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熹。沈红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戴任何首饰,只在发间别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那是为悼念亡兄沈牧云所戴。
她没有遮掩行迹,而是光明正大地坐着沈府的马车,来到了宫门前。守门的侍卫见到她,如同见了鬼,但见她手持沈巍的令牌(陆沉舟昨夜回沈府取来的),声称有要事必须面圣陈情,不敢擅拦,急忙层层通传。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萧景珩正在听影卫汇报昨夜沈府异动以及沈红袖“神秘”回府又“神秘”与沈巍长谈之事。影卫还提到,似乎另有一股不明势力在暗中活动,与沈红袖有关。
萧景珩眉峰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沈红袖,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冷宫夜袭杀手尽殁,她莫名消失又突然回府,还牵扯出不明势力……她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那枚令牌查得如何了?
影卫首领低头:“令牌纹样古老神秘,属下查阅无数典籍,只在一本前朝宫廷杂记的残页插图中,见过类似图案,旁注‘凤炎令,前朝长公主信物’,但具体不详,那本杂记后半部分已遗失。”
前朝长公主信物?萧景珩眼神骤然锐利。沈红袖怎么会有前朝之物?沈家……与前朝有牵扯?
就在这时,周全进来禀报:“陛下,沈氏……沈红袖在宫门外求见,说有关于‘沈家诚意’与‘后宫安宁’的重要事情,必须当面禀奏陛下。”
她竟然还敢主动回来?萧景珩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与怒意,冷声道:“宣她到御书房偏殿等候。另外,去请戚贵妃也过来。”
他想看看,这两个女人,到底要演哪一出。
沈红袖被引到御书房偏殿等候。殿内温暖安静,但她能感受到暗中投来的无数道审视目光。她垂眸静坐,心中默默复盘接下来的说辞。
约莫一盏茶后,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和太监的通传:“贵妃娘娘到——”
戚婉柔一身绯红色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带着惯有的柔媚笑容走了进来。看到殿中素衣白花的沈红袖,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愕和阴鸷,随即化为更浓的笑意:“哟,这不是沈妹妹吗?听说妹妹前几日身子不适,在冷宫静养,怎么今日气色倒好,还到陛下这儿来了?”她刻意加重了“冷宫”二字。
沈红袖起身,依礼福身:“贵妃娘娘万福。”态度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往日面对她时的或嫉妒或畏惧。
戚婉柔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更加亲切,上前欲扶:“妹妹快免礼。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听说妹妹前日还受了惊吓?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她话里有话,暗指冷宫夜袭之事。
“多谢娘娘关心。”沈红袖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淡淡道,“惊吓谈不上,不过是几只不长眼的蚊蝇,已被清理了。”
戚婉柔笑容微僵。这时,周全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萧景珩走了进来,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不怒自威。戚婉柔立刻换上更娇柔的表情,上前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沈红袖也再次福身:“罪女沈氏,参见陛下。”
“平身。”萧景珩坐到主位,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红袖身上,带着审视,“沈氏,你擅自离开冷宫,又突然求见,所谓何事?”
沈红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皇帝:“回陛下,罪女擅自离宫,确有不当,甘愿领罚。但罪女有不得不立即面圣的缘由——事关后宫安宁,更涉及两年前秋猎场上一桩旧案,罪女怀疑,先兄沈牧云之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害!”
此言一出,戚婉柔脸色骤变,失声道:“你胡说什么!秋猎之事早有定论,是先帝亲自下旨定的意外!沈红袖,你莫非是想为你沈家脱罪,胡乱攀诬?!”
萧景珩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住沈红袖:“沈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指控朝廷命官(沈牧云有官职)被害,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诬告,罪加一等!”
沈红袖毫无惧色,从袖中取出银杏画押的证词,双手呈上:“陛下,此乃罪女贴身侍女银杏的证词。银杏受人胁迫利诱,长期为某些人传递消息,监视罪女。她曾亲耳听到某些人酒后失言,提及先兄之死,言辞间颇有蹊跷。此外,她还供出,曾奉命留意沈家是否暗中追查秋猎旧事。陛下明鉴,若真是意外,何须如此防备?”
周全将证词呈给萧景珩。萧景珩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证词写得颇为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都有,虽未直接点名“戚贵妃”,但指向性非常明显。
戚婉柔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尤其是看到“酒后失言”和“留意追查”等字眼时,手心冒汗。她强作镇定,怒道:“陛下!这定是沈红袖屈打成招,伪造证词,陷害臣妾!一个背主贱婢的话,岂能当真?银杏呢?把她叫来当面对质!”
沈红袖淡淡道:“贵妃娘娘莫急。银杏因泄露此事,自知罪孽深重,又恐遭灭口,已由罪女派人保护在安全之处。若陛下需要,随时可传召对质。不过,在传召银杏之前,罪女还有几处疑点,想请陛下和娘娘解惑。”
她转向萧景珩,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当年秋猎,先兄为保护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而中箭。那箭据说是‘流矢’,来自混乱的‘山匪’方向。但据罪女所知,秋猎场地外围由羽林卫中郎将赵昆将军负责警戒,赵将军是沙场老将,治军严谨,何以能让大批‘山匪’潜入核心区域?事后赵将军并未因此受任何责罚,反而不久后升迁。”
“第二,事后清点‘山匪’尸首、登记造册的,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孙有德。孙主事与戚大将军府似乎有些亲戚关系。而据罪女所知,那些‘山匪’尸首很快便被处理,记录档案也语焉不详,其中是否有冒名顶替、遮掩痕迹之嫌?”
