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秋天来得迅猛而短暂。金黄的草海在秋风中起伏,空气中弥漫着牧草干燥的芬芳和一丝凛冬将至的寒意。
赫连部的王帐内,气氛却有些凝重。赫连铮看着手中一份密报,眉头紧锁。密报是潜伏在克烈部的探子传来的,证实了克烈部近期兵马异动频繁,且与赫连骁的人有秘密接触。
“赫连骁这个混账!果然勾结外敌!”赫连铮一拳砸在案几上,脸色铁青。他虽然对这个弟弟的野心有所察觉,但没想到他竟敢引狼入室!
沈红袖坐在下首,神色平静地看完密报副本,沉吟道:“王,看来他们动手在即。克烈部实力与赫连部相当,若加上赫连骁里应外合,我们很被动。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怎么行动?”赫连铮急问,“先下手为强,拿下赫连骁?”
“恐怕来不及,也会打草惊蛇。”沈红袖摇头,“赫连骁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所准备。他的亲信人马,估计已经集结在靠近克烈部边境的牧场。我们若在王庭动手,他很可能立刻反叛,与克烈部合流。”
她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指点着:“根据探报,克烈部兵马集结在鹰嘴谷一带,距此大约三日马程。赫连骁的人马,则在黑石滩,位于王庭与鹰嘴谷之间,一日半可至王庭,两日可与克烈部汇合。他们的计划,很可能是由赫连骁诈称有紧急军情,骗开王庭守卫,或者趁夜突袭,与随后赶到的克烈部里应外合,一举夺权。”
赫连铮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计策!清辞,我们该如何应对?”
沈红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然后……瓮中捉鳖!”
她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首先,赫连铮装作对危机毫无察觉,照常处理事务,甚至故意表现出对赫连骁的“信任”,放松其警惕。暗中,则秘密调遣绝对忠诚的兵马,分为三路。一路精锐,由赫连铮亲自率领,埋伏在王庭外围险要处;一路由陆沉舟率领,携带沈红袖设计的简易拒马、绊索和火油等物,预先在黑石滩通往王庭的必经之路上设伏;第三路由一位忠诚的老将军率领,佯装巡逻,实则封锁通往鹰嘴谷的其他小路,迟滞克烈部主力的推进速度。
同时,沈红袖建议赫连铮以“商议应对塔塔尔部后续事宜”为名,紧急召赫连骁回王庭议事。若赫连骁不敢来,则坐实其叛心,可公开讨伐;若他敢来,则正好在途中或王庭将其拿下。
“此计甚妙!”赫连铮拍案叫绝,“就按清辞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
计策定下,整个赫连部在平静的表面下,迅速而隐秘地行动起来。忠诚的战士们接到密令,悄然集结到指定位置。陆沉舟带着一队身手敏捷的炎凤卫和赫连部勇士,连夜赶往黑石滩方向布置。
沈红袖则坐镇王庭,协助赫连铮调度物资,稳定人心,并利用炎凤卫的情报网,严密监控赫连骁和克烈部的动向。
两日后,赫连骁接到了王兄的紧急召见令。他心中惊疑不定,与克烈部使者密议后,决定冒险一行,但同时也命令手下亲信部队,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
赫连骁带着百余名亲卫,快马加鞭赶往王庭。行至黑石滩与王庭之间的“一线天”峡谷时,已是黄昏。峡谷两侧山崖陡峭,道路狭窄。
突然,前方传来轰隆巨响,数块巨石滚落,堵住了去路!同时,两侧山崖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纷纷砸落!
“有埋伏!保护王子!”亲卫队长大惊,但峡谷狭窄,人马拥挤,顿时乱作一团。
赫连骁又惊又怒,知道中了圈套,拔刀怒吼:“冲出去!往回冲!”
然而,后退的路上也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墙阻路,浓烟弥漫。陆沉舟的身影出现在崖顶,冷声道:“赫连骁,你勾结外敌,谋叛作乱,还不下马受缚!”
