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走后,冷宫似乎更冷了。沈红袖将那枚来历不明的令牌贴身藏好,开始利用这偷来的三日时间。
银杏送来的冷馒头和咸菜只能勉强果腹,但沈红袖吃得异常仔细,每一口都在为接下来的行动积蓄能量。她不再被动等待,而是开始主动观察这冷宫的环境、值守的侍卫轮换规律,甚至试图从偶尔路过、倒污物的粗使太监口中,套取只言片语的外界消息。
得到的消息零碎而糟糕:父亲沈巍确实被申斥罚俸,闭门思过。沈家几位在紧要位置的门生或被调离,或遭弹劾。朝中风向,明显是在剪除沈家羽翼。而戚贵妃,也就是戚婉柔,大将军戚广之女,如今风头正盛,隐约有问鼎后位之势。柔嫔苏挽月落水之事,似乎已被轻轻揭过,她本人据说受了惊吓,正在静养。
一切迹象都表明,皇帝萧景珩正在有条不紊地削弱沈家,而戚家则是他用来制衡甚至取代沈家的棋子。自己这个“罪妃”,恐怕只是这场政治清洗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用来发难和羞辱沈家的借口。
“必须见到萧景珩。”沈红袖得出结论。只有见到最高决策者,才有可能扭转局面。躲在冷宫,就是坐以待毙。
但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妃,想见皇帝,难于登天。硬闯是找死,托人传话也未必能到御前,还可能打草惊蛇。
沈红袖的目光落在屋内唯一的破桌子上,那里有之前原主可能用来写悔过书的劣质纸张和半截墨锭。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她没有写申冤状,也没有写哀求信。她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墨已冻住,她用口中呵气化开),开始书写。第一份,是《沈氏罪己书》。她以原主口吻,“深刻”反省自己“骄纵善妒、不识大体、冲撞宫嫔”等过错,言辞恳切,姿态极低。但通篇只字未提“推人落水”的指控,也未曾喊冤。
写完《罪己书》,她换了一张纸,开始写第二份:《兵权交割与家族退出方案》。这才是重点。她以沈家女儿的身份,“代表”沈家(当然,这需要极大胆量,但此刻别无选择),向皇帝提出一个交易:沈家自愿交出掌握的绝大部分兵权(她根据原主模糊记忆,列出了几个关键职位和可能的接替人选建议),沈氏一族核心成员自愿退出朝堂中枢,只保留一些无关紧要的闲散官职或外放。沈家未来将以经商为主,不再涉足军政。作为交换,请求皇帝保留沈家爵位(虚名即可),赦免沈红袖“不敬”之罪(依旧不提落水案),允许她离宫,或至少保其性命。
这份方案写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析透彻,甚至考虑到了皇帝接收沈家势力后,如何平稳过渡、防止朝局动荡的建议。完全不像一个深闺女子能写出的东西,更像一份老练幕僚精心准备的政事纲要。
写完后,沈红袖反复检查,修改了几处可能刺激到皇帝敏感神经的措辞,最终定稿。她将两份文书仔细叠好,藏在怀中。
接下来,就是创造见面的机会。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寒风刺骨。沈红袖换上最干净的一身旧衣,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她推开冷宫破门,径直向外走去。
“站住!冷宫罪妇,不得外出!”两名值守的侍卫立刻横戟阻拦,面无表情。
沈红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我要见皇上。”
侍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其中一人嗤笑:“皇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滚回去!”
