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刺杀事件以皇帝受惊、刺客大部分伏诛、小部分逃逸告终。皇室颜面受损,京畿戒严,大肆搜捕余党。晋王府的队伍在紧张气氛中回城,林晚星称受惊过度,回府后继续“卧病”。
那个藏着陆沉舟的嫁妆箱子,被她以“箱内物品被慌乱人群碰脏需清理”为由,命绝对信得过、且家人捏在她手里的两名陪房小心抬回了揽月轩内室。夜深人静时,她才打开箱子。
陆沉舟因失血和憋闷已陷入半昏迷,但警惕心仍在,箱盖一开便猛然睁眼。林晚星早有准备,递上温水、干净布巾和偷偷弄来的金疮药。“这里暂时安全,但你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须离开。”
陆沉舟没说话,依言处理伤口,动作熟练。包扎妥当,他靠着箱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林晚星:“你早知道我会在那里?还是,你与刺杀有关?”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逼问的力度。
林晚星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摇了摇头:“我若与刺杀有关,此刻你最该灭口的人就是我。至于你……”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说辞,“我曾做过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窥见一些未来碎片。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不属于这次刺杀的任何一方,还知道你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梦?”陆沉舟显然不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信不信由你。”林晚星并不在意他的怀疑,“我救你,一是梦中对你……略有了解,觉得你非大奸大恶之徒;二是我需要盟友,在这王府,我孤立无援。而你需要活下来,完成你想做的事。我们有合作的基础。”
“合作?”陆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晋王妃,与一个来历不明、可能是逆贼的人合作?你想对付谁?晋王,还是那位苏姑娘?”
他的敏锐让林晚星心惊,也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没错。“我不需要对付谁,我只想自保,并最终离开这里,获得自由。”她直视他,“而你需要资源,需要掩护,需要信息。我可以提供一些,用我的嫁妆和身份。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的一些……‘特殊’渠道和能力,帮我做些事情,比如,查清这府里哪些人是别人的眼线,比如,在我需要时,提供一点‘保护’。”
陆沉舟沉默良久,目光在她平静而坚定的脸上逡巡。这个晋王妃,和他听闻的、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痴缠,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明确的交易意图。有趣。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圈套?”
“你可以现在杀了我,然后试试自己重伤之躯能否逃出戒严的京城。”林晚星语气平淡,“或者,赌一把。我若害你,方才便可让侍卫将你拿下,领一份功劳。”
最终,陆沉舟选择了赌。他没有更好的选择。林晚星给了他一些银两和一套不起眼的下人衣物,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凭借他对王府地形的熟悉(这让林晚星再次确定他来历不凡),悄然送他出了揽月轩,消失在夜色里。
临走前,他留下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小牌:“若有事,将此法子……到城西‘墨韵斋’,找沈掌柜。”他没说具体办法,但林晚星猜得到。
陆沉舟离开后,林晚星的生活似乎重回“养病”轨道。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更积极地整理嫁妆产业,通过红袖和另外两个悄悄考察后觉得可靠的陪房,向外传递指令,调整铺面经营策略,甚至准备尝试制作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香膏——她大学旁听过化妆品化学,记得一些简单配方。
同时,她也开始通过那黑色小牌的渠道,向陆沉舟传递一些无关紧要但能验证的消息(比如王府近日采买动向),并收到了第一次回馈:一份名单,列出了揽月轩乃至王府其他院落中,可能与外界有非常规联系的几个人名,其中赫然包括添香,以及苏婉柔院中的一个管事婆子。
林晚星心中冷笑,将名单记牢后烧掉。她没有立刻动这些人,只是更加警惕。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苏婉柔几次“偶遇”萧绝,姿态越发柔弱堪怜。萧绝对林晚星的厌恶似乎也因她的“安分”而暂时搁置,只当她是透明人。
直到半个月后,萧绝突然在晚膳时分,来到了揽月轩。
这是大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踏足这里。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寒气,让院子里本就战战兢兢的下人们更是屏息垂首。
林晚星正在用晚膳,见他进来,放下筷子,起身行礼:“王爷。”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萧绝挥退下人,屋内只剩他们二人。他盯着林晚星,目光如冰刃:“林清月,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林晚星抬眼:“妾身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不明白?”萧绝逼近一步,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压来,“装病避宠,安分守己,甚至打理起你那点嫁妆铺子……以退为进?还是换了更深的算计?婉柔近日郁郁寡欢,是否与你有关?”
果然是为了苏婉柔。林晚星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平静无波:“王爷多虑了。妾身体弱,需要静养,并非伪装。打理嫁妆,是身为女子的一点本分,总不能坐吃山空。至于苏姑娘心情如何,妾身未曾见过苏姑娘,实在无从知晓,更谈不上算计。”
萧绝显然不信,他厌恶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胜于从前痴缠怨毒的模样。“你以为这样,本王就会对你改观?林清月,你设计嫁入王府的那一日,就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这辈子,你都别想得到本王半分怜惜!”
