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子时之约,林晚星未能亲自前往。红袖带回了一个精致的乌木盒子和陆沉舟的口信:“消息已验,李侍郎今日早朝被弹劾下狱。合作可继续,详情见此盒中契约。皇觉寺之事,我自会处理,事成之后,再议下一步。另,宫宴在即,小心。”
盒中是一份措辞严谨、条款清晰的合作契约草案,明确了林晚星以部分嫁妆资金和“特殊信息”入股,参与玲珑阁部分外围情报网络改组及新商业渠道拓展,并享有相应分红和情报支持。陆沉舟已单方面盖上了玲珑阁特有的火焰纹章印鉴。契约旁,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列了几个名字和简单关系,是陆沉舟附赠的“诚意”——苏婉柔近期在王府内外接触过的、有些可疑的人员名单。
林晚星仔细阅读契约,条件比她预想的还要优厚,陆沉舟似乎真的认可了她的“价值”。她提笔,在乙方处签下“林晚星”三个字,并按了指印。从此,她与这个神秘危险的玲珑阁少主,算是正式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至于宫宴……中秋佳节,皇帝在宫中设宴,款待宗亲勋贵及三品以上大臣。晋王夫妇自然在受邀之列。林晚星知道,这场宫宴在原著里是苏婉柔大放异彩、巩固萧绝怜爱的重要场合,也是“林清月”因为嫉妒当众失态、进一步沦为笑柄的节点。
如今她来了,剧情自然要改一改。
宴会设在太液池边的蓬莱阁,皓月当空,水波粼粼,丝竹悦耳,衣香鬓影。林晚星低调地坐在萧绝下首,能清晰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萧绝全程冷脸,与邻座的宗室子弟交谈,一个眼神都未分给她。苏婉柔作为“表妹”也得以列席,坐在稍远的女眷席,一身月白裙裳,清丽脱俗,时不时与相熟的贵女低声说笑,目光偶尔飘向萧绝,带着恰到好处的倾慕与羞怯。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不知是哪位郡主起头,提议让众位贵女展示才艺,为宴会助兴。皇帝萧璟含笑应允。
一时间,琴棋书画,歌舞诗赋,各有精彩。苏婉柔果然上场,弹奏了一曲《湘妃怨》,琴音淙淙,如泣如诉,将那份楚楚动人的气质发挥到极致,引来不少赞叹。萧绝的目光更是牢牢锁在她身上,满是欣赏。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苏婉柔盈盈拜谢,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林晚星所在的方向。
立刻便有与苏婉柔交好、或是想讨好晋王的贵女笑着开口:“苏姑娘琴艺超绝,令人叹服。久闻晋王妃娘娘也是才貌双全,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许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晚星身上。谁不知道晋王妃林清月草包美人之名?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往日这种场合从来都是缩着不出头。此刻提出,分明是想看她出丑。
萧绝眉头微皱,看向林晚星的眼神带着不耐和警告,仿佛在说“别丢人现眼”。
太后坐在上首,也看了过来,眼中有关切,但更多是审视。
林晚星放下手中的银箸,用绢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站起身。她没有惊慌,没有羞愤,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从容的浅笑。
“既然诸位有雅兴,妾身便献丑了。”她声音清越,不高不低,正好让附近的人都听清,“琴棋书画,妾身自知粗陋,不敢与诸位妹妹媲美。恰逢中秋月圆,不如……妾身舞一段水袖,再胡诌几句应景的诗词,聊以助兴,博大家一笑。”
舞?林清月会跳舞?众人面面相觑,记忆中这位王妃并无舞蹈方面的才名。苏婉柔也微露讶色,随即垂下眼,掩住一丝不屑。临时抱佛脚,又能跳出什么花样?
乐师得到示意,奏起一曲舒缓的古典乐。林晚星走到场中空旷处,早有宫人递上两条素白的水袖。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一秒。原主确实没什么舞蹈功底,但她林晚星大学时曾是校舞蹈团的骨干,古典舞、现代舞都学过一些。穿越后这一个月,她暗中在揽月轩练习过几次,将记忆中的一些水袖技巧和现代舞蹈的舒展感结合起来,不求技术多么高超,但求意境和与众不同。
乐声起,她动了。
手臂轻扬,素白水袖如流云般滑出,身姿随之旋转,并非传统的繁复步法,而是更注重线条的流畅与姿态的舒展。没有激烈的动作,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月光洒在她身上,素衣墨发,随着旋转飘荡,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月下仙子,清冷,飘逸,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闺阁的洒脱与空灵。
一舞未毕,满场已静。就连原本不屑的苏婉柔,也怔怔地看着场中那道与众不同的身影。萧绝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眼中闪过明显的愕然。皇帝萧璟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也渐渐凝聚,变得专注。
乐声将歇,林晚星最后一个旋身定住,水袖缓缓垂落。气息微喘,面颊因运动染上薄红,在月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微微仰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用一种悠远而略带怅惘的语调,缓缓吟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苏式《水调歌头》的上阕,被她稍改几个字(“明月”替代“明月”,“琼楼玉宇”替代原句),更贴合此刻舞蹈意境。那磅礴的想象、孤高的情怀、以及对人间温暖的依恋,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文人士大夫的心。
这……这是林清月能作出来的词?!如此气象,如此境界,简直匪夷所思!