“第三,”沈红袖目光转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戚婉柔,“贵妃娘娘似乎对先兄之事格外敏感。罪女不过稍稍提及,娘娘便如此激动,甚至不等陛下问话,便急斥罪女攀诬。娘娘……在心虚什么?”
“你放肆!”戚婉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红袖,“陛下!您看看她!如此伶牙俐齿,颠倒黑白,分明是蓄意构陷!臣妾与沈牧云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沈红袖,你沈家失势,你便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拖我戚家下水吗?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她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楚楚可怜地望向萧景珩。
萧景珩面沉如水,看着手中证词,又看看泣涕涟涟的戚贵妃,再看向冷静陈述、逻辑清晰的沈红袖。他心中已然信了沈红袖几分。不是信她完全无辜,而是信她所指出的疑点,确实存在。秋猎之事,他当年也觉蹊跷,但先帝已定案,他又刚经历刺杀受惊,便未深究。如今被沈红袖这样条分缕析地提出来,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重新变得可疑。
赵昆是戚广旧部。孙有德是戚家亲戚。“山匪”潜入和事后处理,确实存在漏洞。戚婉柔的反应,也过于激烈。
但他不能仅凭这些就定戚贵妃的罪。戚家军权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氏,你所言,虽有疑点,但皆属猜测,并无实据。”萧景珩缓缓开口,帝王的威压弥漫开来,“银杏一介奴婢,证词可被收买伪造。赵昆、孙有德是否失职或舞弊,需有司查证。至于贵妃……”他看了一眼戚婉柔,“她只是关心则乱,言语失当。你指控贵妃谋害朝廷命官,乃是大罪,若无铁证,便是诬告。”
沈红袖知道皇帝不会轻易动戚家,她本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扳倒。她今日的目的,一是撇清自己擅自离宫的“过错”,二是将怀疑的种子深深种在皇帝心里,三是打乱戚贵妃的阵脚,逼她露出更多破绽。
“陛下所言极是。”沈红袖顺势低头,“罪女只是心系亡兄,发现疑点,不敢隐瞒,特来禀奏陛下。是否诬告,自有陛下圣裁。罪女擅自离宫,又贸然陈情,甘愿受罚。只是……”她抬起头,眼中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与担忧,“罪女担心,某些人见事情败露,会狗急跳墙,对银杏,对可能知情的赵将军、孙主事不利,甚至……对罪女再次下手。冷宫夜袭,若非……有人暗中相助,罪女恐怕已不能站在此处了。”
她提到“暗中相助”,却又不明说,留给皇帝无限想象,也将冷宫刺杀的黑锅,稳稳扣在了“某些人”头上。
戚婉柔听得心惊胆战,急忙辩解:“陛下!臣妾没有!冷宫之事与臣妾无关!沈红袖,你休要血口喷人!”
萧景珩目光冷冷扫过戚婉柔,又看向沈红袖:“冷宫之事,朕自会查明。沈氏,你既然担心自身安危,又自认有罪,那便仍回冷宫居住,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朕会加派人手看守,确保……无人打扰。”他这话,既是囚禁,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防止戚贵妃再下黑手。
“至于秋猎旧案,”萧景珩继续道,“朕会命大理寺暗中重新核查,赵昆、孙有德等人,暂时停职,接受调查。银杏,也需交由大理寺问话。”
重新调查!戚婉柔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陛下竟然信了沈红袖的话,要重查旧案!赵昆、孙有德那个蠢货,万一扛不住刑讯……还有银杏那个贱婢!
“陛下!不可啊!”戚婉柔急道,“如此兴师动众,岂非让朝野非议,说陛下听信妇人谗言,翻先帝定案?有损陛下英明啊!”
“贵妃,”萧景珩声音转冷,“朕意已决。是非曲直,查过便知。若果真冤枉,自可还你戚家清白。若真有隐情……”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让戚婉柔如坠冰窟。
沈红袖心中一定。皇帝果然多疑,且对戚家并非全然信任。这把火,算是点起来了。
“罪女,谢陛下隆恩。定当在冷宫静思己过,等候陛下查证结果。”沈红袖恭敬行礼。回冷宫?没关系,那里现在反而是相对安全的地方,而且皇帝既然答应重查,她正好可以借机看看,戚贵妃和戚家,会如何应对。
戚婉柔怨毒地瞪了沈红袖一眼,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委委屈屈地告退,心里盘算着必须立刻通知父亲,想办法捂住赵昆和孙有德的嘴,还有……那个该死的银杏,必须找到,除掉!
沈红袖也被周全“送”回了冷宫。这一次,冷宫外明显增加了守卫,且看起来都是生面孔,眼神精悍,恐怕是皇帝直属的影卫或精锐。
回到那间破屋,沈红袖关上门,卸下强撑的从容,轻轻舒了口气。这场御前对质,她赌赢了初步。接下来,就看戚贵妃和戚家如何接招,以及陆沉舟那边,能否抓住机会,拿到更确凿的证据了。
她相信,狗急跳墙之下,必有破绽。
而她,只需在冷宫中,静静等待,顺便……好好“养病”。毕竟,一个“病弱”的、处于皇帝“保护”下的废妃,有时候,更能让人放松警惕,也更能暗中行事。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但这宫中的风暴,远比自然的风雪,要凛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