林晚星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说出一句让萧绝瞬间僵住的话:“王爷,若妾身说,那日设计,妾身也是身不由己,甚至事后追悔莫及,王爷信吗?”
萧绝一愣,随即怒极反笑:“悔?你会悔?你费尽心机不就是想要这王妃之位吗?”
“如果我说,我现在不想要了呢?”林晚星抬眸,目光清澈坦荡,直视着他,“王爷,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萧绝眯起眼睛:“交易?”
“是。”林晚星语气平稳,条理清晰,“王爷厌我,无非是因我设计嫁入,阻了您与苏姑娘的路。而我,如今也看清了,强求来的姻缘,镜花水月,毫无意义,只余痛苦。既如此,何不各退一步?”
“怎么退?”
“给我一点时间,半年,或一年。在此期间,我安分守己,绝不打扰您与苏姑娘,甚至可以在必要时,为你们遮掩一二。作为交换,王爷需在表面上维持我正妃的体面,不得纵容他人随意践踏。同时,允许我自由打理嫁妆产业,那是我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萧绝眼神变幻,充满了审视:“然后呢?”
“然后,”林晚星一字一句道,“待时机合适,我会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比如‘无子’、‘恶疾’,自请下堂,或与王爷和离。到时,王爷便可光明正大迎娶心爱之人。而我,携嫁妆离开,从此与王爷,与晋王府,再无瓜葛。两全其美,如何?”
萧绝彻底震惊了。他设想过林清月无数种反应,哭闹、争辩、陷害婉柔,甚至以死相逼,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冷静、如此……有逻辑地提出“和离”方案。这简直不像他认识的林清月!
“你……当真?”他语气充满怀疑。
林晚星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迅速写下一纸文书,然后拿过来,递到萧绝面前。
萧绝接过,只见上面清晰写着:“立书人林氏清月,自愿承诺,待时机成熟,即与晋王萧绝和离,自愿放弃晋王妃之位及一切皇室相关尊荣与供养,不索分文补偿,只取自身嫁妆。立此为据,绝无反悔。” 末尾,她已签下名字,并按了手印。
白纸黑字,红印赫然。
萧绝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看着眼前女子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脱离掌控的茫然和……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她竟然真的,毫不留恋?
“王爷可以拿去查验笔迹,或请人公证。此承诺在我离开王府,拿到和离书之时,自会公告,绝不影响王爷声誉。”林晚星补充道,“至于这半年一年的缓冲,一是让我处理好产业,为日后生活打算;二也是为王爷和苏姑娘考虑,若我新婚不久便出事或和离,难免惹人非议,对苏姑娘名声亦是有损。王爷觉得呢?”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利弊分析得如此清楚,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合作双赢的态度。萧绝所有准备好的怒斥和嘲讽,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理由拒绝。
难道她真的悔改了?还是说,这又是一个更深的、他暂时看不透的圈套?
但无论如何,这张承诺书对他有利。如果她真能做到安分守己,并在一年后主动消失,那无疑是解决这个棘手问题的最佳方案。至于她说的“为婉柔名声考虑”,倒也确实在理。
“好。”萧绝最终沉声应下,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起,“记住你说的话。这期间,你若再生事端,或伤害婉柔分毫……”
“王爷尽可依律处置,妾身绝无怨言。”林晚星接口道,微微福身,“如此,便算达成共识了。王爷若无其他吩咐,妾身恭送王爷。”
她竟直接下了逐客令。
萧绝胸口莫名堵了一口气,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走到院门口,他忍不住回头,只见那扇房门已经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屋内,林晚星缓缓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然微湿。与虎谋皮,步步惊心。但这一步,必须走。主动摊牌,打破他对“恶毒女配”的刻板印象,争取喘息时间和有限度的自由,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
她没有忽略萧绝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疑和动摇。男人啊,尤其是萧绝这种骄傲自负的男人,对于彻底唾手可得或彻底厌恶的人忽然失控、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总会产生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过,这与她无关了。
她走到窗边,望向城西的方向。陆沉舟,该进行下一次“交易”了。她需要更灵通的消息,也需要开始铺设,属于她自己的路。
而此刻,听雪苑内,苏婉柔听着丫鬟禀报王爷去了揽月轩又很快怒气(实则是憋闷)离开的消息,纤手捏紧了绣帕。林清月……她到底在搞什么鬼?以退为进?王爷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无论如何,这个碍眼的林清月,必须尽快除掉。王爷只能是她的。她轻轻抚摸着腕上一只不起眼的乌木镯子,心中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