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和苏婉柔被分别软禁了三日。这三日,外面天翻地覆。
皇帝萧璟动用了皇城司和暗卫全部力量,配合陆沉舟通过隐秘渠道“恰好”递上的一些关键证据(如王美人兄长与北狄交易的账本、密信,苏婉柔与北狄联络人接触的画像等),以雷霆之势收网。王美人宫中搜出大量通敌铁证,其兄长在边境被秘密逮捕,审讯下供认不讳,不仅承认了与北狄的勾当,更吐露了苏婉柔作为他们从小培养、专门用来渗透晋王府乃至朝廷的细作身份。
至于前朝遗孤一事,皇帝亲自提审了林家父母和林府老仆,反复核实。林家父母咬定当年捡到孩子时只有血书(内容模糊)和玉佩,并不知是前朝公主。而那块“九凤珏”,经宫廷老匠人和几位熟知前朝典制的老臣鉴定,确为前朝宫廷造办处工艺,但是否为公主专属信物,存疑。毕竟前朝覆灭时宫廷混乱,流落出些器物也属正常。
更重要的是,陆沉舟安排的人,“及时”找到了一位当年曾在昭华长公主(前朝末代公主)府伺候过的老宫人。老宫人证实,长公主当年确实育有一女,但未满周岁便夭折了,且夭折时她亲眼所见,并无玉佩随葬。所谓的“九凤珏”是公主生前心爱之物,但在公主病逝前就已赏赐给了一位立功的宫女,后来不知所踪。
这条线索,极大地动摇了苏婉柔指控的可信度。很可能是北狄势力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块流落民间的公主旧玉佩,编造了遗孤故事,用来诬陷林晚星,制造混乱。
三日后的清晨,林晚星被带至御书房。皇帝萧璟独自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地上跪着形容憔悴、目光呆滞的苏婉柔,显然已受过审问。
“林氏。”皇帝开口,声音平淡,“苏氏指控你为前朝公主遗孤,并通敌(与北狄关联)。如今北狄细作一案已明,苏氏罪证确凿。至于你的身世,现有证据矛盾,朕暂无法定论。你有何话说?”
林晚星跪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地迎上皇帝的视线:“陛下,臣妇不知身世究竟为何。若臣妇真是前朝血脉,此乃天命,臣妇无从选择,亦无可辩。但臣妇自问,自记事起便是林氏女,受林氏养育之恩,读圣贤之书,遵当今律法。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更未与北狄有丝毫勾结。此心,天地可鉴。”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无论身世真假,苏氏为北狄细作,构陷臣妇,意图搅乱朝纲,乃是事实。臣妇蒙冤受辱事小,但因此事令陛下烦忧、朝局不稳,臣妇万死难辞其咎。” 她重重叩首,“臣妇自知,无论身世如何,经此一事,已不宜再居晋王妃之位。留在京城,亦是风波之源。”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等她下文。
林晚星直起身,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臣妇别无他求。只求陛下,念在臣妇曾对太后有微末侍奉之情(陪伴),在围场曾出言提醒(无论是否巧合),以及……臣妇虽为女子,亦愿为陛下、为社稷略尽绵力的份上——”
她再次叩首,声音清晰而决绝:
“恳请陛下,恩准臣妇与晋王和离。赐臣妇一介平民身份,允臣妇离开京城,于民间了此残生。臣妇愿交出所有嫁妆产业,充入国库,只求一隅安身之地,青灯古卷,静思己过,再不涉足朝堂王府是非。望陛下成全!”
以退为进!舍弃王妃乃至可能的“公主”身份,舍弃令人眼红的财富产业,只求一个干干净净的自由身!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连跪在地上的苏婉柔都忍不住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晚星。她疯了?竟然主动放弃一切?
皇帝萧璟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动和……激赏。他预想过林晚星会辩解,会求饶,甚至会利用太后或才女之名求情,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干脆、如此彻底地放弃所有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只求一个“离开”。
这份清醒,这份决断,这份不慕荣利、但求心安的气度,远超无数须眉男子!
“你……当真?”皇帝缓缓问道,“王妃尊位,万贯家财,甚至……若身世查明并非前朝,你本可安然享受的一切,都不要了?只要一纸和离书,一个平民身份,离开京城?”
“是。”林晚星毫不犹豫,“虚名浮利,过眼云烟。经此种种,臣妇已身心俱疲,只愿寻一安静所在,平淡度日。恳请陛下成全。”
皇帝沉默了许久。他在权衡。林晚星的身世疑云未完全消散,但她确实与北狄无关,甚至间接助力揭露了细作。她才华能力出众,若能为己所用自然最好。但她志不在此,强留无益,反而可能成为隐患。而她主动放弃一切,甘于平淡,无疑是最能让各方安心、也最能彰显他仁德宽厚的处理方式。
至于她交出的产业……皇帝并不太看在眼里,国库还不缺那点钱。但这份姿态,很重要。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准奏。”
林晚星心头大石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强自忍住,再次叩首:“臣妇……民女林晚星,叩谢陛下天恩!”
“念你虽身世存疑,但品性端良,才学出众,更于揭露细作一事上有间接之功。朕特赐你‘安宁县主’封号,享食邑,可离京居住。你之嫁妆产业,乃你私产,朕不取。你自行处置即可。即日起,你与晋王萧绝,夫妻缘尽,和离各安。”皇帝提起御笔,亲自写下一道旨意,加盖玉玺。
“安宁县主”,有封号有食邑的县主,虽无实权,但地位超然,足以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无人敢随意欺辱。更重要的是,彻底脱离了晋王府,获得了合法的自由身!
“民女,领旨谢恩!”林晚星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圣旨,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
皇帝又看向瘫软在地的苏婉柔,眼神冰冷:“苏氏,通敌叛国,构陷他人,罪不容诛。废为庶人,三日后,菜市口,凌迟处死。王家,满门抄斩。晋王萧绝,御下不察,识人不明,罚俸五年,于王府闭门思过一年,无诏不得出。”
尘埃落定。
林晚星走出御书房时,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到廊下站着一道玄色身影。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昳丽冰冷的模样,但看向她的眼神,却似乎柔和了一瞬。
“恭喜,安宁县主。”他声音不高。
林晚星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真心实意地道:“多谢。” 谢他的情报支持,谢他在关键时刻找到的老宫人,谢他……一直以来的合作与隐约的维护。
陆沉舟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和那终于卸下重担、显得轻松许多的神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收拾东西,离开京城。”林晚星毫不犹豫,“先去我的食邑看看,然后……或许往南走,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我的生意,还要麻烦陆少主帮忙照看一二。”
“可以。”陆沉舟点头,“玲珑阁在南边也有些产业,或许可以继续合作。”
两人并肩向宫外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在他们身后,御书房的窗口,皇帝萧璟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安宁县主……希望她真的能得享安宁吧。这个女人,配得上这份自由。
而另一边,接到圣旨的萧绝,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当听到林晚星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甚至不要嫁妆只求和离时,当听到她被封为“安宁县主”时,他心中那最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挽回”的念头,彻底粉碎了。
她走了,干干净净,潇潇洒洒。带着才华,带着智慧,带着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光芒,走向了属于她的广阔天地。
而他,只能困在这座华丽的王府里,守着一段荒唐的过去和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错过,不是错了,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