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没有上仲溪午的马车。她以“需回府禀明父亲”为由,婉拒了天子的“好意”,坚持乘自家马车回相府。一路上,她攥着那枚青玉笔搁,冰凉的触感却无法冷却心头翻涌的疑窦与不安。
父亲华丞相听闻此事,只皱了皱眉,捋须道:“一个侍卫罢了,既卷入命案,自有官府审理。你莫要过多掺和,免得惹一身是非,徒损清誉。”言语间,对墨隐的生死去留,漠然如弃草芥。
昭雪心中发冷。她知道父亲一向看重家族利益与自身清誉胜过一切,却未料冷漠至此。墨隐在府中五年,救过她不止一次,在父亲眼中,竟连一句过问都不值得。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强迫自己冷静。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下车时,因紧张而抓住墨隐袖角一瞬的触感。那时他微微侧目,棕色的眸子里映着她仓皇的脸,没有任何情绪,却轻轻挣开了她的手,无声地说:别碰,脏。
脏?是因那指控,还是因他自身?
昭雪猛地想起什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物。那是一枚与墨隐腕上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乌金镯子,只是更纤细些,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雪”字。这是去岁她生辰时,墨隐所赠。他说是请熟识匠人打的,可防身。她当时只觉式样奇特,未曾深究其来源。如今想来,那匠人……
午后,宫中有内侍前来,言陛下召华小姐入宫一叙。
踏入御书房偏殿时,仲溪午正在批阅奏章。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明黄的常服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未抬头,只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不必拘礼。”
昭雪依言坐下,垂眸静待。
片刻,仲溪午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些许疲惫,更有一丝……昭雪看不懂的沉郁。“还在想那侍卫的事?”
“陛下,”昭雪抬首,目光清正,“墨隐之事,疑点甚多。那对夫妇出现的时机、指认的笃定,乃至京兆尹来得那般凑巧……”
“昭雪,”仲溪午打断她,起身踱至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
昭雪心头一跳:“请陛下明示。”
仲溪午对林江使了个眼色。林江捧上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几份陈旧文书。
“这是朕命人从刑部旧档与边城府衙调取的卷宗。”仲溪午声音低沉,“七年前,边城富商李宏远宅邸夜半起火,李宏远死于卧房,身中数刀,库房财物被掠一空。幸存仆役指认,当夜最后与李宏远在一起、且随后失踪的,是其贴身护卫齐戎舟。此人,棕眸,貌美,左手腕常戴一枚乌金镯,乃李宏远所赐。官府曾发海捕文书。”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画像,虽笔法粗糙,但那眉眼轮廓,那独特的眸色特征……昭雪指尖冰凉。
“这……仅凭画像,未必是墨隐。天下棕眸者虽少,也并非绝无仅有。”
仲溪午又取出一纸:“这是五年前,京城‘巧器轩’匠人魏贤画押的证词及一份卖身契副本。证词言,约七年前,一名受伤少年持一枚沾血乌金镯寻其修补,并卖身于他学艺三年。那少年,自称齐戎舟。而卖身契上,指印与墨隐留在你华府奴籍册上的指印,经比对,纹路一致。”
昭雪接过那纸卖身契副本,看着上面模糊却依稀可辨的指印,耳边嗡鸣。她见过府中奴籍册,墨隐的指印,她记得那特殊的涡纹。
“魏贤此人,擅制机巧暗器。三年前死于作坊之内,颈骨断裂,系被人徒手扼毙。现场并无财物丢失,唯缺了几样精巧暗器成品。而墨隐,”仲溪午目光如炬,看向昭雪,“他赠你的镯子,以及他惯用的那些隐蔽防身之物,经林江查验,工艺路数,与魏贤所制如出一辙。”
昭雪握紧了袖中的镯子,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墨隐赠镯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狠厉的决绝。他说:“小姐戴着,若遇险情,按下此处机关,或可保一时无虞。”
“弑主,夺财,纵火;欺师,灭口,窃艺。”仲溪午一字一句,敲在昭雪心口,“这便是你口中‘忠心勤谨’的墨隐,或者说,齐戎舟的过往。昭雪,朕知你心善,但有些人,生于阴沟,长于黑暗,心性早已扭曲。他留在你身边,如同一柄不知何时会反噬的利刃。朕,不能容。”
“陛下是何时开始查他的?”昭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自他成为你贴身侍卫那日起。”仲溪午坦然道,“你身边任何人,朕都必须知其根底。以往只知他来历有些模糊,却未深究。直到今日那对老夫妇出现,朕才命人急速调阅旧案,不想……”他叹了口气,伸手似想抚她肩头,又止住,“昭雪,朕是为你好。此等凶徒,不值得你维护。”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漏滴答,声声催人。昭雪看着那些“铁证”,脑海中却反复闪过墨隐沉默伫立的身影,他挡在她身前时宽阔的肩膀,他受伤时咬牙不吭声的侧脸,还有今日街口,他看向她时,那深潭之下竭力压抑的……恐慌?
真的……是这样吗?
“小姐!小姐!”偏殿外忽然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喊,是她的婢女翠竹,竟不顾宫规闯到了此处,被侍卫拦在门外。
昭雪豁然起身:“陛下,臣女的婢女……”
仲溪午皱了皱眉,示意放人。
翠竹连滚爬入,扑跪在昭雪脚边,泪流满面:“小姐!求您救救墨侍卫!奴婢……奴婢知道他有冤!那对老夫妇是假的!奴婢……奴婢曾因嫉恨,做过对不起小姐和墨侍卫的事,但这次,奴婢愿以性命担保,墨侍卫对小姐绝无二心!”
昭雪与仲溪午俱是一怔。
“翠竹,你说清楚!”昭雪蹲下身,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翠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去年……去年小姐夸墨侍卫办事稳妥,赏了他一套新衣……奴婢、奴婢当时糊涂,心生嫉妒,觉得小姐待他比待我们这些贴身婢女还好……就、就偷偷将他晾晒的里衣用痒粉浸过,想让他出丑……还、还曾故意打翻茶水,污了他刚替小姐取回的孤本……”
“这些小事,与今日何干?”仲溪午冷声道。
“但……但今日之事后,奴婢良心难安!”翠竹猛地抬头,脸上泪痕纵横,“奴婢想起一事!约半月前,奴婢出府替小姐买胭脂,曾在西市尾巷,见过那指控的老妇人!她当时衣着光鲜,与一管家模样的人低语,还接过一袋银子!绝不是什么苦主!奴婢当时未在意,今日街上方才认出!小姐,墨侍卫定是被人陷害的!他在狱中……怕是会被人下黑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