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安排的落脚点,是西市一条不起眼小巷深处的一间独立小院。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有内外两进,还有一间隐蔽的地下暗室,显然是炎凤卫在京中的秘密据点之一。
沈红袖换上了陆沉舟提前准备好的寻常富户女子衣裙,洗去一身污秽,坐在灯下,慢慢喝着热茶。身体的寒冷和疲惫渐渐驱散,但头脑却越发清醒。
陆沉舟已服下炎凤卫秘制的解毒丹,肩伤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正在外间低声与一名黑衣人交代事情。那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效率极高。
“小姐,”陆沉舟处理完事情,走进内室,手里拿着一叠纸,“这是目前查到的,关于戚贵妃及其母族戚家的一些消息,还有……沈府近日动态。”
沈红袖接过,快速浏览。戚家,大将军戚广,军功起家,如今掌握着京城部分禁军和北境一部分边军,是皇帝萧景珩用来制衡沈家的重要力量。戚婉柔入宫后颇得圣心,其父兄在朝中也日益跋扈。资料里还提到一些戚家子弟强占民田、欺行霸市的事情,但都被压了下去。
沈家那边,沈巍确实闭门不出,沈家气氛低迷。但有意思的是,她的大哥,也就是沈巍的嫡长子沈牧之,似乎私下与戚家一位管事有过接触。而她的丫鬟银杏,有个弟弟在江南念书,近期账户上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
“沈牧之……”沈红袖指尖敲着桌面。这个大哥,在原主记忆里能力平平,但心气很高,一直不满父亲更看重妹妹(原主)。如今沈家遭难,他难道想另投明主?或者说,是被人拉拢?
至于银杏,果然是叛徒。那笔银子,多半是戚贵妃的买命钱,用来收买她监视甚至谋害自己。
“戚婉柔杀我之心甚急。”沈红袖放下资料,“冷宫那次不成,她必会再寻机会。我在宫外之事,瞒不了多久。必须在她下次动手前,先扳倒她,或者至少让她自顾不暇。”
陆沉舟道:“戚贵妃在宫中势力不小,且皇帝目前仍需倚重戚家军权,想要直接扳倒,不易。”
“不易,不代表不能。”沈红袖眼中闪过冷光,“对付这种人,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一击致命,让她再无翻身可能。我们需要更确凿、更能触怒皇帝底线的证据。”
她想了想,问道:“秋猎刺杀我兄长沈牧云之事,可有眉目?”原主记忆里,她还有一个二哥沈牧云,骁勇善战,曾是少年将军,但在两年前的秋猎中,为保护当时还是太子的萧景珩,被“流矢”所伤,重伤不治身亡。这件事被定为意外,但原主母亲(安宁郡主)似乎一直心存疑虑,临终前还念念不忘。
陆沉舟神色一肃:“此事,炎凤卫一直在暗中调查。确有疑点。当时场面混乱,但那支箭的力道和角度,不像普通流矢,倒像是精心准备的狙杀。只是所有痕迹事后都被迅速清理。我们追查到其中一个负责清理现场的低阶军官,他已在一年前‘暴病身亡’。不过,在他死前,我们的人曾听他醉酒后含糊提起‘戚家’、‘买通’、‘山匪伪装’等词。”
山匪伪装?秋猎场地守卫森严,怎么可能混入山匪?除非……里应外合!
“戚家……”沈红袖攥紧了拳头。如果真是戚家为了铲除沈家未来的将星,甚至可能是一石二鸟,既杀沈牧云,又能让太子(萧景珩)欠下人情或受惊,其心可诛!而皇帝萧景珩,他知道吗?还是说,他也默许甚至利用了这件事?
“能找到更确切的证据吗?比如,当时经手此事、还活着的人证?或者,戚家与所谓‘山匪’联络的物证?”沈红袖追问。
陆沉舟摇头:“时间过去两年,人证难寻,物证恐怕早已销毁。除非……当事人自己吐露。”
当事人?戚家人不可能自己承认。那些被买通的山匪,事后多半也被灭口了。
沈红袖蹙眉沉思。忽然,她想到了银杏。银杏是戚贵妃安插的眼线,或许……她知道一些内情?就算不知道秋猎详情,也可能知道戚贵妃其他见不得光的事情。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陆沉舟,我要回沈府一趟。”沈红袖道,“悄悄回去。另外,你想办法,让银杏知道我已经从冷宫‘逃出’,并且,掌握了戚贵妃谋杀我二哥沈牧云的关键证据,正在暗中搜集更多铁证,准备向皇帝告发。”
陆沉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小姐是想引蛇出洞,让银杏向戚贵妃报信,然后……顺藤摸瓜,或者抓现行?”
