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欲裂,像有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
沈红袖在一片刺骨的冰凉中恢复意识,首先嗅到的是浓重的霉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透风的旧被。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破败的房梁,蛛网密布,墙角渗着水渍。
这不是她的公寓。
纷乱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强行塞入她的大脑。沈红袖,十八岁,大晟朝左相沈巍嫡女,三个月前以侧妃身份入潜邸,太子萧景珩登基后,她本该顺理成章封妃。然而,就在七日前,新帝宠妃、柔嫔苏挽月“不慎”落水,所有证据都指向是她沈红袖因妒生恨,推人下水。皇帝震怒,不顾沈家势大,当庭下旨:废其位份,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原主记忆里的最后画面,是萧景珩那双冰冷不含丝毫情意的眼睛,和一句轻飘飘的“沈氏,恶毒善妒,不堪为妃”。
“呵……”沈红袖,或者说,占据了这具身体的现代灵魂,忍不住低笑出声,带着嘲弄和一丝了然。作为法学院的高材生,她瞬间从这简陋的“证据链”和迅疾的判决中,嗅到了浓烈的政治阴谋气息。
沈家,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沈巍更是执掌吏部、兵部多年,树大根深。新帝登基,根基未稳,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如何不让年轻的帝王寝食难安?原主这个被宠坏了的、满脑子情爱的草包女儿,简直是送上门的、最好用的刀。用一场拙劣的构陷,既能打压沈家气焰,又能博得一个“不偏袒权贵、秉公执法”的美名,一石二鸟。
只是原主到死都没想明白,还在为“景珩哥哥不信我”而心碎神伤。
沈红袖撑着手臂坐起,冰冷的目光扫视这间所谓的“冷宫”。除了一床一桌一凳,别无长物。窗户纸破了大半,初冬的寒风呼呼灌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身上穿的还是被拖进来时那身单薄的宫装,早已污秽不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养尊处优、此刻却布满细小伤口和冻疮的手,又摸了摸脸颊——记忆中是一张倾城绝色的脸,可惜脑子不太灵光。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她低声自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目前处境。家族恐怕已受牵连,自身罪名坐实,皇帝下一步,很可能就是“体面”地让她病逝冷宫,或者……更直接一点。
正想着,“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老太监端着朱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玉酒壶和一只同色酒杯。
来了。沈红袖心下一沉,果然是最直接的那种。
老太监将托盘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尖细的嗓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沈氏,陛下仁厚,念及旧情,特赐鸩酒一杯,允你……留个全尸。自己了断吧,也免得咱家动手,彼此难看。”
沈红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个白玉酒壶上。壶身剔透,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不详的光泽。
老太监等得不耐烦,上前一步,语气带上了威胁:“沈氏,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父沈相如今自身难保,没人能救你了!痛快喝了,大家都省事!”
沈红袖缓缓抬眸,看向老太监。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久经宫闱、见惯生死的老太监心里都莫名一突。这不像那个听说皇帝要来就欢天喜地、受了委屈就哭哭啼啼的沈侧妃。
“公公,”她开口,声音因寒冷和虚弱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酒,是陛下亲口下旨赐下的,还是……贵妃娘娘代劳?”
老太监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板起脸:“自然是陛下旨意!你罪证确凿,陛下赐死,已是恩典!”
“罪证确凿?”沈红袖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柔嫔落水当日,我因感染风寒,一直在自己宫中昏睡,至少有四名宫人可作证。指证我的那名洒扫宫女,在作证后第三天便‘失足’落井。公公,这证据链,是不是太脆弱了些?陛下英明,岂会看不穿这等把戏?”
老太监脸色微变:“你、你胡说什么!陛下金口玉言……”
“陛下金口玉言,说的是‘打入冷宫,听候发落’,可没说要立刻处死。”沈红袖打断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老太监的眼睛,“公公此时前来,怕是有人心急,等不及‘发落’的结果,想先下手为强吧?是戚贵妃,对吗?”
老太监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褪尽,指着她:“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公公心里清楚。”沈红袖慢慢站起身,尽管身体虚弱,背脊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迥异于往常的气度,“公公可知道,我沈家虽可能失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父亲经营朝堂数十载,难道在宫中就没有半点耳目?今日我若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公公以为,那幕后之人会保你,还是……推你出来顶罪,以平息可能的事后追查?”
