的房间,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和酒臭。“我醒来时……他正在解我衣衫。”
昭雪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我摸到了枕下他平日炫耀的一把镶宝石的匕首。”墨隐继续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药力未散,或许是恨极了……我捅了他。不止一刀。血溅了我满脸,很热。”
“然后呢?”昭雪颤声问。
“然后我害怕。我知道我杀了人,还是主家。我跑到库房,拿了些金银细软——我知道这不对,但我需要钱逃命。临走前,我把油灯打翻在了帐幔上。”他扯了扯嘴角,像一个破碎的笑,“我想,烧干净也好,连我那些肮脏的记忆,一起烧掉。”
“魏贤呢?”昭雪追问,心已揪成一团。
“我逃出边城,一路流浪,伤病交加,昏倒在魏贤的作坊外。他救了我,看我有些机灵,让我签了卖身契,跟他学手艺。他确实教了我很多东西,但……”墨隐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厌恶与痛苦,“他也有怪癖。他喜欢看我做精细活时专注的样子,喜欢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作坊里,只准他一人进出。他说我长得像他早夭的儿子,却又时常对我拳打脚踢,骂我是‘祸水’,勾引了李宏远才惹下杀身祸。他喝醉后,也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昭雪泪流满面。
“我忍了三年。手艺学成了,也暗中制了些防身的东西。那晚,他又喝醉了,掐着我的脖子,说要让我‘永远留在下面陪他’。”墨隐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恨与惧,“我挣脱了,用他教我的手法制住了他。我本来只想打晕他逃跑,但他挣扎得太厉害,骂得很难听……我失手,掐断了他的脖子。”
囚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昭雪压抑的啜泣和墨隐粗重的呼吸。
“我拿走了几件自己做的、最顺手的暗器,逃了出来。继续流浪,像阴沟里的老鼠。直到五年前的那个雪天,我饿晕在街角,你的马车经过,车夫差点碾到我。”墨隐抬起眼,看向昭雪,那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光,“你让人给了我一个热馒头,一件旧袄,还问我愿不愿意到华府做事,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吃饱饭。”
“你说,‘眼睛这么亮,不该埋没在雪地里’。”墨隐扯动干裂的嘴唇,似乎想笑,却比哭更难看,“从来没人夸过我的眼睛。他们都说是妖异,是祸根。只有你,小姐,只有你说它亮。”
他缓缓抬起戴着乌金镯子的左手,那镯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这镯子,是魏贤用李宏远镯子熔了后重新打的,一对。我留下一个,另一个……想送你防身。它不干净,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可以给你了。”
昭雪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伤痕累累、沾满污迹的手腕,连同那枚冰冷的镯子。“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一直忍着?”
“说什么呢?”墨隐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那温暖的触感烫得他指尖发颤,“说我是个杀过人的逃犯?说我这双手沾过血,这副皮囊惹过无数恶心的事?小姐,你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看见的、不敢触碰的天光。我宁愿你永远不知道这些肮脏,宁愿有一天东窗事发,你弃我如敝履,也好过……让你看到我这样不堪的内里。”
“你不是不堪!”昭雪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你是受害者!李宏远该死!魏贤也不是什么良师!你那不是弑主夺财,是自救!是反抗!”
墨隐怔住,棕眸里掀起惊涛骇浪,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墨隐,”昭雪擦去眼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你的过去,不是你的罪。是他们有罪。现在,有人想用你的过去陷害你,甚至可能想灭口。我要救你出去。你信我吗?”
墨隐看着她被泪洗过却更显清亮的眼睛,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心,那冰封了十几年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石子,嗤啦一声,腾起滚烫的烟雾。他反手,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这条命,早该死在边城的大火里,或某个街头角落。”他嘶哑道,“是小姐捡回来的。从今往后,小姐要我生,我便生;要我死,我便死。但凭小姐驱使,绝无二话。”
这是誓言,以血为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