沈红袖不气不恼,从怀中取出那枚奇特的“炎”字令牌,举到两人面前。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看似不寻常的东西,只能赌一把,用来唬人。
“将此物,连同我的话,禀报给皇上身边的周全公公。”沈红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说,冷宫沈氏,有关于‘先帝未尽之事’与‘沈家全盘诚意’要当面禀奏皇上。若耽误了,你们担待不起。”
令牌材质奇特,纹样古朴,绝非俗物。侍卫虽不识得,但也被这气势镇住,又听到“先帝”“沈家全盘”等字眼,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决断。
沈红袖补充道:“我只求在御书房外跪候,见与不见,由皇上圣裁。若一个时辰后皇上不见,我自回冷宫,绝无怨言。但若因你们阻拦,误了皇上大事……”她没说完,留下意味深长的尾音。
一名侍卫犹豫了一下,对同伴道:“你看着她,我去禀报周公公。”说罢,接过令牌,匆匆离去。
沈红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寒风侵袭。时间一点点过去,手脚渐渐冻得麻木,脸色苍白如纸。但她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坚定。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名侍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体面、面容精干的中年太监,正是皇帝萧景珩身边的心腹之一,周全。
周全仔细打量了沈红袖一番,眼神中带着审视和惊讶。眼前的女子,虽然衣衫单薄破旧,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沉静如水,与记忆中那个或娇纵或痴缠的沈侧妃判若两人。他又看了看手中的令牌,眉头微蹙,显然也不识得此物来历,但材质纹样确实非凡。
“沈……姑娘,”周全改了称呼,语气客气但疏离,“皇上正在御书房议事。咱家已禀明,皇上允你在御书房外阶下跪候。至于见不见,何时见,咱家可做不了主。”
“多谢周公公。”沈红袖微微颔首,跟着周全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外的汉白玉台阶冰冷彻骨。沈红袖在指定的位置跪下,垂首静候。寒风卷着雪粒,打在她身上、脸上。进出御书房的官员们投来或好奇、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她恍若未觉。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她的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抖,嘴唇冻得发紫。但她依旧跪得笔直,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御书房内,年轻的皇帝萧景珩刚刚批完一批奏折,揉了揉眉心。他身形挺拔,穿着明黄色常服,面容俊美如玉,但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还在外面?”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周全连忙躬身:“回陛下,沈氏已在阶下跪候三个时辰了。”
萧景珩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沈红袖……那个记忆中空有美貌、性情骄纵、被沈家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然有这般毅力和……胆识?用一枚莫名其妙的令牌和含糊其辞的话,就敢直闯御前,长跪不起。
他想起暗卫之前关于冷宫赐酒未成的禀报,说沈氏言辞机辩,唬住了去办事的太监。当时他并未太在意,只当是垂死挣扎。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让她进来。”萧景珩淡淡道,他想看看,这个女人,或者说沈家,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宣——沈氏觐见!”周全尖细的嗓音传出。
沈红袖深吸一口气,用手撑地,试图站起,双腿却麻木得不听使唤,险些摔倒。她咬牙稳住,慢慢活动了一下,才一步步挪上台阶,走进那庄严肃穆的御书房。
书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气息幽淡。沈红袖目不斜视,走到御案前合适距离,依礼跪下,伏身:“罪女沈氏,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微颤,但清晰平稳。
“平身。”萧景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沈红袖谢恩,缓缓站起身,垂首立着。她能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评估。
“你求见朕,所为何事?”萧景珩开门见山,“那令牌,是何物?‘先帝未尽之事’,又从何说起?”他的语气带着帝王的威压,仿佛能穿透人心。
沈红袖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醒地打量这位“夫君”。他确实俊美,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冰封的湖面,看不到丝毫温情,只有冷静的算计和掌控一切的漠然。
心中那点属于原主的残存悸动,瞬间熄灭。沈红袖彻底冷静下来。
“回陛下,”她从容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稳,“令牌之事,罪女稍后自会解释。罪女今日冒死求见,是代表沈家,向陛下呈上我沈家的……诚意与决心。”
她从怀中取出那两份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乃《沈氏罪己书》与《沈家兵权交割及退出朝堂方案》,请陛下御览。”
周全上前接过,呈给萧景珩。
萧景珩先拿起那份《罪己书》,扫了几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是嘲讽。但当他翻开第二份《方案》时,脸上的随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凝重,目光锐利地扫过纸上一行行清晰有力的字迹。
越看,他心中的惊讶越甚。这份方案,不仅详细列出了沈家掌握的几处关键兵权(有些连他都不完全清楚沈家的渗透程度),还提出了具体的、可行的交接人选和建议(其中一些人选,竟与他暗中考量不谋而合),甚至考虑到了权力过渡期的稳定措施,以及沈家未来转向商业的规划……条分缕析,利弊权衡,格局之大,思虑之深,完全超乎他的预料。
这绝不是沈巍那个老狐狸的风格,他若有此等决断和远见,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更不可能是沈家其他子侄能写出的东西。
萧景珩的目光再次落到下方跪着的女子身上。她依旧垂首恭敬,但身姿挺拔,不见惶恐。是她写的?怎么可能?那个据说只爱华服珠宝、痴缠自己的沈红袖?