老太监额头开始冒汗。他接这差事时,只以为是对付一个失了势的蠢笨女人,谁知……
沈红袖趁他心神动摇,继续加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蛊惑:“再者,公公可知,先帝临终前,曾有一道密诏交由我父亲保管?密诏内容关乎国本,非同小可。我若死了,这密诏下落……”
她故意停顿,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密诏,原主记忆里完全没有。但这不妨碍她用来唬人。宫闱之中,最怕的就是这种牵扯到先帝、国本的秘密。
老太监彻底慌了。赐死一个废妃,和卷入可能涉及先帝密诏、国本的大事,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是奉命办事,后者搞不好就是灭九族的大祸!
“你……你此言当真?”老太监声音发颤。
沈红袖不答,只是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他,高深莫测。
老太监腿肚子都在打转,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女子,再想想戚贵妃许下的那些好处,与可能面临的滔天大祸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咱家……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老太监的气势彻底垮了,说话都带了哭腔。
沈红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放缓语气:“公公不必为难。今日之事,你我就当从未发生。这酒,你带回去,就说我沈红袖病重昏迷,无法饮下。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是死是活,绝不牵连公公。如何?”
老太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就依沈……依姑娘所言!”他手忙脚乱地收起鸩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逃也似的离开了冷宫,还“贴心”地关上了那扇破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沈红袖才脱力般坐回床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好险!方才但凡有一丝怯懦或失误,此刻她已是一具尸体。
她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开始思考下一步。三日时间,是她用虚无缥缈的“先帝密诏”讹来的喘息之机。必须利用好。
她开始仔细搜索这具身体和这间屋子。原主被打入冷宫时,几乎被扒光了所有首饰财物,但或许……她摸索着袖口、衣襟内侧。忽然,指尖触到一处硬物。
藏在夹层里?她小心地撕开内侧缝线,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入手温凉,材质奇特。令牌正面雕刻着繁复的火焰与凤凰纹样,背面则是一个古篆字,她辨认了一下,像是“炎”字。这绝非大晟宫廷或沈家之物。原主记忆里对此毫无印象。
是谁放的?有什么用?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容貌清秀的少女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简陋的食盒。
“小姐!”少女看到沈红袖,眼圈立刻红了,扑到床边跪下,“您没事吧?奴婢听说有太监过来,吓死了……”她是原主的陪嫁丫鬟,银杏。
沈红袖看着银杏满脸的担忧和泪水,脑海中却迅速闪过几个画面:原主被指认时,银杏就在旁边,眼神躲闪;原主被打入冷宫前,银杏曾消失过一段时间,说是去求人,但回来时神色有异;还有刚才,银杏进来时,目光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尤其是那张桌子……
“我没事。”沈红袖淡淡开口,扶起她,“难为你了,这种时候还能来看我。”
银杏抹着眼泪:“小姐说的什么话,奴婢的命都是小姐的。奴婢给您带了点吃的,虽然简陋……”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点咸菜。
沈红袖确实饿了,接过馒头慢慢吃着,状似无意地问:“外面情况如何?父亲……家里怎么样了?”
银杏眼神又是一闪,低下头:“奴婢……奴婢也不太清楚。冷宫消息闭塞,只知道相爷好像被陛下申斥了,罚了俸禄,勒令在府反省。其他……其他奴婢就不知道了。”
沈红袖慢慢嚼着馒头,将银杏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尽收眼底。这丫头,肯定知道更多,却在隐瞒。
“银杏,”沈红袖放下馒头,看着她,“你跟了我多久了?”
“奴婢八岁进府,跟在小姐身边,已经十年了。”银杏答道。
“十年……”沈红袖轻轻重复,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你说,若是有人用你家人的性命威胁你,让你做背叛我的事,你会怎么做?”
银杏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沈红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小、小姐……您……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沈红袖不再看她,转而望向那扇破窗外的灰暗天空,声音平静无波:“没什么。吃完了,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银杏如坐针毡,放下食盒,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冷宫重归寂静。沈红袖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奇特的令牌,眼神逐渐锐利。
内有背主之婢,外有虎视眈眈的贵妃和欲除沈家而后快的皇帝。这具身体虚弱不堪,孤立无援。
但,那又如何?
她既然来了,就不会坐以待毙。从现代带来的头脑,就是她最大的依仗。这场死局,她要亲手破开。
第一步,她需要更准确的情报,需要盟友,需要……一个与皇帝正面谈判的机会。
沈红袖闭上眼,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各种可能性和方案。冷宫冰冷的空气,仿佛也因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而有了些微的温度。
棋盘已乱,执棋者,未必只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