“放箭!给我杀出去!”赫连骁红了眼,指挥亲卫拼命向外冲杀。但埋伏的弓箭手占据地利,又有火攻阻隔,赫连骁的人马死伤惨重。
就在赫连骁即将绝望之际,峡谷入口方向突然传来激烈的喊杀声!竟是克烈部的先锋骑兵,提前赶到接应了!他们冲破了一线天外围的薄弱防线,杀了进来,与赫连骁残部汇合。
“王子!快走!克烈大军随后就到!”克烈部先锋将领高呼。
赫连骁大喜,在克烈骑兵的掩护下,拼死杀出重围,朝着鹰嘴谷方向逃去。陆沉舟率人追杀一阵,因敌众我寡,且克烈部主力将至,便按照计划,迅速撤回预设的第二道防线。
消息传回王庭,赫连铮大怒:“克烈部来得这么快!看来赫连骁是铁了心了!清辞,现在怎么办?他们合兵一处,实力更强了!”
沈红袖看着地图,冷静分析:“赫连骁败逃,克烈部提前接应,说明他们原本就计划近日发动。如今计划暴露,他们必然狗急跳墙,会尽快发动总攻,试图趁我们兵力尚未完全集结,一举拿下王庭。王,立刻传令,所有兵马按原计划,进入预定阵地,准备迎敌!同时,派人快马通知封锁小路的老将军,不必再迟滞,立刻回援,从侧后方袭击克烈部!”
“好!”赫连铮立刻下令。
当夜,王庭灯火通明,气氛肃杀。所有能战斗的男子都拿起了武器,妇女儿童被集中到安全地带。赫连铮全身披挂,手持长刀,立在王帐前。沈红袖也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长发束起,腰间挂着长剑(陆沉舟为她寻来的),显得英气勃勃。
“清辞,你还是去后面……”赫连铮担心她的安全。
“王,此刻我亦是赫连部一员。”沈红袖语气坚定,“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何况,我对我们的布置,更有信心。”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地平线上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克烈部与赫连骁的叛军,终于杀到了王庭外围!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天动地。赫连骁一马当先,面目狰狞:“赫连铮!出来受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赫连铮怒吼:“叛徒!今日我便替父汗清理门户!”他挥刀就要率军迎击。
“王,且慢!”沈红袖拦住他,“按计划,先守!”
赫连部战士依托王庭外围临时构筑的矮墙和栅栏,用弓箭和长矛抵御着敌军的冲击。叛军人数占优,攻势猛烈,防线几度岌岌可危。
沈红袖站在一处瞭望台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形势。她看到叛军主力集中在正面,两翼相对薄弱,而赫连骁为了抢功,冲杀得过于靠前,与中军有些脱节。
“就是现在!”沈红袖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发信号!让埋伏的左翼精锐出击,直冲赫连骁本阵!右翼向前压上,牵制敌军侧翼!正面守军,听我号令,准备反冲锋!”
三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升上天空!
早已埋伏在左翼树林中的赫连部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如同出闸猛虎,在一位悍将的率领下,斜刺里杀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向赫连骁所在的位置!
同时,右翼的赫连部军队也猛然发力,向前推进,与叛军右翼绞杀在一起。
正面防线后,赫连铮看到信号,热血沸腾,高举长刀:“勇士们!随我杀!”
“杀!!!”憋屈了许久的赫连部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打开栅门,如同洪流般冲向敌军!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赫连骁正全力进攻正面,冷不防侧翼遭到致命打击,阵脚大乱。精锐骑兵的冲击力极其恐怖,瞬间将他的亲卫队冲散。赫连骁本人也被重重围住,左冲右突,难以脱身。
克烈部主帅见状,急忙调兵救援,但阵型已乱,又被右翼和正面的赫连部军队死死咬住。
就在这时,战场外围再次烟尘大起!回援的老将军率领的生力军,终于赶到,从克烈部大军的侧后方发起了猛攻!
腹背受敌!克烈部大军彻底崩溃,开始四散溃逃。
“赫连骁!纳命来!”赫连铮一马当先,冲破乱军,直取已被围困的赫连骁。
赫连骁满脸血污,状若疯虎,挥刀与赫连铮战在一处。两人本是兄弟,武功路数相似,但赫连铮胜在气势如虹,又有部下支援,十几个回合后,一刀荡开赫连骁的兵器,另一刀狠狠劈在其肩膀上!
