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京都,乍暖还寒。东市街口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与车轮碾过青石的轱辘声交织成一片太平喧嚷。
华昭雪放下马车侧帘,指尖触及袖中刚购得的一枚温润青玉笔搁,想着回府后正好可以替换父亲书房那枚已有裂痕的旧物。她今日只带了贴身侍卫墨隐并一名车夫出门,采买些笔墨杂物,未料归途会被堵在这熙攘街心。
“小姐,前头似有纷争,堵了路。”车夫在外低声道。
昭雪微微蹙眉,正欲吩咐绕道,一阵凄厉的哭嚎陡然刺破喧嚣,直直撞入车内。
“天杀的贼子!你还我老爷命来!七年前你杀主夺财,纵火焚宅,以为逃到京城就能逍遥法外了吗?!苍天有眼,让老身今日撞见你这棕眸妖孽!”
棕眸?昭雪心中蓦然一紧。
“墨隐?”她低声唤道。
车外,立于马车旁那道颀长沉默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墨隐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腰间佩刀,那双在阳光下呈现奇异浅琥珀色的眸子,此刻骤然缩紧,凌厉如冰封之下的暗流,死死锁住前方扑来的两道身影——一对衣着朴素、满面悲愤的老夫妇。那老妇正伸着枯瘦的手指,涕泪横流地指向他。
“是他!就是这双眼睛!妖异得很,老身死也认得!”老妇声音尖利,引来更多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老者则扑通跪地,向着四周连连叩首:“各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七年前边城富商李宏远李老爷一家深夜遭劫,老爷遇害,库房被洗劫一空,凶宅起火,仅有老朽夫妇因回乡探亲侥幸得免!凶手便是这狼心狗肺的侍卫齐戎舟!他本是老爷买回的护卫,竟恩将仇报!他手腕上定还有当年老爷赏的乌金镯子为证!”
乌金镯子。墨隐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往袖中缩了半分。那枚紧贴腕骨的暗色镯子,冰凉沁骨。
昭雪已掀帘下车。春衫单薄,立于料峭风中,她却站得笔直,一步上前,挡在了墨隐身前半步。这个动作细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
“两位老人家,”昭雪声音清泠,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周遭嘈杂,“口说无凭,指控杀人重罪,可有实证?此地是天子脚下,京兆府衙所在,若真有冤情,当去官府呈递状纸,而非当街喧嚷,指名道姓污我相府侍卫清名。”
“相府?”老夫妇一愣,随即那老妇哭得更凶,“管你什么府!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贼子化成灰老身也认得!小姐你莫被这妖颜惑了心窍!”
“妖颜”二字,像一根细针,刺入墨隐眼底深处那片冻土。他下颌线条绷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周身气息更冷了几分,却依旧沉默,只将目光垂落,看向身前女子鸦青的发髻,和她因紧握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昭雪面色未变,只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温润白玉上刻着繁复的“华”字纹样。“我乃当朝华丞相嫡女。此人,”她侧首,看了一眼墨隐,“是我华府侍卫墨隐,并非你等所称齐戎舟。尔等若再行污蔑,休怪我不顾念年迈,送官究治一个诽谤之罪。”
丞相之女的名头显然具有威慑。围观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来,那老夫妇脸色变了变,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却又被更深的怨毒取代。老者嘶声道:“贵女就能包庇凶徒吗?天理何在!他那镯子……”
“何事聚集喧哗?”一队身着公服的衙役分开人群而来,为首者正是京兆尹冯大人。他目光扫过昭雪,又掠过墨隐,最后落在那对老夫妇身上,眉头紧锁。
老夫妇如见救星,扑上前去泣诉,将方才指控又重复一遍,咬死墨隐容貌与手腕镯子为证。
冯京兆听罢,面现为难,对昭雪拱手:“华小姐,此事……涉及人命旧案,既有苦主指认,又有特征印证,下官恐怕……需请墨侍卫回衙门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昭雪声音微沉,“仅凭一面之词,无实证状纸,便要锁拿我相府之人?冯大人办案,向来如此草率?”
冯京兆额角见汗:“小姐息怒,实在是……”
“华小姐。”一道清越沉稳的男声自人群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名便装精悍护卫簇拥着一人走来。那人身着靛蓝常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正是当今天子仲溪午。
围观百姓虽不识龙颜,却也被那气势所慑,纷纷避让。昭雪心头一震,敛衽行礼:“臣女参见……”话未说完,已被仲溪午抬手虚扶止住。
“不必多礼。”仲溪午目光温和地落在昭雪脸上,旋即转向墨隐,那温和之下却似有深潭,“朕……我恰巧路过。此事既然涉及旧案,又有苦主当场指认,冯大人依例请人问话,也是常理。昭雪,你深明事理,当知律法面前,无分贵贱。”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将昭雪方才以身份压人的余地堵了回去。更让昭雪心沉的是,他自称“我”,却用了“朕”的语气。
“公子,”昭雪改口,仍试图争取,“墨隐跟随臣女多年,忠心勤谨,绝无可能……”
“人心难测,往事如烟。”仲溪午打断她,目光掠过墨隐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既有人证指认,查清方能还他清白,亦免你声名受累。林江。”
他身后侍卫长林江上前一步:“在。”
“你随冯大人一道,妥善处理。莫要委屈了华小姐的人,也需给苦主一个交代。”仲溪午吩咐道,特意加重了“妥善”二字。
林江领命,向墨隐做了个“请”的手势。墨隐终于抬眼,目光先掠过仲溪午平静却深邃的眼,最后落在昭雪写满焦灼与信任的脸上。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然后,沉默地,自己走向了衙役。
手腕上那枚乌金镯子,在动作间从袖口露出一截,暗沉无光,却刺得昭雪眼睛生疼。
“小姐!”车夫急唤。
昭雪看着墨隐被衙役围住的背影,指尖嵌入掌心。仲溪午走近她,声音压低,仅容二人听闻:“昭雪,随我离开此地。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伸出手,欲引她上他的马车。昭雪看着那只骨节分明、象征着至高权柄的手,又望向墨隐即将消失在街角、挺直却孤绝的背影,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怒意自心底窜起。
这“恰好”路过的天子,这“及时”赶到的京兆尹……真的只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