“这份东西,”萧景珩缓缓开口,指尖敲了敲那叠纸,“是谁教你写的?沈相?还是你沈家哪位幕僚?”
沈红袖坦然回答:“回陛下,是罪女自己所写。父亲尚在闭门思过,未曾与罪女联络。沈家幕僚,罪女也无从得见。”
“你自己所写?”萧景珩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怀疑和压迫,“沈红袖,你可知欺君之罪?”
“罪女不敢欺君。”沈红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人在绝境之中,总能想明白一些事情。沈家树大招风,已惹陛下忌惮,这是事实。与其等着陛下一点点剪除,最终落得家破人亡,不如主动交出权力,求一个平安落地。这份方案,是罪女苦思三日,为沈家谋的,也是为陛下谋的。陛下要的是江山稳固,朝局平衡。沈家主动退让,交出利爪,陛下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最平稳的方式,收归权柄,同时彰显仁德,岂不两全?”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沈家所求不多。爵位虚名,可留则留,以安族人之心。家族核心退出中枢,散于各地经商,永不涉政。至于罪女本人……”她微微苦笑,“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或离宫,或长居冷宫,全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能因沈家此番诚意,留我沈氏血脉留存,莫要……赶尽杀绝。”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萧景珩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算计。但他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抹历经绝望后的清醒与决绝。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沈红袖吗?简直脱胎换骨!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又或者,巨大的变故,真的能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不管怎样,她提出的这个“交易”,对他而言,确实极具诱惑。不费一兵一卒,不用掀起朝堂腥风血雨,就能让沈家这个庞然大物主动瓦解,交出最关键的兵权,彻底退出权力中心。这比他预想的方案要顺利得多,代价也小得多。至于保留一个空头爵位和放过沈红袖本人,与得到的利益相比,微不足道。
但是,太顺利了,反而让他心生警惕。沈家真有如此觉悟?这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阴谋?这份方案,是否出自沈巍的授意,以退为进?
“沈红袖,”萧景珩将方案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如何保证,沈家会按此方案执行?沈相……会听你的?”
“陛下可即刻下旨,召父亲入宫,当面示以此方案。”沈红袖早有准备,“父亲是聪明人,深知大势已去。主动退,尚可保全家族;被动等陛下动手,则万劫不复。该如何选,他明白。若父亲执迷不悟……”她咬了咬牙,声音带着一丝决绝,“那便是沈家自取灭亡,罪女也无话可说。至少,罪女已为沈家,尽了最后的心力。”
她这话,几乎是将自己与沈家可能的选择做了切割,姿态放得极低,也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皇帝。
萧景珩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他在权衡,在判断。
最终,他缓缓靠回椅背,开口道:“沈氏,你今日所言所书,朕会考虑。在朕做出决断之前,你仍回冷宫居住。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是变相的软禁,也是观察。
“罪女,谢陛下隆恩。”沈红袖深深叩首,心中却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安全了,并且,她在皇帝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打开了一条谈判的缝隙。
“周全,带她回去。”萧景珩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叠方案上,眼神深邃莫测。
沈红袖跟着周全退出御书房,重新走入凛冽的寒风中。膝盖和双腿疼痛麻木,但她的脚步却比来时更稳了一些。
回到冷宫那间破屋,她关上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第一步,算是勉强迈出去了。接下来,就要看沈家那边,以及皇帝那边的反应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萧景珩立刻召来了影卫首领。
“去查两件事。”皇帝的声音冷冽,“第一,沈红袖在冷宫这三日,所有言行,接触过何人。第二,她今日出示的那枚令牌,究竟是何来历,给朕查清楚!”