“不错。”沈红袖冷笑,“银杏贪财怕死,又牵挂弟弟。得知这么要命的消息,她一定会急着向戚贵妃表功或求救。你派人盯紧她,看她与谁联络,最好能听到关键对话。至于戚贵妃那边,得知这个消息,必然会有所动作,要么再次派人杀我灭口,要么急于处理相关证据和人证。我们就有机会了。”
“此计可行,但风险不小。小姐回沈府,也可能有危险。”陆沉舟担忧道。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有些事,我需要当面问问‘父亲’。”沈红袖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当夜,沈红袖在陆沉舟和两名炎凤卫高手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沈府,潜入自己出嫁前所居的“疏影轩”。疏影轩因为主人不在,只留了两个粗使婆子看守,颇为冷清。
沈红袖没有惊动任何人,在熟悉的房间里休息了一晚。次日清晨,她才“恰好”被早起打扫的婆子“发现”。
“小、小姐?!”婆子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您……您怎么回来了?不是……”不是被打入冷宫了吗?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沈府上下。
沈巍正在书房愁眉不展,听到下人慌慌张张的禀报,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幻不定:“她……她怎么出来的?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匆匆赶到疏影轩,看到端坐在厅中、气度沉静的女儿时,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眼前的沈红袖,与他记忆中那个骄纵任性的女儿,判若两人。她穿着简单的衣裙,未施粉黛,但眼神清澈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不可侵犯的气息。
“辞儿,你……你怎么回来了?冷宫……”沈巍压下心中惊疑,沉声问道。
“父亲,”沈红袖起身,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冷宫困不住女儿。女儿今日回来,是有几件事,想请教父亲。”
沈巍挥退了下人,关上房门,脸色严肃起来:“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非常手段逃出来的?这可是罪上加罪!皇上若知道了……”
“皇上迟早会知道。”沈红袖打断他,“父亲,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女儿想问,二哥秋猎身亡的真相,您当真认为只是意外吗?”
沈巍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你……你听说了什么?!”
“女儿听说了什么不重要。”沈红袖步步紧逼,“重要的是,父亲心里清楚什么。戚家狼子野心,戚婉柔在宫中屡次设计害我,甚至派杀手到冷宫灭口。父亲难道还看不明白,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打压沈家,而是要沈家满门的命吗?包括您,包括大哥,也包括我!”
沈巍脸色铁青,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何尝不知?只是心存侥幸,以为交出部分权力,示弱,就能换来一线生机。可女儿被打入冷宫,自己遭申斥闭门,戚家气焰日盛……这一切都表明,皇帝的决心,比他想象的更坚决。
“还有,”沈红袖拿出那枚“炎”字令牌,放在沈巍面前的桌子上,“母亲的身份,这令牌的来历,父亲是不是该给女儿一个交代了?”
看到令牌,沈巍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释然。“你……你都知道了?是……是陆沉舟找到你了?”
果然。沈红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是。所以父亲应该明白,女儿如今的处境,比您想象的更危险。前朝血脉的身份,若是被皇帝知晓,沈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沈巍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发颤:“为父……为父一直严守秘密,就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沈家啊!这令牌,是你母亲临终前让我在你及笄后交给你的,可我……我怕节外生枝,一直犹豫……后来你入宫,我更不敢……没想到,还是……”
“现在说这些无益。”沈红袖收起令牌,“父亲,沈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女儿在御前递了那份方案,是为沈家谋一条退路。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活下去,必须先除掉戚家这个眼前的威胁。我需要父亲配合。”
沈巍看着眼前冷静得可怕的女儿,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智计百出、临危不乱的安宁郡主。他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你想怎么做?”
就在沈红袖与沈巍密谈之时,疏影轩的偏房里,银杏正坐立不安。小姐突然从冷宫回来,还秘密见了相爷,这太不寻常了!她想起昨夜隐约听到看守婆子议论,说小姐好像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关于二公子之死的证据……
不行,必须立刻告诉贵妃娘娘!
银杏找了个借口,匆匆出了疏影轩,却没有往府外去,而是拐到了后花园一处偏僻的假山后。那里有一个狗洞,通往府外一条小巷。这是戚贵妃的人给她安排的秘密联络通道。
她将写好的纸条塞进狗洞旁边一块松动的砖石下,又学了三声猫叫。不一会儿,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晃悠过来,取走了纸条。
这一切,都被藏在暗处的陆沉舟看得清清楚楚。他打了个手势,两名炎凤卫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个“乞丐”。
银杏自以为做得隐秘,松了口气,回到疏影轩,却见沈红袖正坐在她房里,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小、小姐?!”银杏吓得魂飞魄散。
沈红袖放下茶杯,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让银杏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回来了?消息送出去了?”
银杏腿一软,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奴婢……奴婢也是被逼的!贵妃娘娘抓了奴婢的弟弟,威胁奴婢,若不听她的,就要杀了奴婢全家……奴婢没办法啊!”
沈红袖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你弟弟在江南‘明德书院’读书,每年束脩五十两,额外花销三十两。你父母在城郊有十亩薄田,一年收成不过二十两。你每月月例二两。银杏,你告诉我,你弟弟去年买的那方价值百两的端砚,钱是哪来的?你母亲手腕上那只水头不错的玉镯,又是哪来的?”
