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深夜驾崩,遗诏传位于皇三子仲溪午。
国丧期间,举国缟素。新帝仲溪午在守孝二十七日后,正式登基,改元“景和”。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朝局变动,人心浮动。仲溪午展现出了与他温润外表不符的雷霆手段,迅速稳定朝纲,提拔了一批实干官员,其中就包括为苏家平反后恢复名誉、并因在拓跋朔案和清查林相余党中立功的萧夜寒,晋封为“靖安王”,执掌部分京畿防务。
苏遥的父亲苏太傅得以昭雪,追复原职,赐谥号“文忠”。苏遥也脱离了奴籍,恢复官家小姐身份。她与萧夜寒的婚事,似乎被提上了日程,只等国丧期满。
外界纷扰,似乎并未过多影响林晚辞。她依旧忙碌于自己的书局、成衣坊和学堂。明懿学堂第一批学员正式毕业,其中六人选择留校担任助教,八人被书局和云裳阁录用,还有几人凭借学到的技艺找到了其他活计,真正改变了命运。学堂开始招收第二批学员,规模扩大。
林晚辞的名字,在民间,尤其在逐渐扩大的女性读者、顾客和学员群体中,有了越来越高的声望和影响力。她偶尔会应邀去一些比较开明的文会或慈善场合演讲,言辞恳切,目光深远,每每引人深思。
景和元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踏雪而来。
没有仪仗,没有通报,只有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停在林晚辞宅院门外。车中下来一人,披着玄色大氅,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温润,正是新帝仲溪午。
门房不认识皇帝,但见来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林晚辞正在书房核算学堂下一季的预算,闻报心中一惊。皇帝微服私访不是第一次,但直接登门她的私宅,这是第一次。
她匆匆迎至前厅,欲行大礼,被仲溪午抬手止住:“此处非朝堂,不必多礼。朕今日,是以‘溪午’的身份,来拜访故人。”
他解下大氅,露出里面天青色的常服,举止随意地在客座坐下,仿佛真是寻常访友。
林晚辞亲自奉茶,在他下首坐了,心中警惕,面上平静:“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仲溪午接过茶盏,并未立即饮用,目光落在林晚辞身上。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棉袍,未施脂粉,发髻简单,全神贯注于账册时沾染的一点墨迹还留在指尖。与宫中那些精心修饰的妃嫔美人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专注沉静、生机勃勃的美。
“指教不敢。”仲溪午微微一笑,“只是近来政务繁杂,每每思及与林姑娘在书局中的几次交谈,常觉豁然开朗。今日得闲,便想来坐坐,听听林姑娘对京城女子学堂推广、还有……民生商贸,可有新的见解?”
林晚辞略略松了口气,看来皇帝暂时不是来找麻烦的。她便捡着一些不太敏感的话题,比如如何将女子技能学堂的模式简化推广到州县,如何规范民间小额借贷以助女子经商,以及书局如何与各地书院合作互通有无等,侃侃而谈。她结合现代的一些理念和古代的实际,提出的建议往往兼具前瞻性和可操作性。
仲溪午听得认真,不时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茶过三巡,窗外雪落无声。
仲溪午忽然放下茶盏,凝视着林晚辞,话锋一转:“林姑娘之才,胜于朝中许多须眉男子。困于商贾学堂,未免可惜。”
林晚辞心中一动,抬眸看他。
“朕之后宫,如今空悬。”仲溪午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欲立你为后。不是将你囚于深宫,做个摆设。朕知你志在女子觉醒,在民生实业。朕许你,入主中宫,协理朕处理政务。朕的后宫,可为你空置。朕的江山,愿与你共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晚辞,朕欣赏你,亦心悦你。与朕并肩,你可以施展的舞台,将比如今广阔千倍万倍。你可愿,与朕携手,共谱一段千古帝后佳话?”
这无疑是天下女子所能得到的、最顶级、最诱惑的承诺。皇后之位,帝王独宠,共治江山!多少世家贵女梦寐以求而不得!
林晚辞却怔住了。她万没想到,仲溪午会如此直白、如此郑重地提出这样的请求。不是纳妃,是立后,且许以政治权力和情感忠诚。
说不震撼是假的。仲溪午是个明君胚子,年轻有为,尊重她,理解她,甚至愿意打破常规给她如此高的地位和自由。若说一点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然而……
她尚未回答,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靖安王……靖安王殿下闯进来了!我们拦不住!”
话音未落,萧夜寒已大步踏入前厅。他一身亲王蟒袍,肩头落满雪花,气息微喘,显然是匆匆赶来。看到厅中对坐的仲溪午和林晚辞,他脚步一顿,脸色变幻,随即撩袍,单膝跪地:“臣萧夜寒,参见陛下!臣擅闯民宅,惊扰圣驾,请陛下治罪!”
他的目光,却紧紧锁在林晚辞身上,复杂无比,有焦急,有痛悔,有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感。
仲溪午面色微沉,但很快恢复平静:“靖安王平身。如此匆忙,所为何事?”
萧夜寒起身,却不看皇帝,只望着林晚辞,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晚辞……我……我知道,我从前眼盲心瞎,错把鱼目当珍珠,伤你至深。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配求你原谅。可是……可是听到陛下出宫来此,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向前一步,眼中竟泛起水光,那个曾经冷峻骄傲的战神王爷,此刻卑微得令人心碎:“晚辞,我不敢求你回头。我只想告诉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看清了,我早就……早就将你放在了心里,只是我自己愚蠢,不肯承认。苏遥于我,是恩情,是责任,是年少时的执念。可你……你才是那个让我心痛、让我后悔、让我魂牵梦绕的人!”