“是!”影卫首领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
萧景珩独自坐在御书房内,指尖再次拂过那份《方案》。沈红袖……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这场以退为进的戏码,朕倒要看看,你能演到几时。
冷宫之中,沈红袖揉着冻僵的膝盖,心中也在盘算。皇帝没有立刻答应,但在犹豫,这就是机会。只是,软禁冷宫,意味着她与外界几乎隔绝,银杏这个内鬼还在,戚贵妃那边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尽快弄清楚那枚令牌的来历,并且,要想办法获得一些……自保的力量。
夜色,悄然降临,吞噬了冷宫最后一丝天光。寒风穿过破窗,呜咽作响,如同鬼哭。
沈红袖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怀中紧握着那枚温凉的令牌,睁着眼,警惕地听着外界的动静。她知道,这个夜晚,可能不会太平。
果然,约莫三更时分,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窸窣声,从屋顶传来。
不是老鼠。沈红袖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躲到了床板与墙壁之间的阴影角落里,屏住呼吸。
“咔哒”一声轻响,屋顶的瓦片被轻轻挪开,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滑落,落地无声。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三个黑衣人,手持短刃,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床上那微微隆起的被褥轮廓。
没有丝毫犹豫,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扑向床铺,手中短刃狠狠刺下!噗噗两声,是利刃刺入棉被的声音,但手感明显不对。
“没人!”一人低喝。
就在这时,躲在阴影里的沈红袖,猛地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从破窗边收集的干燥尘土和辣椒粉混合物,朝着三人的方向奋力扬去!同时,她抓起手边那个仅有的、沉重的烛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黑衣人!
“啊!”尘土辣椒粉迷了眼睛,一个黑衣人捂脸痛呼。被烛台砸中肩膀的那个也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但第三人反应极快,虽被粉尘波及,却只是偏了偏头,眼中凶光毕露,反手一刀就朝着沈红袖藏身之处刺来!
沈红袖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但肩膀处的衣服已被划破,冰凉刀刃擦过皮肤,带起一阵刺痛。她手中已无武器,体力也快耗尽,面对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几乎是死局。
眼看那杀手第二刀就要落下,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噗!”
一根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短箭,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名杀手的咽喉!杀手动作僵住,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缓缓倒地。
另外两名杀手大惊,刚想有所动作,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天窗飘落,剑光如雪,瞬息之间,划过两人的脖颈。鲜血迸溅,两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已毙命。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红袖靠着墙壁,心脏狂跳,看着突然出现、又瞬间解决三名杀手的黑衣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手持长剑,剑尖犹在滴血。他解决完杀手后,迅速转身,看向沈红袖,目光在她划破的肩膀处停留一瞬,随即单膝跪地,低下头:
“属下陆沉舟,救驾来迟,让小姐受惊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沉稳。
沈红袖惊魂未定,紧紧盯着这个自称“陆沉舟”的神秘男人。“你是谁?为何救我?”
陆沉舟抬起头。月光透过破窗,隐约照亮他的侧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冷峻,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激动,有愧疚,有释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一下三名杀手的尸体,从其中一人怀中搜出一块腰牌,看了一眼,眼神微冷,递给沈红袖。
沈红袖接过,腰牌是铜制,上面刻着一个“戚”字。戚贵妃!
