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部王庭校场,秋风猎猎,旌旗招展。新近整编、装备了部分改良马具和武器的骑兵队伍,正在赫连铮的检阅下进行操演,队伍整齐,士气高昂,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沈红袖与陆沉舟来到校场边的高台,赫连铮见她到来,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清辞,你来得正好!看看咱们的新骑兵,怎么样?”
沈红袖放眼望去,点了点头:“阵列严整,进退有据,比之前散漫冲锋好了许多。假以时日,必成一支劲旅。”她话锋一转,“王,有件事需与你商议。”
赫连铮见她神色认真,挥手让副将继续操练,引她到一旁安静处:“何事?”
沈红袖将中原使团即将到来,以及朝廷可能与克烈部接触的消息简要告知。
赫连铮听完,浓眉紧锁,一拳砸在栏杆上:“萧景珩这是什么意思?一边派使团来‘和亲’示好,一边又暗中勾结我的仇敌?他想干什么?逼我就范,还是要两面三刀搞垮我赫连部?”
“帝王心术,无非制衡二字。”沈红袖语气平静,“他既忌惮赫连部在草原坐大,又不想直接与你撕破脸引发边衅,便想用‘和亲’之名,将你(或者我)绑上他的战车,同时扶持克烈部牵制你。若你接受和亲,他便多了一份控制草原的筹码;若你不接受,他便有借口联合克烈部对你施压,甚至讨伐。”
“想得美!”赫连铮怒道,“我赫连铮顶天立地,岂会受他胁迫!什么和亲,让他滚回去!克烈部那群手下败将,若敢再来,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沈红袖微微摇头:“王,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使团代表朝廷颜面,直接驱赶,便是公然与中原为敌,正中萧景珩下怀,给了他联合草原其他部落甚至亲自出兵的理由。克烈部新败,暂时不足为虑,但若得到中原暗中支援,恢复元气,也是隐患。”
赫连铮冷静下来,看着她:“清辞,你有何良策?”
沈红袖沉吟片刻,道:“使团要来,我们便以礼相待。但‘和亲’之事,绝不可答应。我们可以提出另一项合作——签订正式的《边贸互市条约》和《军事互不侵犯盟约》。”
“条约?盟约?”赫连铮有些疑惑,“那不是更受约束?”
“恰恰相反。”沈红袖解释道,“正式的条约,是将双方的权力义务白纸黑字定下来,有规矩可循,反而能减少猜忌和摩擦。我们可以在条约中明确互市地点、交易物品、税收比例,保障双方商人的安全,这对我们的草原商路大有裨益。军事盟约则可以约定互不侵犯,建立边境通报机制,甚至可以在特定情况下(如第三方入侵时)互相支援。如此一来,既给了朝廷面子,显示了赫连部愿意和平共处的诚意,又实际上保障了我们的利益和自主权。至于‘和亲’,可以以‘草原习俗不与外族通婚’或‘银月军师乃部落支柱,不可外嫁’等理由婉拒,同时强调盟约的诚意远胜一桩婚姻。”
赫连铮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放光:“妙!清辞,你真是我的智囊!就这么办!由你全权负责与使团谈判!”
“至于克烈部,”沈红袖继续道,“我们不能坐视其与中原勾连。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派出使者,带着厚礼,秘密接触克烈部中与我部交好或对中原抱有戒心的贵族,分化离间,让他们怀疑中原的用心。另一方面,加强边境巡逻,展示武力,让克烈部不敢轻举妄动。同时,加快我们与中原的商路建设,让草原各部看到与赫连部、与中原正经做生意的好处,自然人心就会偏向我们,孤立克烈部。”
“好!都依你!”赫连铮拍板,“需要什么人、什么物资,你尽管调遣!”