赫连骁惨叫一声,跌落马下,被蜂拥而上的赫连部战士捆得结结实实。
主帅被擒,克烈部大军更是兵败如山倒,丢下无数尸体和辎重,仓皇逃窜。赫连铮下令追击三十里,务必重创其主力。
一场危及部落存亡的内乱与外侵,在沈红袖的谋划和赫连部将士的奋勇拼杀下,被彻底粉碎。
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照亮了血迹斑斑的战场,也照亮了王庭前欢呼胜利的人群。
赫连铮浑身浴血,但精神抖擞,他大步走到站在瞭望台上的沈红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隆重的礼节。
“清辞!此战能胜,你居首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赫连部仅次于我的‘银月军师’!赫连部上下,见你如见我!你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
周围的赫连部战士,无论是贵族还是普通牧民,亲眼目睹了这位中原女子在危难时刻的冷静、智慧和在战场上的果断指挥,心中早已充满了敬佩。此刻见大王如此,也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高呼:
“银月军师!”
“银月军师!”
声浪如潮,响彻草原。
沈红袖站在高处,迎着阳光和无数道崇敬的目光,心中亦是激荡。她不再是需要依附他人、四处躲藏的沈红袖,也不再仅仅是精明的商贾秦砚。在这里,在草原,她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胆识,赢得了真正的尊重和地位。
她走下瞭望台,扶起赫连铮:“王,快快请起。此战之功,在于王的信任,在于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勇士。清辞不敢居功。”
赫连铮起身,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旋即意识到不妥,尴尬地收手):“清辞,你就别谦虚了!走,回去,我要大宴三天,庆祝胜利,也为你庆功!”
庆功宴上,欢声雷动,酒肉飘香。赫连铮当众宣布了对沈红袖的封赏和地位,无人再有异议。赫连骁被押上来,赫连铮本想当场处决,沈红袖却劝道:“王,赫连骁虽罪大恶极,但毕竟是你的兄弟,杀之恐伤部落和气。不如废其武功,终身囚禁,以示仁德,也安那些曾追随他、如今已降部众之心。”
赫连铮采纳了建议,将赫连骁囚禁起来。此举果然赢得了不少原本摇摆的部族长老的称赞,认为大王仁厚,更有容人之量。
经此一役,沈红袖在赫连部的威望达到了顶峰。她开始更加深入地参与部落事务。除了继续推进之前的牧业改良、毛纺技术和贸易,她还协助赫连铮整顿军备,改革部落法规。
她提出,战士立功,不仅赏赐牛羊财物,也可按功绩授予草场使用权或担任小头领,激励士气。对于普通牧民,她推动建立简单的互助机制,在灾年或战时互相接济。她还鼓励部落中的女子,除了操持家务,也可以学习毛纺、奶制品加工、甚至简单的医术和识字,有一技之长,也能为部落做贡献。
这些举措,触动了部分贵族的利益,也挑战了草原上的一些传统观念。但在赫连铮的强力支持和大部分受益牧民的支持下,还是逐步推行开来。赫连部的实力和凝聚力,在战后不仅没有削弱,反而不断增强。
沈红袖的名字,伴随着“银月军师”的称号,在草原上越传越远。甚至传回了中原。
这一日,沈红袖正在帐中与几位部落长老商议冬季物资储备事宜,陆沉舟匆匆进来,递上一封密信,神色凝重。
沈红袖展开一看,是炎凤卫从中原传来的消息。皇帝萧景珩在得知草原赫连部出现一位神秘的“银月军师”,且描述特征疑似沈红袖后,竟然……派出了使团,带着“和亲”的意向,前来草原!使团已出发,不日将至。
和亲?沈红袖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萧景珩这是还不死心?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将她重新纳入掌控,或者……试探赫连部的态度?
“另外,”陆沉舟低声道,“探子回报,中原朝廷似乎与草原西边的克烈部有所接触,意图不明。”
沈红袖眼中寒光一闪。萧景珩,你这是要一手“和亲”怀柔,一手暗中扶持赫连部的敌人,玩平衡制衡那一套吗?
她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跳跃的火苗,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想让我回去?不可能。
想利用草原局势牵制赫连部?也没那么容易。
“赫连王现在何处?”沈红袖问。
“正在校场检阅新训练的骑兵。”
“走,去校场。”沈红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眼神坚定而从容。
草原的风,带着自由的气息。她已在此扎根,岂会再回那金丝鸟笼?
萧景珩,这一次,你要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