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的南巡队伍离开了扬州,继续南下。扬州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锦绣阁”却一直大门紧闭,挂着“东家有恙,歇业整顿”的牌子。胡东家之流暗中窃喜,以为“秦砚”得罪了贵人,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隐秘民宅内,陆沉舟的伤势在精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已能下地行走。沈红袖也彻底卸去了“秦砚”的易容,以真面目与赫连铮商议后续。
“皇帝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眼线不会少。”沈红袖分析道,“‘锦绣阁’和‘秦砚’这个身份,暂时不能再用了。赫连王,你之前说的合作,我考虑过了。可以。但如何合作,我们需要详细规划。”
赫连铮大喜:“爽快!沈姑娘……不,清辞,我就喜欢你这干脆劲儿!你说,怎么合作?”
沈红袖铺开一张粗略的地图:“我的优势在于江南的人脉、商路和一部分隐秘力量(她未明言炎凤卫,但赫连铮心知肚明)。你的优势在于草原的资源、武力以及相对独立的地位。我们可以先从贸易做起。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精细的手工艺品,运往草原,换取草原的皮毛、马匹、牛羊、药材。这条商路,利润巨大,但风险也高,沿途马匪、关卡、气候都是问题。”
赫连铮点头:“没错。我们草原儿郎不怕马匪,但你们南边的关卡税吏,还有那些黑了心的商队中间人,最是麻烦。而且,大批货物往来,没有可靠的护卫和据点不行。”
“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一条相对稳定、隐秘的商路。”沈红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我在江南负责货源、资金和南段的运输、打点。你在草原负责接收、销售,并保障北段,尤其是出关后的安全。中间这段最危险复杂的地带,我们可以寻找或扶持一些可靠的镖局、马帮,甚至……暗中控制一些关键节点。”
赫连铮眼睛放光:“好主意!控制节点……比如,河套地区那几个三不管的寨子?如果我们能拿下来,作为中转站,既能休息补给,又能监视各方动静!”
“正是。”沈红袖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位草原王果然有战略眼光,“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慢慢渗透,不能操之过急。当前第一步,是先小规模试运行一两次,打通关节,建立信任。我会安排可靠的人,以其他商号的名义,运送第一批货北上,你在边境接应。同时,我需要你提供一批上好的草原马和皮毛,我试着在江南打开销路。”
“没问题!”赫连铮拍胸脯,“马和皮毛,我亲自给你挑最好的!第一批货,我派最得力的勇士去接!”
两人又就细节商讨了许久,初步拟定了合作框架。赫连铮对沈红袖的缜密思虑和商业头脑佩服不已,越发觉得这个盟友找对了。
“清辞,”商议完毕,赫连铮看着她,忽然道,“等商路稳定了,你有没有兴趣,来草原看看?那里的天很蓝,草很绿,马可以随便跑,没那么多规矩束缚。比你们江南的亭台楼阁,有意思多了。”
沈红袖微微一怔,看向赫连铮。他眼中坦荡,带着欣赏和邀请,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明白他的意思,但……
“多谢赫连王好意。”她礼貌而疏离地微笑,“江南是我的根基,目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草原……或许将来有机会,会去看看。”
赫连铮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哈哈一笑:“行!那就说定了,将来一定要来!我赫连铮一定用最肥美的羔羊、最醇香的马奶酒招待你!”
合作既定,便需尽快行动。沈红袖通过炎凤卫的渠道,重新整合资源,以一家新注册的、背景干净的“南北货行”名义,组织了一批丝绸、茶叶和瓷器,由阿七带领一小队精锐炎凤卫押送,悄然北上。赫连铮也留下了一名心腹副将在江南,负责联络协调,自己则准备带着给沈红袖的第一批草原货物先行返回草原,同时安排接应事宜。
就在赫连铮准备离开扬州的前夜,变故突生。
一伙来历不明、武功高强的黑衣人,突然袭击了沈红袖等人藏身的民宅!这些人行动迅猛,配合默契,招招狠辣,目标明确——直指沈红袖!
“是皇帝的人?还是……戚家余孽?或者其他仇家?”陆沉舟伤势未愈,但悍勇异常,与几名留守的炎凤卫拼死抵挡。赫连铮及其随从也奋力反击。
但来袭者人数众多,且显然有备而来,用了烟幕和迷药。混战中,民宅起火,一片混乱。赫连铮为护着沈红袖,手臂被划了一刀。眼看形势危急,赫连铮当机立断,对沈红袖吼道:“上马!跟我冲出去!”
他抢过两匹战马,将沈红袖拉上一匹,自己跃上另一匹,挥舞弯刀,如同猛虎般杀开一条血路,朝着城门方向冲去!陆沉舟和几名炎凤卫见状,也奋力突围,紧随其后。
黑衣人紧追不舍。赫连铮对扬州地形不熟,仓促间只能朝着人烟稀少的方向狂奔。不知不觉,竟奔出了城,到了荒郊野外。
追兵依旧如跗骨之蛆。赫连铮的随从和炎凤卫在突围和追击中不断减员。最终,在一片密林边缘,赫连铮和沈红袖的马匹被绊马索绊倒,两人摔落在地。
数十名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陆沉舟和仅剩的两名炎凤卫浑身浴血,护在沈红袖身前,已是强弩之末。
“沈红袖,这次看你还往哪儿跑!”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得意。
沈红袖握紧袖中镯子,心中冰凉。难道真要命丧于此?