数日后,中原使团抵达赫连部王庭。使团正使是礼部一位侍郎,副使则是沈红袖的“老熟人”——晋王萧景宸。见到萧景宸,沈红袖心中了然,皇帝派他来,恐怕也有试探和旧情利用的意味。
接风宴上,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萧景宸看着坐在赫连铮下首、一身草原贵族女子服饰却难掩清丽风华、气度从容的沈红袖,心情复杂无比。他早已从各种渠道确认了“银月军师”的身份,但亲眼见到她在这草原上如鱼得水、备受尊崇的模样,还是震撼不已。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甚至被他辜负的柔弱女子?
宴后,正式的谈判开始。沈红袖作为赫连部的全权代表,与中原使团交锋。
中原使团果然提出了“和亲”之议,暗示若赫连部愿娶一位中原宗室女(或嫁女入中原),则朝廷将给予赫连部更多封赏和贸易便利,并帮助赫连部压制克烈部等对手。
沈红袖不卑不亢,首先代表赫连铮和赫连部,感谢皇帝陛下的厚爱。然后,她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边贸互市条约》和《军事互不侵犯盟约》草案,逐条阐述其对于稳定边境、促进双方繁荣、建立长久和平的重大意义。
她言辞恳切,逻辑严密,既表达了赫连部对中原文化的尊重和对和平的渴望,又坚定地维护了草原部落的自主和尊严。对于“和亲”,她委婉但坚决地表示,草原部落首领的婚姻涉及复杂的内部传承和信仰,外嫁或迎娶外族女子皆可能引发动荡,为了部落的稳定和双方的长期友好,不如以更具实质意义的盟约来巩固关系。
萧景宸看着她侃侃而谈,心中百味杂陈。他试图私下约见她,以旧情打动,但沈红袖只以公务繁忙婉拒,即便见面,也仅止于礼节性的交谈,客气而疏离,仿佛真的只是初见的中原使臣与草原军师。
谈判进行了数日。中原使团见赫连部态度坚决,且提出的盟约草案确实有可取之处,有利于边境安定(这正是皇帝萧景珩最看重的),而“银月军师”沈红袖在赫连部的地位稳固超然,难以撼动,最终只得让步,同意将盟约草案带回禀明皇帝定夺,暂搁和亲之议。
与此同时,沈红袖派往克烈部的密使也传回消息,成功说动了几位有影响力的贵族,他们对中原的“帮助”持怀疑态度,担心引狼入室,开始倾向与赫连部缓和关系。赫连铮也适时在边境举行了几次规模不小的军事演练,展示了强大的武力。
最终,中原皇帝萧景珩权衡利弊,批准了与赫连部的《边贸互市条约》和《军事互不侵犯盟约》(略有修改)。克烈部见中原与赫连部正式缔约,内部又意见不一,只得暂时偃旗息鼓。
一场潜在的政治与军事危机,在沈红袖的斡旋下,化于无形。赫连部不仅维护了独立,还获得了稳定的边贸权利和安全保障,声望更隆。
使团离开那日,萧景宸最后一次求见沈红袖。两人在王庭外的草坡上并肩而立,望着辽阔的草原。
“清辞,”萧景宸声音干涩,“你……真的不打算回中原了吗?这里……毕竟是异乡。”
沈红袖望着天边舒展的云,淡然一笑:“晋王殿下,何处是故乡?心安之处,便是吾乡。中原于我,有太多的枷锁和不堪的回忆。而这里,”她张开手臂,感受着风,“有自由,有尊重,有我可以施展抱负的天地。我觉得很好。”
萧景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在深宫时从未有过的光芒,知道她是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他心中怅然若失,却也有一丝释然。或许,这样的结局,对她才是最好的。
“你……保重。”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晋王殿下也保重。”沈红袖微微颔首。
使团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沈红袖转身,看到赫连铮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正静静地看着她。
“清辞,”赫连铮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向使团离去的方向,忽然道,“草原的王后之位,永远为你而留。但你不必困于后宫,草原的疆土,你可随意驰骋。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赫连铮,愿做你永远的后盾和盟友。”
