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刺杀的风波在明面上渐渐平息，但暗流涌动更甚。皇帝萧璟对苏婉柔及其相关势力的怀疑日益加深，暗中调查的网收得更紧。萧绝夹在中间，一方面无法完全相信苏婉柔与敌国有关，另一方面又因皇帝的怀疑和之前种种疑点而心烦意乱，对苏婉柔的态度不可避免地冷淡疏远了许多。苏婉柔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变得更加低调隐忍，但玲珑阁的监视显示，她与外界（尤其是王美人娘家）的秘密联络反而更加频繁隐蔽。
与此同时，林晚星的“云锦坊”却如一颗耀眼的新星，在京城商业圈冉冉升起。铺面位于东市不算最顶尖但人流不错的地段，门面装修雅致，不显山露水，但里面陈列的布料和成衣却让人眼前一亮。
布料方面，除了引进一些江南新颖的织锦、软烟罗，更多的是林晚星根据现代审美和古代工艺结合“设计”出的新花样——或是清新淡雅的写意水墨纹，或是活泼灵动的缠枝花蔓，颜色搭配也别出心裁，打破了当下要么过于浓艳、要么过于素淡的局限。成衣更是独家卖点，她画了些简约改良的汉服款式图，聘请手艺精湛的绣娘和裁缝制作，注重剪裁和线条，穿上身既符合礼制，又比寻常衣裙更显身段飘逸，行动方便。
更妙的是营销。她不搞大肆宣扬，只通过玲珑阁的渠道，将几套特别精美的成衣和几匹极品布料，“无意间”送到几位在贵妇圈颇有影响力的郡王妃、国公夫人手中。这些夫人小姐们穿了、用了，效果出众，自然成了活广告。加之林晚星如今“梦得仙词”的才女之名，云锦坊很快被贴上了“雅致”、“有品位”、“与众不同”的标签，订单络绎不绝，价格不菲，却供不应求。
短短两三个月，云锦坊的盈利就超过了林晚星其他嫁妆产业一年的总和。她将大部分利润再次投入，一方面扩大生产，在城郊购置了一处庄子作为织染工坊，雇佣流民和贫家妇女，传授改良的纺织技术；另一方面，开始筹备第二家铺子，打算专营高端胭脂水粉和精巧首饰，取名“凝香斋”。
产业的成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底气和自由。林晚星手中的流动资金越来越充裕，通过玲珑阁构建的信息网也越来越灵敏。她甚至开始暗中物色京城之外、气候宜人、远离权力中心的宜居之地，作为未来的“退休养老”备选。
然而，树大招风。云锦坊的异军突起，终于引起了萧绝和萧璟的注意。
这日，萧绝因公事烦闷，在书房独坐。管家例行汇报府外产业收益，提到王妃名下的云锦坊近来生意极好，缴纳给公中的份例比往常多了数倍。萧绝起初并未在意，随口问了一句：“云锦坊？王妃何时开的铺子？经营的什么？”
管家详细回禀，当听到那些新颖的布料款式和独特的成衣，以及云锦坊在贵妇圈的口碑时，萧绝愣住了。林清月？那个在他印象中只知痴缠、骄纵、对庶务一窍不通的女人，竟然不声不响开了这么一家赚钱的铺子？还经营得风生水起？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了解得似乎太少，或者说，她隐藏得太深。
“她哪来的本钱和心思弄这些？”萧绝声音冷硬。
“回王爷，听说是动用了一部分嫁妆，又找了可靠的掌柜合伙。”管家小心翼翼道，“王妃娘娘似乎……对此道颇有天分。”
萧绝挥退管家，独自坐在书房里，心情复杂难言。想起宫宴上那惊艳一舞和仙气盎然的词句，想起围场时她撞翻火油喊出的那句提醒（虽然被认为是巧合），再想到如今这悄无声息却成功非凡的铺子……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那个他厌恶了许久的林清月？
一种说不清是好奇、是挫败、还是其他什么的情绪，驱使他起身，朝揽月轩走去。到了院门外，却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算盘声和女子清晰的吩咐声，语气果决干练，与他记忆中或娇嗲或怨毒的声音截然不同。
他停下脚步，没有进去，在门外站了片刻，最终转身离开。心中那股烦闷感，却愈发强烈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皇帝萧璟也在御书房里，听着暗卫的汇报。暗卫不仅汇报了云锦坊的异常红火，更查到了云锦坊与京城神秘势力玲珑阁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资金和货物往来，而玲珑阁近期似乎在暗中调查一些与边境和敌国有关的事情。
萧璟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眸色深沉。林晚星……这个皇嫂，一次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才情，急智，现在又是经商之才？还与玲珑阁有牵连？她到底想做什么？真的只是如她所说，静思己过，为自己留条后路？
他想起宫宴后回廊那次短暂的交谈，她谨慎地回避了自己的招揽。想起围场那场火和提醒，虽然巧合，却恰到好处。如今这云锦坊的成功，更证明她绝非池中之物。
“继续留意，不要打草惊蛇。”萧璟吩咐暗卫，“重点查玲珑阁，还有……晋王府那位苏姑娘，以及王美人娘家的一切动向。”
“是。”
暗卫退下后，萧璟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这个林晚星，像一团迷雾，却又散发着吸引人一探究竟的光芒。或许，他该换个方式与她接触了。
林晚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同时引起了两位最重要男性的深度关注。她正忙于应对云锦坊的第一场商业危机——几家老字号绸缎庄联合起来，开始压价倾销，并散布谣言，说云锦坊的布料用了不正当的染剂，容易褪色伤肤，甚至还买通了个别小吏，以检查市舶为由，试图刁难工坊的原料进货。