“是戚婉柔派来的。”沈红袖声音冰冷。果然,那个女人等不及了。
陆沉舟这才重新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放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属下受故人所托,保护小姐周全。请先随属下离开。”
“故人?谁?”沈红袖追问,手中下意识握紧了那枚令牌。
陆沉舟的目光,恰好落在她握着令牌的手上,眼神陡然一凝,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几分。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递到沈红袖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玉佩的材质和雕刻的火焰凤凰纹样,竟与沈红袖手中的令牌,一模一样!只是玉佩中心,刻的是一个“舟”字。
“这……”沈红袖愕然。
陆沉舟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看沈红袖,眼中激动之色更浓,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小姐,您手中的‘炎’字令,与属下的‘舟’字佩,本是一对。属下的故人,便是您的……生母。”
生母?沈红袖愣住了。原主的生母,据说是沈巍早逝的继室,出身不显,体弱多病,在原主很小时就去世了。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温柔但苍白的影子。
“我的生母……她是谁?这令牌和玉佩,又代表什么?”沈红袖感到,一个巨大的秘密,正在自己面前揭开一角。
陆沉舟正欲回答,忽然脸色一变,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沈红袖这才注意到,他左侧肩胛处,插着一截短小的箭尾——是之前射杀第一个杀手时,从那个方向射来的箭!他中箭了!方才动作太快,她竟未察觉。
“你受伤了!”沈红袖低呼。
陆沉舟咬牙,反手握住箭杆,猛地拔出!带出一串血珠。他迅速点穴止血,但脸色已迅速苍白下去,额角渗出冷汗。那箭上,恐怕淬了毒。
“小姐……快走……此地还有危险……”他强撑着,声音已有些虚弱,却仍挡在沈红袖身前。
沈红袖看着他肩头迅速蔓延开的暗红色血迹,和他即便重伤也依旧坚定的眼神,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这个人,是拼了命来救她的。
“先处理伤口!”她当机立断,也顾不得追问秘密了。她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裙布料,扶陆沉舟靠墙坐下,就着窗外微光,查看他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果然是毒箭。
她没有解毒药,只能用布条紧紧扎住伤口上方,防止毒血快速回流,然后用力挤压伤口周围,试图挤出毒血。陆沉舟疼得闷哼,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那眼神深处的情绪,复杂得让沈红袖不敢细看。
简单的处理只能暂缓,必须尽快解毒。可这冷宫,哪里去找解药?
“属下……怀中有个青色瓷瓶……”陆沉舟虚弱地提示。
沈红袖连忙在他怀中摸索,果然找到一个拇指大小的青色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几颗碧色药丸,散发着清凉苦涩的气息。
“是这个吗?吃几颗?”她急问。
陆沉舟点头:“一颗……内服……一颗……碾碎外敷……”
沈红袖立刻照做。喂他服下一颗,又将另一颗小心碾碎,敷在伤口上,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微松了口气,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靠着墙壁滑坐下来,与陆沉舟相对。
冷宫里弥漫着血腥气,地上还躺着三具尸体。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安静。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沈红袖看着陆沉舟服下药后,脸色似乎好转了一些,才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我生母又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令牌和玉佩?还有……是谁让你来保护我的?”
陆沉舟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沈红袖的目光,带着一种沉淀了许久的郑重。
“小姐,”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清晰了许多,“属下陆沉舟,是‘炎凤卫’第七代首领。‘炎凤卫’,是前朝……昭华长公主留下的隐秘护卫组织,世代守护长公主血脉。”
前朝?昭华长公主?血脉?
沈红袖脑中嗡的一声。原主生母,是前朝公主?!这……这太惊人了!