满座皆惊,鸦雀无声。
皇帝萧璟猛地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向场中那迎月独立的女子,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自幼饱读诗书,精通诗词,自然能品出这几句词的分量!
太后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晚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媳。
萧绝更是彻底呆住,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倾斜,酒液滴落衣襟也浑然不觉。他看着林晚星,看着这个他以为除了痴缠一无是处的女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舞蹈,这词……真的是她?
苏婉柔脸色苍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引以为傲的琴艺,在这舞蹈和词句面前,瞬间显得小家子气。她感受到周围人目光的变化,那种对林晚星陡然升起的惊艳和探究,让她心慌意乱。
短暂的寂静后,皇帝萧璟率先抚掌,朗声赞道:“好!‘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好舞,好词!晋王妃,此词可有下阕?是何人所作?” 他更倾向于这是她偶然得来的佳作,但即便如此,能选在此刻吟出,也足见其品味不凡。
林晚星收敛气息,转向御座方向,盈盈一拜,姿态谦逊:“回陛下,此词……乃妾身前些时日病中,偶然于梦中所得残句,只记得上阕,醒来后深觉意境悠远,今日见月华如水,心有所感,便冒昧吟出,贻笑大方了。” 她把锅推给“梦”,是最安全也最无从考证的说法。
“梦中所得?”萧璟眼中异彩更盛,“虽是残句,已足见仙气!晋王妃才情斐然,慧心独具,当为闺秀典范!赏!”
太后也满脸笑容,连连点头:“哀家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才情。好,好!”
皇帝和太后金口一开,满场立刻响起附和与赞叹之声。看向林晚星的目光,瞬间从鄙夷、好奇变成了惊叹、欣赏,甚至有些许讨好。才女之名,有时候比单纯的家世和美貌更有分量。
林晚星谢恩退下,坐回位置。她能感觉到萧绝复杂难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也能感觉到苏婉柔那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嫉恨。但她不在乎。今晚的目的达到了——洗刷“草包”污名,在皇帝太后面前刷足好感,为自己增加筹码,顺便,小小地打一下那些想看笑话的人的脸。
宴会后半程,林晚星无疑成了隐形的焦点。许多命妇主动与她攀谈,就连皇帝,也隔着席位,与她交流了几句关于诗词意境的看法,态度温和,带着明显的欣赏。
离席更衣时,在回廊转角,林晚星再次“偶遇”了皇帝萧璟。这次,他屏退了左右。
“皇嫂。”萧璟看着她,目光不再像上次那样充满探究的疏离,而是带着实实在在的兴趣,“今日之舞之词,令人印象深刻。皇嫂似乎……与传闻中,大不相同。”
林晚星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恭谨:“陛下谬赞。妾身往日愚钝荒唐,如今幡然醒悟,只觉往事不堪回首。些许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幡然醒悟?”萧璟重复了一遍,语气耐人寻味,“能悟出‘我欲乘风归去’这般句子,皇嫂的‘悟’,恐怕非比寻常。”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晋王府后院,并非清静之地。皇嫂若有所需,或可想及,朕亦是这天下之主。”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的招揽和庇护了!林晚星心头剧震,立刻垂首:“陛下隆恩,妾身感激涕零。只是妾身乃戴罪之身,唯愿静思己过,不敢再劳烦陛下。陛下日理万机,妾身告退。”
她不敢接这话茬。皇帝的好意可能是真,但更深的政治算计和不确定性也隐藏其中。与陆沉舟的合作是基于相对平等的交易,与皇帝牵扯过深,风险不可控。
萧璟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没有阻拦,只是眼中兴味更浓。这个林晚星,越来越有意思了。不仅才情出众,这份谨慎和清醒,更非寻常女子能有。晋王府……怕是留不住她。
宫宴之后,“晋王妃林氏梦得仙词,一舞动京城”的消息迅速传开。林晚星的名声彻底扭转。而揽月轩内,她看着陆沉舟深夜送来、关于皇觉寺兵器已被他派人暗中监控并拿到部分证据的密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才女之名是护身符,玲珑阁的合作是筋骨。接下来,该进行下一步了——苏婉柔,你和你背后的人,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