银杏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小姐……小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是戚贵妃赏的,对不对?”沈红袖语气转冷,“一边用家人性命威胁,一边用金银收买。银杏,你不是没办法,你是贪心不足,觉得沈家要倒了,想另攀高枝,对吧?”
“不……不是的,小姐……”银杏还想狡辩。
沈红袖懒得再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在她面前:“这是江南来的信。你弟弟在书院与人斗殴,失手打断了同窗的腿,已被官府收押。对方家境殷实,要求赔偿五百两,否则就要你弟弟偿命,或者流放三千里。”
银杏猛地抓起信,哆哆嗦嗦地看完,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弟弟是她全家的希望!五百两!她哪里拿得出来!戚贵妃……对,找戚贵妃!她一定肯帮……
“你想找戚贵妃救你弟弟?”沈红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声,“你觉得,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棋子,和一个可能惹上官非的麻烦,戚贵妃是会花五百两保下来,还是……让他‘病逝’狱中,永绝后患?”
银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小姐说得对,戚贵妃心狠手辣,绝不会为了她这个无足轻重的眼线,惹上这种麻烦,更可能的是灭口!
“小姐……小姐救我!救救我弟弟!奴婢知错了!奴婢什么都愿意做!求求您了!”银杏这次是真的怕了,爬到沈红袖脚边,拼命磕头。
沈红袖垂眸看着她:“我可以救你弟弟,也可以保你全家平安。甚至,那五百两,我也可以替你出。”
银杏眼中燃起希望:“小姐!只要您救奴婢弟弟,奴婢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沈红袖语气冰冷,“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戚贵妃的所有事情,尤其是谋害我二哥沈牧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写下来,画押作证。然后,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指认她。”
银杏浑身一颤。指认贵妃?这可是死罪!就算成功了,戚家能放过她吗?
“你可以选择不答应。”沈红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就等着给你弟弟收尸,或者,等着戚贵妃派人来,送你们全家团聚。”
没有选择。银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滑落。良久,她睁开眼,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答应。奴婢愿意作证。”
“很好。”沈红袖让人拿来纸笔,“写吧。写详细点,时间、地点、人物、你怎么知道的、还有哪些证据……写清楚。写完之后,我会安排人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也会让人去江南处理你弟弟的事。”
银杏颤抖着手,开始书写。为了弟弟,为了全家,她只能赌一把,赌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小姐,能赢。
当天下午,陆沉舟派去跟踪的人也回来了,带来了更重要的消息:那个“乞丐”将纸条送进了戚贵妃母族、戚大将军府后门。而戚贵妃在宫中也收到了消息,据说勃然大怒,紧急召见了其父戚广安插在宫中的一名心腹太监,密谈许久。炎凤卫的高手冒险贴近,隐约听到了“沈红袖”、“秋猎”、“证据”、“必须尽快处理干净”等词语。
“戚贵妃果然坐不住了。”沈红袖看着银杏写下的证词,里面提到戚贵妃曾酒后失言,抱怨“沈牧云那个短命鬼坏了大事”,以及曾让她暗中留意沈家是否有追查秋猎旧事等细节。虽然不算铁证,但足以形成合理怀疑。
“她接下来,要么是再次派更厉害的杀手来除掉我,要么是去销毁可能遗留的证据,或者……灭口当年可能的知情人。”沈红袖分析道,“陆沉舟,当年秋猎,除了那个暴毙的低阶军官,还有什么人可能知情?比如,负责外围警戒的将领?经办所谓‘山匪尸首’的官员?”
陆沉舟立刻道:“有。当时负责秋猎外围部分区域警戒的,是羽林卫中郎将赵昆,他是戚广旧部。事后清点‘山匪’尸首、登记造册的,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孙有德,此人……是戚贵妃远房表亲。”
“很好。”沈红袖眼中寒光一闪,“重点盯着这两个人。戚贵妃若要灭口或处理证据,很可能从他们下手。我们既要保护可能的证人,也要……设法拿到确凿证据。”
“另外,”沈红袖看向陆沉舟,“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要进宫。”
陆沉舟一惊:“小姐,此刻进宫,是否太危险?戚贵妃必定有所防备。”
“危险,但也是机会。”沈红袖神色从容,“皇帝应该已经知道我‘逃’出冷宫了。与其等他来问罪,不如我主动回去,给他一个‘交代’。而且,戚贵妃越是急着杀我,我越要出现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她才不敢轻举妄动。顺便……也该让某些真相,浮出水面了。”
她手中,现在有银杏的证词,有炎凤卫查到的线索,有对赵昆、孙有德二人的怀疑指向。虽然还不够将戚贵妃彻底钉死,但足以在皇帝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搅乱戚家的阵脚。
这场仗,要从被动防御,转向主动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