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暗中调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让水面下的暗流愈发汹涌。
赵昆被停职禁足于府中,孙有德也被控制。银杏则被秘密带入大理寺问话。戚贵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频频派人出宫与戚大将军府联络。朝堂上,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也开始察觉风向微妙,对戚家一系的态度,悄然有了变化。
沈红袖在冷宫中“静养”,通过陆沉舟留下的隐秘渠道,每日都能收到外界消息。
陆沉舟回报:戚家果然行动了。戚广试图向皇帝施压,以“边境不稳、将领寒心”为由,暗示不应因无端猜测而动摇军心。同时,戚家派出了数批死士,试图潜入大理寺灭口银杏,以及赵昆、孙有德的府邸,但都被早有防备的大理寺和暗中监视的炎凤卫击退或拦截。一次激烈的交锋中,炎凤卫还抓获了一名戚家死士的小头目,严刑拷问之下,虽未得到直接指认戚贵妃谋杀沈牧云的口供,却吐露了戚家这些年一些贪墨军饷、勾结地方官员的龌龊事,以及曾奉戚广之命,暗中处理过几桩“不听话”的官员。
这些消息,被陆沉舟巧妙整理后,通过匿名渠道,递到了大理寺卿和几位素有清名的御史案头。
皇帝萧景珩的书桌上,关于戚家的负面密奏,也日渐增多。
十日后,事情出现了突破性进展。被严密看守、承受巨大压力的兵部职方司主事孙有德,在又一次审讯中,精神崩溃,吐露了部分实情:两年前秋猎,他确实受戚家人暗示(未直接点名),在处理“山匪”尸首时,故意混淆了几具尸体的身份,将其中两具明显是军中制式伤痕的尸体,登记为“山匪”,并很快将尸体火化销毁。他当时得了五百两银子的封口费。
虽然孙有德依然不敢直接指认戚贵妃或戚广是主谋,但“戚家人暗示”、“军中尸体伪装山匪”、“销毁证据”这几个关键点,已经将矛头牢牢指向了戚家。
几乎同时,羽林卫中郎将赵昆在府中“自缢身亡”,留下了一封含糊其辞的“悔罪书”,承认自己当年秋猎警戒确有疏忽,愧对皇恩云云。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被逼灭口,但死无对证。
然而,赵昆的死,反而加重了戚家的嫌疑。皇帝萧景珩震怒,下旨严查赵昆“自缢”真相,并直接将孙有德收监,继续深挖。
戚贵妃在宫中的日子越发难过,皇帝已多日未曾召见她,甚至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后宫风向瞬变,以往巴结她的人,也开始躲着走了。
这一日,沈红袖正在冷宫破屋中,对着陆沉舟暗中送进来的一本杂记翻阅(正是那本提及“凤炎令”的前朝杂记残本),试图了解更多关于生母和令牌的信息,周全突然来了。
“沈姑娘,”周全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客气,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陛下宣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沈红袖心知,摊牌的时刻到了。她整理了一下素净的衣裙,跟着周全再次踏入那庄严肃穆的御书房。
这一次,御书房内除了皇帝萧景珩,还有她的父亲沈巍。沈巍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关切,有愧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罪女沈氏,叩见陛下。”沈红袖行礼。
“平身。”萧景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几份奏折丢在御案上,“看看吧。大理寺呈上的,关于秋猎旧案、赵昆之死、以及戚家一些不法事的初步查证结果。”
沈红袖起身,没有去看奏折,而是平静道:“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罪女不敢僭越。”
萧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聪明,知进退,懂分寸。与从前判若云泥。
“沈相,”萧景珩转向沈巍,“你养了个好女儿。”
沈巍连忙躬身:“老臣惶恐。小女顽劣,擅离冷宫,又妄言朝政,还请陛下恕罪。”
“妄言?”萧景珩冷笑一声,“她若不‘妄言’,朕恐怕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戚家手伸得这么长,心这么黑!秋猎刺杀储君(当时是太子),栽赃山匪,谋杀朝廷将领(沈牧云),事后掩盖证据,如今又杀人灭口!好一个戚家!好一个戚广!好一个……戚贵妃!”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显然已信了八九分。帝王的威严与怒意,让整个御书房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沈巍和沈红袖都垂首不语。
良久,萧景珩压下怒意,缓缓道:“戚家,朕自有处置。戚贵妃……德行有亏,不堪为妃,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你现在住的那处。”
沈红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一阵冰凉。这就是后宫,这就是皇权。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今日便能打入尘埃。而这一切,不过是帝王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若戚家军权不是那么让皇帝忌惮,若沈家不是还有利用价值或把柄(比如她那神秘的前朝血脉身份可能带来的威胁),结局或许又不同。
“沈氏,”萧景珩的目光重新落到沈红袖身上,“你揭露此事,也算有功。先前冷宫之事,朕不再追究。你父亲……”他看了一眼沈巍,“沈相年事已高,近日又忧思过度,朕体恤老臣,准你父亲……致仕还乡。”
致仕还乡?沈巍浑身一颤,这是要沈家彻底退出朝堂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免悲凉。
沈红袖却暗自松了口气。能平安致仕,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至少,保住了性命和家族的延续。
“至于你……”萧景珩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你虽有功,但身份敏感,不宜再留宫中。朕可准你离宫,但……”
他话未说完,沈巍忽然跪下,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恳请陛下开恩!小女年轻不懂事,但经此一事,已幡然悔悟。她……她毕竟曾入潜邸,侍奉过陛下。老臣愿以全部家产和残余人脉,换取陛下一个恩典——让小女入皇家道观,带发修行,为陛下、为大晟祈福,了此残生吧!求陛下成全!”说着,连连叩首。
沈红袖愕然看向父亲。入道观?终生幽禁?这就是父亲所谓的“保全”之法?用她一生的自由,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沈家爵位可能得以保留”?