就在这时,密林中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又一队人马旋风般冲来,约有二三十骑,皆作草原武士打扮,为首者正是赫连铮留在驿馆的另一名副将!
“王!属下来迟!”副将高呼,率队狠狠撞入黑衣人群之中!草原骑兵冲锋的威力瞬间打乱了黑衣人的阵型。
赫连铮精神大振,捡起地上的弯刀,大吼一声,与副将会合,奋力拼杀。沈红袖也在陆沉舟的保护下,用镯中暗器偷袭敌人。
一番激战,黑衣人见势不妙,丢下十几具尸体,迅速撤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赫连铮派人追了一程,未果,返回清理战场。
“妈的!肯定是你们皇帝搞的鬼!明面上走了,暗地里下黑手!”赫连铮喘着粗气,包扎着手臂伤口,怒骂道。
沈红袖脸色苍白,看着地上死去的炎凤卫和赫连铮的随从,心中沉重。她检查了黑衣人的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器也很普通,看不出来历。
“不一定。”她缓缓道,“也可能是别人,想嫁祸给皇帝,或者……单纯想杀我。赫连王,连累你了。”
赫连铮摆手:“说这些干什么!你是我朋友,更是我合作伙伴,护你是应当的!只是此地不宜久留,对方一次不成,可能还有第二次。扬州你是不能待了,甚至江南……恐怕也危险。”
沈红袖何尝不知。经此一事,她的藏身地暴露,无论是谁动的手,都意味着江南不再安全。皇帝的眼线,或者其他潜在的敌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来。
“清辞,”赫连铮看着她,神色认真,“跟我回草原吧。那里是我的地盘,天高皇帝远,没人能动你。你可以安心养伤,筹划我们的大计。等风头过了,或者等你实力足够强了,再回来也不迟。”
回草原?沈红袖心中一动。这或许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草原远离中原权力中心,环境虽陌生艰苦,但确实相对自由安全。而且,与赫连铮的合作,也需要更紧密的联系。去草原,能更好地了解这个盟友,也能实地考察草原的资源和商路。
陆沉舟也低声道:“小姐,赫连王所言有理。江南已不安全,我们的人手也需要时间重新隐匿、恢复。去草原暂避,不失为良策。”
沈红袖看着赫连铮真诚而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伤痕累累却依旧坚定的陆沉舟,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草原。只是……又要麻烦赫连王了。”
赫连铮大喜:“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我这就安排,我们立刻出发,走小路,避开可能的追踪!”
于是,沈红袖、陆沉舟以及仅存的几名炎凤卫,跟着赫连铮的队伍,悄然离开了扬州,踏上了前往北方草原的漫漫征程。
一路风餐露宿,避开官道城镇,专走偏僻小路。有赫连铮这个草原通带路,倒也顺利。半个月后,一行人终于穿越边境,进入了苍茫辽阔的草原。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风吹草低,牛羊成群。呼吸着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气,看着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和湛蓝天空,沈红袖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这里没有高墙宫阙,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最原始的自然和蓬勃的生命力。
赫连铮的部落驻扎在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得知大王带回了一位尊贵的“中原女军师”(赫连铮对外如此介绍),部落上下都很好奇。看到沈红袖虽然穿着简朴的汉家衣裙,但气度沉静,容颜清丽,面对陌生的环境和热情的草原人,也能从容应对,落落大方,不少人都心生好感。
赫连铮将沈红袖安置在自己的王帐附近一座干净宽敞的帐篷里,派了最细心的侍女伺候,一切用度都是最好的。
“清辞,你先好好休息,适应一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赫连铮安顿好她,便匆匆去处理部落积压的事务了。
沈红袖站在帐篷外,望着夕阳下金色的草原,心中百感交集。从深宫到冷宫,从江南到草原,这一路颠沛流离,生死一线。如今,总算暂时有了一个安身之所。
但她也知道,这并非终点。草原也并非世外桃源,部落内部有纷争,外部有强敌,与中原的关系更是微妙。而她与赫连铮的合作,也才刚刚开始。
“小姐,喝点热奶茶吧。”陆沉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走来,他的伤势在草原郎中的医治和自身强健体魄下,已好了大半。
沈红袖接过,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和淡淡的咸味在口中化开,是陌生的味道,却带来真实的暖意。
“沉舟,我们得尽快在这里站稳脚跟。”沈红袖轻声道,“赫连铮是我们的盟友,但不能完全依赖。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力量,至少,要有自保和获取信息的能力。炎凤卫在草原还有多少人手?能联系上吗?”
