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大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地,富甲天下,商贾云集。秦砚(沈红袖)一行三人,以北方来的丝绸商身份,住进了码头附近一家中等客栈。
安顿下来后,陆沉舟便出去联络炎凤卫在扬州的人手,同时打探市场行情。沈红袖则带着另一名唤作“阿七”的炎凤卫(擅长账目和交涉),在城中四处走动,观察市井,了解各类商铺经营状况,尤其是丝绸、布匹、成衣、胭脂水粉等与女性消费相关的行业。
几日下来,沈红袖心中有了底。扬州商业发达,竞争也激烈。传统的丝绸布庄、成衣铺子多被几家本地老字号把持,外地商人很难插足。胭脂水粉、首饰之类,则档次分明,高端被几家背景深厚的商号垄断,中低端则鱼龙混杂。
但她发现一个现象:扬州的女子,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乃至一些家境尚可的平民妇人,对于衣着打扮都颇为讲究,也舍得花钱。然而,专门为女子服务、且能提供从衣料、成衣、配饰到妆品一站式选购的高档店铺,却几乎没有。大家闺秀多是家中定制或去老字号布庄选料再找裁缝,平民女子则分散购买,品质参差不齐。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沈红袖对陆沉舟和阿七说道,“我们不与那些老字号在传统丝绸批发上硬碰硬。我们开一家店,专门做女子的生意,而且要做成精品,做成招牌。”
“小姐想开什么样的店?”阿七好奇地问。
“店名可以叫‘锦绣阁’。”沈红袖早已想好,“不仅要卖最好的丝绸、最时兴的成衣款式、最精巧的首饰、最细腻的胭脂水粉,还要提供一些别处没有的服务。”
“比如?”陆沉舟也饶有兴趣。
“比如,可以根据客人的身形、气质、喜好,提供专门的衣着搭配建议,甚至量身设计独一无二的款式。可以提供雅致的试衣、休憩空间,让客人能舒适地挑选。还可以定期举办一些小型的品鉴会、搭配讲座,邀请城中有些名望的夫人小姐参加,既推广商品,也建立人脉。”沈红袖将现代的一些精品店和会员制服务理念,结合古代实际,娓娓道来。
陆沉舟和阿七听得眼睛发亮。这些想法,在他们听来十分新颖,但又觉得似乎可行。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货品质量和服务口碑。”沈红袖补充道,“我们需要找到可靠的货源,聘请手艺顶尖的绣娘和裁缝,研制独特又好用的胭脂水粉配方。前期投入会很大,但一旦做成,利润和影响力也会很可观。”
陆沉舟立刻道:“货源方面,炎凤卫在江南有几处关系网,可以联系到上好的苏杭丝绸供应商,价格可以谈到最优。蜀锦、云锦也有一些渠道。绣娘和裁缝,可以暗中寻访技艺好的,重金聘请。胭脂水粉配方……属下记得组织里有一位前辈,擅长此道,隐于市井,或可请出山。”
沈红袖点头:“好,这些就交由你去办。阿七,你负责选址和店面装修。铺面不必在最热闹的街市正中(租金太高),但要雅致、宽敞、交通便利。内部陈设务必精致舒适,突出‘专为女子服务’的氛围。”
三人分工明确,立刻行动起来。
炎凤卫的能量果然不小。不到半月,陆沉舟便敲定了数家优质的丝绸供货商,以颇有竞争力的价格拿到了长期供货协议。同时,他也寻访到了三位手艺极为精湛、但因各种原因不愿在大商铺受束缚的绣娘和一位老裁缝,许以高薪和尊重,将他们请来。那位擅长胭脂水粉的前辈,也同意出山,负责研制“锦绣阁”独有的妆品系列。
阿七则在城中相对清静但又不失繁华的“柳絮巷”找到了一处带后院的二层小楼,原是一家生意清淡的书画铺子,位置和格局都很符合要求。沈红袖亲自看过,拍板买下(用的是炎凤卫的隐秘资金),并画了详细的装修图纸,要求将一楼分成丝绸展示区、成衣试衣区、妆品首饰区和小憩茶座区,二楼则设为贵宾接待和定制工作区。装修风格要求清新雅致,多用帷幔、屏风、绿植营造私密温馨的氛围。
与此同时,沈红袖也没闲着。她亲自参与设计了第一批成衣的款式,融合了京城的最新流行元素和江南的婉约风格,并加入了一些她自己改良的、更显身形优美和行动方便的细节。她还为“锦绣阁”编写了一本小册子,介绍不同面料的特点、不同场合的着装礼仪、简单的色彩搭配技巧等,准备免费赠送给客人。
两个月后,“锦绣阁”在低调中开业了。没有敲锣打鼓,只在门口挂上了雅致的牌匾,店内飘出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起初,客人并不多。偶尔有被雅致门面吸引进来的女客,也被店内略显“昂贵”的标价和过于“新颖”的服务模式吓退,或者持观望态度。