萧景珩沉默着,似乎也在考虑这个提议。让沈红袖入道观,既全了皇家颜面(毕竟曾是妃嫔),又杜绝了她再惹事的可能,还能让沈巍心甘情愿交出最后的家底和人脉,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红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凉一片。这就是她的父亲,在家族利益面前,最终还是选择牺牲女儿。而皇帝……显然也并不反对。
就在萧景珩即将开口应允之际,沈红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和悲凉,在这寂静的御书房中,格外清晰。
沈巍和萧景珩都看向她。
沈红袖止住笑,看向沈巍,目光清澈而疏离:“父亲,用女儿一生的自由,去换一个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收回的爵位虚名,这便是沈家的风骨?这便是您为女儿谋的……生路?”
沈巍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红袖不再看他,转向萧景珩,跪下,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罪女不愿入道观。”
萧景珩挑眉:“哦?那你想如何?”
“沈家愿放弃所有爵位、官职,举家迁出京城,前往江南,从此只做庶民商户,永不涉足朝政。”沈红袖一字一句道,“这是罪女当日呈上方案中的内容,也是沈家最大的诚意。至于罪女本人……不求其他,只求陛下赐一道明旨,赦免沈家过往所有可能‘不当’之处,言明‘永不追究’。而后,罪女自会离开,从此山高水长,与沈家、与京城、与宫廷,再无瓜葛。”
她顿了顿,迎着萧景珩锐利的目光,继续道:“陛下,沈家已无爪牙,对陛下再无威胁。留一个空头爵位,不过让某些人心中继续惦念,反生事端。不如彻底了断,陛下安心,沈家也安心。而罪女一介女流,离宫之后,是生是死,是富贵是潦倒,皆与陛下无关,亦不会损及陛下威严。如此,岂不干净?”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沈巍震惊地看着女儿,没想到她如此决绝,竟要放弃爵位,彻底与沈家、与过去切割!
萧景珩也深深地看着沈红袖。她竟然主动要求放弃爵位,只求一个“永不追究”的保证和自由身?这份决断,这份清醒,这份……对皇家富贵的毫不在意,再次让他感到意外,甚至一丝挫败。他原本以为,让她入道观,已是开恩,她该感恩戴德才是。
“你就这么想离开?离开京城,离开……朕?”萧景珩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复杂情绪。这个女人,似乎总在试图挣脱他掌控的一切。
沈红袖坦然回答:“陛下,冷宫的墙,罪女看够了。京城的繁华,沈家的煊赫,于罪女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随时会醒的噩梦。罪女只求余生平安自由,粗茶淡饭,了此残生。望陛下成全。”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合情合理(经此大难,心灰意冷,只求平安),让人挑不出错。
萧景珩沉默了许久。他在权衡。彻底让沈家消失于朝堂,变成普通商户,似乎比留着个爵位更让人放心。沈红袖离宫,也省去许多麻烦。那道“永不追究”的旨意,虽然有些……但用一个已无威胁的沈家的彻底沉寂来换,似乎也值得。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愿将她强留在那座清冷的道观里。或许,放她离开,眼不见为净,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好。”萧景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威严,“朕准你所奏。沈相即日上表致仕,沈家爵位由朕下旨收回。沈家一族,限一月内迁离京城,前往江南,永不得无故回京。朕会下旨,言明沈家主动退让,有功于朝局平稳,过往之事,概不追究。”
“沈红袖,废妃身份,即日废除,准其离宫,恢复自由身。但……”他目光微凝,“离宫之前,你需协助朕,查清另一件事。”
沈红袖心下一凛:“陛下请讲。”
“你手中那枚令牌,究竟从何而来?与你暗中联系、助你之人,又是谁?”萧景珩的目光如利箭,仿佛要穿透她的内心,“朕要听实话。”
果然,皇帝还是怀疑了。沈红袖早有准备。她不能暴露前朝血脉和炎凤卫,但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回陛下,”她垂下眼帘,掩饰眼中情绪,“令牌……是罪女生母遗物。母亲临终前交给父亲,父亲在罪女及笄后悄悄给了罪女,说是护身之物,但未说明具体来历。罪女之前也不知其特殊,那日情急之下拿出唬人,实属无奈。”