陆沉舟点头:“北境一直有我们的分支,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散在各处,以商贩、牧民身份掩护。属下已经设法发出联络信号,应该很快会有回应。另外,属下观察,赫连铮部落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几位长老和他的弟弟赫连骁似乎各有心思。我们可以暗中留意,或许……有机会发展我们自己的关系。”
沈红袖赞许地看着他:“你想得很周全。就这么办。明面上,我们全力协助赫连铮,帮他壮大部落,打通商路。暗地里,我们要建立自己的情报网和一定的防卫力量。草原,将是我们新的起点。”
接下来的日子,沈红袖并没有闲着。她一边学习草原语言和习俗,一边仔细观察部落的运作。她发现,赫连部虽然勇猛,但生产方式相对粗放,抵御天灾能力弱,冬季常闹饥荒。部落内部贫富分化,一些下层牧民生活困苦。军事上,骑兵骁勇,但装备和战术相对单一。
她开始向赫连铮提出建议。针对牧业,她根据中原农书和现代知识,提出了改良牧草品种(寻找更高产、更耐寒的草种)、划分四季牧场轮牧、修建简易棚圈越冬、防治牲畜疫病等方法。针对经济,她建议除了传统的皮毛贸易,还可以发展毛纺(将羊毛加工成毛线、毛毡,价值更高)、奶制品加工、甚至利用草原特有的药材,与中原换取更多物资。针对军事,她提出了简单的队列训练、配合演练,以及改进弓箭、马具的建议。
赫连铮起初对这些“细枝末节”不以为然,但见沈红袖说得头头是道,且一些方法在中小规模试行后确实有效,便开始重视起来。尤其是改良牧草和毛纺的建议,若真能成功,将极大改善部落生计。
沈红袖还亲自参与了毛纺技术的改良,设计了几种更省力、效率更高的纺车和织机图样,让部落工匠尝试制作。她也开始教授部落中一些心灵手巧的女子简单的算术和记账,帮助管理物资。
她的这些举动,渐渐赢得了不少牧民,尤其是下层牧民和妇女的好感。虽然有些保守的长老和贵族觉得她一个汉人女子插手部落事务不合规矩,但看在赫连铮的面子和实际效果上,也并未强烈反对。
然而,树大招风。沈红袖的到来和逐渐显露的才能,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安和嫉恨,首当其冲的,便是赫连铮同父异母的弟弟,赫连骁。
赫连骁勇武不输其兄,但性格暴戾,心胸狭窄,一直对王位虎视眈眈。他本就对兄长与中原女子过从甚密不满,见沈红袖竟在部落中渐渐有了声望,更是视其为眼中钉。
这一日,赫连铮召集各部首领和长老议事,商讨与邻近的塔塔尔部因草场水源引发的冲突。赫连骁主张直接开战,以武力驱逐塔塔尔人。几位好战的长老也表示支持。
赫连铮有些犹豫,开战虽能一时取胜,但难免伤亡,且可能引发更大的部落纠纷。
这时,沈红袖(作为军师列席)开口道:“王,诸位长老,清辞有一言。塔塔尔部实力不弱,与其硬拼,不如智取。”
赫连骁嗤笑:“智取?你们汉人就会耍嘴皮子!草原上的事,靠的是马刀和弓箭!”
沈红袖不慌不忙:“骁王子说得对,草原尊崇勇士。但勇士的刀,也该用在最该用的地方。我观察过那片有争议的草场,地势低洼,今年雨水丰沛,实际上大部分区域已经形成沼泽,并不利于大规模放牧。塔塔尔部坚持争夺,或许并非全然为了草场,而是想试探我赫连部的虚实,或者……背后有其他部落怂恿。”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一面派小股精锐骑兵骚扰其边境,做出强硬姿态;一面暗中派人接触塔塔尔部中与我们交好的贵族,透露那片草场的‘真相’,并许诺,若他们退出争端,我们愿以合理价格,开放另一处丰美草场的短期使用权,或者用粮食、盐铁交换。同时,放出风声,说我们发现塔塔尔部与西边的克烈部秘密联络,意图对我部不利。如此一来,塔塔尔内部必生疑虑,外部压力下,很可能选择妥协,甚至与我们结盟,共同防范克烈部。”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不仅考虑了军事,更运用了外交、情报和心理战术。几位原本主战的长老陷入沉思。
赫连铮眼睛发亮:“好计策!不战而屈人之兵,还能分化敌人,结交潜在盟友!清辞,你真是我的女诸葛!”
赫连骁脸色铁青,但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最终,赫连铮采纳了沈红袖的建议。计划进行得颇为顺利,塔塔尔部果然内部产生分歧,在主和派的推动下,接受了赫连部的条件,撤出了争议地区,双方还达成了初步的贸易协议。赫连部兵不血刃,解决了争端,还多了一个不太稳定的盟友。
经此一事,沈红袖“银月军师”的名号,在赫连部乃至周边部落渐渐传开。赫连铮对她越发倚重,几乎事事与她商议。
赫连骁的嫉恨,也达到了顶点。他暗中联络了克烈部,许以重利,密谋发动叛乱,除掉赫连铮,并掳走或杀死沈红袖,彻底掌控部落。
危机,正在草原的夜色下,悄然酝酿。而沈红袖在草原的传奇,也即将翻开更加惊心动魄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