“您的生母,并非沈相早逝的继室柳氏。”陆沉舟缓缓道,“她是昭华长公主的独女,前朝末代郡主,封号‘安宁’。前朝覆灭时,长公主府遭难,安宁郡主被忠心老仆拼死救出,辗转流落民间,后被沈相所救,隐匿身份,以继室身份嫁入沈家。这件事,沈相知晓,但为了保全郡主和沈家,一直严守秘密。郡主生下您之后不久,便因旧伤复发和忧思过度,溘然长逝。临终前,她将‘炎’字令交给沈相,嘱托待您成年或有性命之忧时,交予您,并告知身世,让‘炎凤卫’护您周全。”
沈红袖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所以,她不仅是权臣之女,还是前朝皇室血脉?这身份,在当今皇帝眼中,简直是致命的毒药!沈巍知道,却一直隐瞒……难怪他对原主格外宠爱,也格外纵容,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嫡女,还因为这份亏欠和秘密。
“沈相……一直未将令牌给我,也未曾告知。”沈红袖喃喃。若非此次穿来,又巧合发现袖中令牌,恐怕这个秘密会永远埋藏。
“是。”陆沉舟眼神微黯,“沈相或许有他的考量。但‘炎凤卫’世代遵循长公主遗命,暗中守护。属下一直在寻找您。直到近日,沈家突变,您被打入冷宫,属下才确定您的身份和处境,设法潜入宫中,恰好遇到今晚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沈红袖,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忠诚与坚定:“小姐,从今日起,属下陆沉舟,以及‘炎凤卫’现存三百七十二名部众,皆听您号令。此身此命,皆为您所驱策,万死不辞。”
前朝隐秘护卫,三百多人……这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沈红袖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冰凉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来了力量。
这身份是双刃剑,一旦暴露,必遭皇帝猜忌甚至追杀。但同时,这也是一股潜藏的、可用的力量。
“炎凤卫……现在何处?实力如何?”沈红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这股力量。
“大部分隐于市井、江湖,或边镇军中,各有身份掩护。精锐约五十人,可随时调动。擅情报、刺杀、护卫。在江南、北地有几处隐秘据点和产业。”陆沉舟简要回答。
情报网,人手,甚至还有产业!沈红袖眼睛微微一亮。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你的伤,需要静养。此地也不能久留。”沈红袖沉吟,“你可能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暂时离开冷宫?不能让人发现,尤其是皇帝和戚贵妃的人。”
陆沉舟点头:“可以。冷宫西侧有一段废弃宫墙,守卫松懈,属下已探好路线。只是……小姐,您的身份敏感,此时离宫,若被皇帝察觉……”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红袖果断道,“留在冷宫,戚贵妃的人随时会再来。皇帝那边态度未明,软禁在此,也是任人宰割。我需要出去,了解更多情况,也需要……处理一下沈家内部的问题。”她想起了银杏。
陆沉舟不再多言:“属下遵命。请小姐稍候,属下略作调息,便带您离开。”
沈红袖点点头,也开始闭目养神,恢复体力,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生母是前朝郡主,这个秘密必须死死捂住。炎凤卫是一张底牌,但不能轻易暴露。眼下,还是要先解决戚贵妃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并稳住与皇帝的谈判。
大约一刻钟后,陆沉舟起身,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行动已无大碍。“小姐,可以走了。”
他走到墙边,摸索了几下,竟然推开了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砖石,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这是前朝留下的密道,通往宫外一处荒宅。属下已清理过,安全。”
沈红袖没有犹豫,跟着陆沉舟钻入密道。密道狭窄低矮,弥漫着尘土和霉味。陆沉舟在前引路,手中拿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照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推开顶板,两人钻了出来,置身于一处荒草丛生、房屋倾颓的破败院落中。夜空如洗,繁星点点,已是宫外。
寒风拂面,带着宫墙外的自由气息。沈红袖深吸一口气,回望那巍峨宫城的模糊轮廓。
萧景珩,戚婉柔……还有沈家那堆烂摊子。
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而她手中,终于有了一枚像样的棋子。
“陆沉舟,”她低声吩咐,“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然后,我要知道戚婉柔所有的把柄,以及……沈家内部,谁在吃里扒外。”
“是,小姐。”陆沉舟躬身领命,眼神锐利如刀。
夜色中,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黑暗里。冷宫中的尸体和血迹,自有陆沉舟安排的人去处理,不会留下明显痕迹。但这场夜袭和沈红袖的消失,注定会在平静的湖面下,激起更深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