“至于暗中相助之人……”沈红袖斟酌着词句,“罪女并不知其确切身份。那人曾夜入冷宫,留下字条,言是受故人所托,保护罪女安全。冷宫夜袭,也是那人及时出现相救。事后,那人便消失了,再未出现。罪女猜测,或许是母亲旧识,或是父亲早年结下的善缘。”
半真半假,最难分辨。令牌是生母遗物是真,陆沉舟受故人(长公主/安宁郡主)所托也是真。只是隐去了最关键的“前朝”和“炎凤卫”信息。
萧景珩紧紧盯着她,试图找出破绽。但沈红袖神情坦然,眼神清澈,除了恰到好处的哀伤(提及亡母)和疑惑(对相助之人),并无异样。
影卫调查的结果,也显示那夜冷宫除了杀手和沈红袖,确实有第三方高手出现的痕迹,但身份成谜,无从查起。与沈红袖的说辞,勉强能对上。
“你生母……”萧景珩沉吟。沈巍的继室柳氏,出身寒微,早逝,似乎并无特殊。但若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交……
“罢了。”萧景珩最终摆了摆手,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既然对方无意现身,朕也不深究。但沈红袖,你记住,离宫之后,安分守己。若让朕发现你与任何不法之事或前朝余孽有牵连……”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罪女谨记陛下教诲,定当安分守己,绝不敢有违。”沈红袖恭敬应下。
“下去吧。旨意稍后会下达。沈相,你也回去准备吧。”萧景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老臣(罪女)告退。”沈巍和沈红袖行礼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沈巍看着身边沉静的女儿,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辞儿,为父……对不住你。江南……沈家还有些旧业,你……”
“父亲,”沈红袖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您保重身体。江南之事,女儿自有打算。沈家的产业,您看着处理吧,女儿……不需要。”
她不需要沈家的施舍,也不需要背负着沈家的过去。她要走的,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路。
沈巍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佝偻着身子,仿佛又老了十岁。
回到冷宫(暂时还需等待正式旨意和离宫手续),沈红袖立刻通过密道联系了陆沉舟。
“戚贵妃已倒,沈家即将南迁。皇帝暂时信了我的说辞,但并未完全打消疑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京城。”沈红袖快速说道,“江南那边,炎凤卫的据点和产业,准备得如何?”
陆沉舟点头:“已安排妥当。我们在扬州、苏州有几处稳妥的商号和宅院,身份文牒也已备好。小姐随时可以启程。只是……”他顿了顿,“皇帝虽然下旨‘永不追究’,但难保不会暗中监视。我们需小心行事,最好能‘金蝉脱壳’。”
沈红袖明白他的意思。明面上,她需要以一个合理的、能被皇帝掌握的方式离开京城,比如跟随沈家南迁的队伍。但暗地里,她需要改换身份,脱离可能的监视。
“我有一个想法。”沈红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需要你配合。”
数日后,皇帝旨意下达:戚庶人(原戚贵妃)打入冷宫;沈巍致仕,沈家爵位收回,限期南迁;沈红袖恢复自由身,准其离宫。
又过了几日,沈家南迁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京城。沈红袖戴着帷帽,坐在其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车队行至京郊三十里处一处驿站歇息时,那辆马车里却久久无人下来。护卫觉得不对,掀开车帘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字条:“江南路远,父兄珍重。勿念。”
沈红袖失踪了!
消息传回宫中,萧景珩大怒,下令追查,却毫无线索。沈家的人也说不清她何时离开,如何离开。仿佛人间蒸发。
只有陆沉舟知道,小姐此刻,已经改换了男装,易容成一位面容普通的年轻商贾,带着两名同样改装易容的炎凤卫好手,乘着另一条路上的商船,顺运河南下,真正的目的地,并非沈家要去的杭州,而是更为繁华、势力错综复杂的扬州。
船头,沈红袖(化名秦砚)迎着江风,望着逐渐远去的京城方向,眼中一片清明。
宫阙恩怨,家族负累,皆已抛在身后。
前方,是陌生的江湖,是未知的商海,也是……她真正自由的开始。
江南,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