沈红袖并不着急。她让阿七将那些编写好的小册子,连同一些做工精巧的样品手帕、香囊,通过一些渠道,送到城中几位素有才名或影响力的夫人、小姐手中。
很快,转机出现了。扬州通判的夫人偶然得到了一本小册子和一个绣着别致兰草图案的香囊,对册子中关于“根据肤色选衣色”的见解颇为赞赏,香囊的绣工也让她爱不释手。听说这香囊来自新开的“锦绣阁”,便带着几分好奇前来看看。
一进店,通判夫人就被店内雅致舒适的环境和店员(都是精心挑选、培训过的清秀女子,态度亲切有礼,绝不咄咄逼人)的服务所吸引。在店员的建议下,她试穿了一身根据她气质推荐的藕荷色衣裙,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衬得她肤白温婉,连陪同的丫鬟都连连称赞。她又挑选了几款据说独家配方的胭脂和口脂,试用后也觉得颜色正、质地细腻。
通判夫人满意而归。数日后,她参加一场知府夫人举办的赏花宴,便穿了那身新衣,用了新买的胭脂,果然引来不少夫人小姐的询问。通判夫人便顺势推荐了“锦绣阁”。
有了通判夫人这个“活广告”,加上“锦绣阁”的货品和服务确实出众,口碑迅速在扬州城的官宦和富商家眷中传开。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多是回头客,或是经人介绍而来。
沈红袖又适时推出了“会员制”:一次性消费满一定金额,或累计消费达到标准,便可成为“锦绣阁”的会员,享受新品优先选购、定制折扣、免费搭配咨询等特权。这进一步抓住了那些追求品质和专属感的贵客的心。
三个月下来,“锦绣阁”不仅站稳了脚跟,利润也相当可观,几乎收回了前期投入。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家店,沈红袖(秦砚)建立了一个以城中中上层女性为主的人脉网络,听到了许多商场乃至官场的风声动向。炎凤卫也借此将触角更自然地伸入扬州各界。
陆沉舟和阿七对沈红袖的商业头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从未想过,生意还能这样做。
然而,生意红火,难免招人眼红。特别是“锦绣阁”抢走了一些老字号布庄和胭脂铺的高端客源,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
一日,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扬州本地最大布庄“云罗坊”的二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四处打量,眼神挑剔。
“听说你们这儿的丝绸不错?拿最好的出来瞧瞧。”二掌柜语气倨傲。
店员看出来者不善,但还是依言取了几匹最新的苏杭软烟罗和蝉翼纱。
二掌柜用手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忽然嗤笑一声:“就这?颜色不正,织工也粗,还敢卖这么贵?蒙外地人的吧!”说着,竟伸手想去撕扯那丝绸。
“住手!”一声清冷的喝止传来。沈红袖从二楼走下。她今日穿着男装,面容经过修饰,显得俊秀文雅,但眼神锐利。
二掌柜打量着她:“你就是这儿的东家?这么年轻?懂不懂规矩?在扬州做生意,货不行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
沈红袖不气不恼,走到那匹丝绸前,轻轻抚过光滑的缎面,淡淡道:“这位掌柜,说话要讲证据。‘云罗坊’是扬州老字号,想必对丝绸鉴别颇有心得。你既说我货不行,不妨说说,颜色如何不正?织工如何粗劣?若能指出,秦某立刻关门,并向贵号赔罪。若指不出……”她眼神一冷,“便是恶意诽谤,坏我‘锦绣阁’名声。秦某虽初来乍到,却也不是任人欺辱之辈。扬州府衙的鸣冤鼓,秦某还是敲得响的。”
她语气平静,但条理清晰,气势不凡,一下子将二掌柜镇住了。二掌柜本就是受东家示意,来寻衅找茬,想压压这新店的气焰,哪想到对方东家如此硬气,还要对簿公堂?他自家货品如何自己清楚,真细究起来,未必比人家好多少,闹到官府,丢脸的恐怕是自己。
“你……你少吓唬人!”二掌柜色厉内荏,“我们走!”说完,带着伙计灰溜溜地走了。
店内客人目睹这一幕,对“锦绣阁”东家的胆识和货品质量,反倒更添了几分信心。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锦绣阁”后院突然起火!火势起得迅猛,直扑堆放丝绸布匹的库房!