“来的倒是快。”林晚星接到掌柜急报，并不慌张。这种商业打压，在她预料之中。她之前刻意低调，就是不想过早树敌，但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迎战。
她立刻做了几手安排：第一，让掌柜公开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织工和太医署的官员，现场查验云锦坊的布料和染剂，并出具清白证明，公开辟谣。第二，推出“限量高级定制”和“会员预购”制度，将客户群体进一步细分和绑定，不跟对方在低端市场打价格战。第三，通过玲珑阁的渠道，查那几家绸缎庄的底细，尤其是偷税漏税、以次充好等黑料，必要时可以作为反击武器。第四，让陆沉舟派人“关照”一下那几个被买通的小吏，警告他们适可而止。
这几招组合拳下去，不过十来天，谣言渐渐平息，云锦坊的声誉不降反升，那几家联合打压的绸缎庄反而因为恶意竞争和自身问题，惹了一身骚。一场危机化于无形，还让云锦坊的名气更上一层楼。
处理完这些事情，林晚星难得有半日清闲，在揽月轩的小书房里核算最近的账目。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窗户悄无声息地开了，陆沉舟熟门熟路地闪身进来，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衬得肤色冷白，眉眼如画。他这次没带兵器，手里却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陆少主真是神出鬼没。”林晚星头也不抬，继续拨着算盘，“这次又有什么消息？还是来看我笑话？” 她指的是商业打压的事，玲珑阁消息灵通，必然知晓。
陆沉舟将食盒放在桌上，自行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造型别致、香气诱人的点心，一看就不是普通店铺能买到的。
“看你笑话？”陆沉舟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微讽，“处理得还算利落，没丢玲珑阁合作者的脸。吃点东西，算是奖励。”
林晚星终于停下动作，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陆沉舟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忽然笑了：“陆少主亲自送点心，这待遇，我可受宠若惊。不会下毒吧？”
“毒死你，谁给我赚钱？”陆沉舟嗤笑一声，捻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荷花酥，自己先咬了一口，“喏，没毒。”
林晚星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尝了尝，果然美味。紧绷了几日的神经，在这点心香气和眼前人略带别扭的关心中，微微松弛下来。
“苏婉柔那边，有进展了。”陆沉舟看着她吃东西，忽然说道，“我们的人跟踪王美人娘家一个管事，发现他们与北境来的一个商队有秘密接触，交换的不是货物，是密信和……一小盒金沙。商队的人，身上有和围场刺客袖箭上类似的符文刺青。”
林晚星动作一顿，眼神锐利起来：“证据确凿？”
“抓了一个舌头，审了。供出王美人兄长常年为北狄几个部落提供铁器、盐茶，并传递朝廷消息。苏婉柔……是他们多年前就安排好的棋子，目的就是接近萧绝，获取情报，必要时制造混乱。”陆沉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证据链基本完整，随时可以抛出去。”
林晚星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个信息。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相揭晓时，还是有些寒意。苏婉柔，那个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竟然真是敌国细作，而且布局如此之深。
“先不急。”林晚星缓缓道，“现在抛出去，最多扳倒苏婉柔和王美人一家。她背后的北狄势力和朝中可能还有的隐藏内线，容易打草惊蛇。再等等，等一个……能将其一网打尽，或者，能让我利益最大化的时机。”
比如，一个需要她再次“立功”，从而换取最大自由和保障的时机。
陆沉舟看着她冷静分析、权衡利弊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她本该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贵女，却被命运抛到这般境地，不得不步步为营，算计人心。
“随你。”他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淡，“证据我保管着，你随时要用，随时开口。”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自己小心。萧绝非愚笨之人，皇帝更是多疑。你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
这是提醒，也是关心。林晚星心中一暖，点了点头：“我知道。多谢。”
陆沉舟没再多说，身形一晃，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半盒点心和空气中极淡的冷松香气。
林晚星看着那盒点心，又看了看窗外沉落的夕阳，轻轻呼出一口气。山雨欲来风满楼。苏婉柔的倒台之日不远了，而她的退休之路，似乎也快走到关键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