他的话语真诚而热烈,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和尊重。他没有将她视为附属,而是平等的伙伴,甚至愿意将最高的地位与她分享。
沈红袖心中感动,却依旧清醒。她转过头,对赫连铮展颜一笑,笑容清澈而坚定:“赫连铮,谢谢你。但我不做王后,只做盟友,做伙伴,做这草原的‘银月军师’。我们之间,有比婚姻更牢固的纽带——信任、尊重和共同的目标。让我们签一份《平等同盟条约》,如何?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铭记这份情谊,为了赫连部,也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赫连铮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洪亮豪迈,充满了赞赏与愉悦:“好!清辞!就依你!《平等同盟条约》!你起草,我第一个签字画押!从今往后,我赫连铮,与沈红袖,便是这草原上最坚实平等的盟友!祸福与共,肝胆相照!”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金色的草原上,仿佛融为一体。
时光荏苒,五年弹指而过。
草原上,“银月军师”的传说越发响亮。她辅佐赫连铮,不仅让赫连部成为草原最富强、最稳定的部落,还推动了草原各部落之间的贸易联盟,减少了无谓的厮杀。她引入中原先进的农业、手工业技术,改善牧民生活;建立简单的学堂,教授孩童识字算数(包括女孩);推广医药知识,减少疾病伤亡。她撰写的《草原治理建言》《女子亦可顶半边天》等小册子,在草原各部落间悄悄流传。
中原与赫连部的边贸互市繁荣昌盛,商旅不绝。沈红袖当初与赫连铮规划的南北商路也早已打通,成为连接草原、中原乃至西域的重要通道,带来了巨额的财富和文化的交流。她暗中掌控的“南北货行”和炎凤卫的力量,也随之渗透到更广阔的区域。
偶尔,也会有中原的客商或使者来到草原,谈及京中旧事。听说皇帝萧景珩勤政爱民,国力日盛,但后宫一直虚设,未曾立后。听说戚家早已败落,沈家则在江南安然度日,经商为生,虽无往日权势,倒也富足平安。
沈红袖听了,往往只是一笑而过,继续忙碌于她的事务。那些前尘旧事,仿佛已是上辈子般遥远。
这一日,她正在新建的“草原女子工坊”里,指导几位妇人学习新的毛纺图案,陆沉舟(如今已是赫连部的重要将领兼沈红袖的忠实助手)送来一封信。
信是从江南辗转寄来的,署名是“故人”。沈红袖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苍劲:“江南春好,旧茶犹温。闻君安好,甚慰。此生憾事诸多,唯成全卿志,或可稍减。珍重。珩字。”
是萧景珩。他知道了她的所在,甚至知道了她在草原所做的一切。这封信,没有质问,没有命令,只有淡淡的问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与成全。
沈红袖握着信纸,沉默良久。最终,她将信仔细收起,没有回复。
有些缘分,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有些道路,选择了便无法回头。
她走到工坊外,看着湛蓝的天空下,草原女子们带着自信的笑容忙碌着,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远处牛羊成群,一片生机勃勃。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也是她亲手参与缔造的生活。
自由,平等,创造,守护。
或许,这便是她穿越这一遭,最大的意义。
“小姐,”陆沉舟轻声问道,“可要回信?”
沈红袖摇了摇头,望向南方,目光悠远,嘴角却带着平和释然的微笑。
“不必了。旧茶虽温,终是隔年。如今这草原的奶茶,于我,更对脾胃。”
“传令下去,三日后,各部首领齐聚王庭,商议成立‘草原女子技艺学堂’之事。我们要让更多的女子,能识字,会手艺,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是!”陆沉舟躬身领命,眼中满是崇敬。
风过草原,草浪翻滚,如同岁月长河,奔流不息。而那个从深宫中走出的女子,早已将自己的名字和信念,深深镌刻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成为一个不朽的传奇。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