值夜的炎凤卫发现及时,立刻大声呼救并组织救火。附近邻里和巡夜差役也被惊动,纷纷赶来帮忙。
沈红袖和陆沉舟赶到时,火已被扑灭,库房门窗烧毁,所幸存放贵重丝绸的内层库房因为做了防火处理(沈红袖坚持要求的),损失不大,只烧掉了外围一些普通布料和杂物。
纵火痕迹明显,是有人故意泼了火油。
“是‘云罗坊’?”阿七气得脸色发白。
“没有证据。”陆沉舟沉声道,“但多半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扬州地界上,敢这么明目张胆下黑手的,不多。”
沈红袖看着焦黑的库房,眼神冰冷。商场上竞争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看来,光是守规矩做生意,还不够。
“陆沉舟,查清楚‘云罗坊’的底细,尤其是他们东家,和官府哪些人有勾结,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沈红袖吩咐道,“另外,从明天起,店里加强戒备,夜间多派两人值守。后院加设防火水缸和警铃。”
“是!”陆沉舟领命。
沈红袖又对阿七道:“放出消息,就说‘锦绣阁’昨夜遭小人嫉妒纵火,幸及时发现,损失不大。为了感谢邻里和各位客官的关心,店内所有货品,九折优惠三日。另外,被火烧过的库房,我们准备原地重建,建成扬州城第一家‘女子休闲茶苑’,以后会员不仅可以来选购衣物,还可以约上三五好友,在此品茶闲谈,交流女红技艺或听书赏曲。”
阿七眼睛一亮:“东家高明!既表明了我们是受害者,博取同情,又推出了新招揽客!”
果然,消息一出,舆论纷纷同情“锦绣阁”,谴责纵火者。“云罗坊”被暗中怀疑,声誉受损。而“锦绣阁”的九折优惠和新颖的“茶苑”构想,又吸引了一大批新老顾客。
数日后,陆沉舟带来了调查结果。“云罗坊”的东家姓胡,背后确有靠山,是扬州盐课司的一位副使,两人是姻亲。胡家不仅做布匹生意,还暗中参与了一些走私盐引的勾当,牟取暴利。
“盐引走私?”沈红袖冷笑,“这可是杀头的罪过。证据能拿到吗?”
陆沉舟点头:“有些眉目,需要点时间和手段。”
“去做。务必拿到铁证。”沈红袖道,“另外,以‘秦砚’的名义,给扬州知府递一份拜帖,附上‘锦绣阁’的会员金卡和一份薄礼。就说,听闻知府夫人雅好绣艺,特邀请夫人有空来‘锦绣阁’茶苑品茗指教。”
她要双管齐下。一边抓住对手的把柄,一边结交更硬的靠山。在江南做生意,没有官府背景,终究是浮萍。
就在沈红袖在扬州商界初步打开局面、应付明枪暗箭之时,她没有忘记自己更深层的目的——经济独立只是基础,她最终想要的,是能够帮助更多女子立足,传播独立自强的思想。
“锦绣阁”的店员全是女子,沈红袖给了她们远高于市场价的工钱,并定期组织她们学习算账、识字、简单的配色搭配知识,鼓励她们有一技之长。店内的小册子内容也在不断丰富,除了衣着打扮,也开始加入一些女子理财、持家、甚至律法常识(以故事形式)的内容,潜移默化。
她还以“秦先生”匿名,在茶苑不定期举办一些小范围的“女子茶话会”,邀请一些有见识、有想法的夫人小姐,谈论诗词歌赋、家常理短之余,也会巧妙地引导话题,讨论女子读书、治家、甚至参与家族生意的可能性。虽然响应者寥寥,且多被视为“新奇谈资”,但种子已然撒下。
沈红袖知道,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一日之功。她需要更多的资本,更大的影响力,和更合适的时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未曾想到,京城的目光,并未因她的“消失”而彻底移开。
这一日,陆沉舟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递给沈红袖一份从特殊渠道传来的密信。
沈红袖展开一看,眉头顿时蹙起。
信是炎凤卫京城据点传来的。皇帝萧景珩,已于半月前启程南下,名义上是巡视河工、考察吏治,但其中一站,便是扬州。预计不日将至。
而他南下的队伍中,除了官员侍卫,还跟着一位“贵客”——草原赫连部前来朝贡的使者,其首领,正是赫连部年轻的王,赫连铮。
萧景珩……他要来扬州了。
沈红袖握着信纸,望向窗外繁华的街市,眼神深邃。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也好。就让她以“秦砚”的身份,会一会这位故人,看看如今的自己,在他眼中,又是何种模样。
至于那位草原王……沈红袖隐约记得,陆沉舟提过,炎凤卫在北境草原也有一些若有若无的联系。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扬州城,即将迎来一场新的风波。而沈红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