“我知道你如今自立自强,过得很好。我不该来打扰你。可是……可是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守护你的机会,好不好?我不求你能像从前那样对我,我只求……你别彻底将我拒之门外。”
这番剖白,情真意切,痛悔交织,几乎是抛弃了所有的自尊和骄傲。
林晚辞看着他,这个曾经她(原主)痴恋多年、却对她不屑一顾的男人,此刻跪在她面前,说着忏悔的话。心中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但那些激烈的爱恨,早已在金殿告父、签下和离书的那一天,随风消散了。
她对他,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唏嘘,但再无男女之情。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仲溪午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林晚辞的抉择。
一个是刚刚向她许以江山后位、志同道合的年轻帝王;一个是痛悔前非、深情挽回的昔日夫君(前夫)。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是世人眼中无上的荣光与圆满。
林晚辞轻轻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先对仲溪午福了一礼,然后转向萧夜寒。
她的目光清澈平静,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空。
“陛下厚爱,民女感念于心,惶恐不已。”她声音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陛下胸怀天下,志在千秋,愿与民女共治江山,此乃旷古未有的信任与殊荣。然,民女志不在此。”
她看向仲溪午,眼神坦然:“民女所愿,并非身居九重,执掌凤印。民女只想踏踏实实,为天下女子多开几扇窗,多铺几条路。深宫高墙,规矩重重,非民女所长,亦非民女所愿。陛下乃明君,自有贤德淑女相伴左右,母仪天下。民女愿永远做陛下治下一名普通子民,为陛下倡导的文治之风、为女子的渐渐觉醒,略尽绵薄之力。共治江山,民女愧不敢当,亦非所求。”
拒绝了。她拒绝了帝后的至尊之位,拒绝了与帝王并肩的无限荣光。
仲溪午眼中掠过深深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了然与……更为浓重的欣赏。她果然,是不同的。
林晚辞又看向依旧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萧夜寒。
“王爷。”她语气平和,带着淡淡的疏离,“往事已矣,破镜难圆。王爷不必自责,亦不必执着。你我缘分已尽,强求无益。苏遥姑娘温婉贤淑,对王爷情深义重,如今守得云开,正是良缘佳配。王爷当珍惜眼前人,莫再辜负。民女祝王爷与苏姑娘,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也拒绝了。拒绝了破镜重圆的可能,彻底斩断了与前尘的最后一丝纠葛。
萧夜寒身体剧震,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灰暗与痛苦。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
林晚辞走到厅中,对着两人,再次郑重一礼。
“陛下,王爷,民女出身微末,历经变故,如今所求,不过‘自在’二字。依本心而活,做力所能及之事,助些许女子寻得立身之本。此路或许艰难,或许孤独,但民女甘之如饴。”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向一个更广阔的未来。
“民女的价值,无需通过成为谁的皇后、谁的王妃来证明。民女的人生,也无需依附于任何男子而圆满。”
“这天地很大,民女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属于自己,也或许能惠及他人的价值。”
“陛下,王爷,请回吧。”
说罢,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内室,素色的衣裙在门口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消失在屏风之后。
厅内,炭火温暖,茶香犹在,却只剩两个身份尊贵无比的男人,相对无言。
一个,是失去了招揽贤才(亦是心仪之人)机会的帝王,怅然若失,却更生敬意。
一个,是永远错失了挚爱、悔恨终身的王爷,心如死灰,黯然神伤。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仿佛掩埋了旧日所有的恩怨情仇。
景和二年春,皇帝仲溪午力排众议,破格敕封林晚辞为“一品贞慧夫人”。此诰命非因夫、非因父,独因其“兴教助学、泽被女子、忠义可风”。开国以来,未有先例。
同月,靖安王萧夜寒迎娶苏氏遥为正妃,婚礼盛大。据说新郎面容沉静,未见多少喜色。
林晚辞接旨谢恩,宠辱不惊。她将皇帝赏赐的财物大部分投入明懿学堂的扩建和各地女子读书会的扶持中。
她的商业版图继续稳步扩张,墨韵书局开始尝试雕版印刷话本和通俗读物,降低成本,惠及更多百姓。云裳阁的设计影响了民间成衣风尚。明懿学堂的模式被江南几位开明士绅借鉴,开办了类似的女塾。
她身边,始终跟着那个沉默坚毅的护卫统领陆昭。他如今已恢复本名——华昭,其家族当年蒙冤的旧案,在林相倒台后得以平反。皇帝欲赐还其家产官职,他却婉拒,只领了一个虚衔,依旧守护在林晚辞左右,处理她一切对外事务和安全护卫,是她最信任的臂助。
两人默契十足,一个主外筹划,一个主内执行。许多人都看出华昭眼中深藏的情意,但林晚辞似乎尚未回应,或者说,她将全部心力都投在了事业上。
直到这一日,林晚辞决定亲自南下,考察江南女子教育现状和丝绸市场,为书局和云裳阁开辟新的渠道。
华昭自然随行。
马车驶出京城,走上官道。春光正好,田野新绿。
车内,林晚辞翻阅着沿途州县的风物志。华昭坐在车辕,亲自驾车。
行至一段江边,但见江水浩渺,沙鸥翔集,远山如黛。
林晚辞忽然叫停车。
她走下马车,来到江边一块巨石上,迎着江风,舒展了一下手臂。华昭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远。
“华昭。”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小姐。”华昭应道。
“你的家族已经平反,你本可以回到军中,或者接管家业,光耀门楣。为何还要留在我身边,做个护卫统领?”林晚辞问,声音随风飘来。
华昭沉默片刻,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她的侧影,沉声道:“华昭的命,是小姐给的。华昭的心……也是小姐点亮的。家族荣辱,个人前程,于我而言,早已不重要。”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的剑,曾为仇恨而磨。如今,只愿为守护小姐,守护小姐的理想而出鞘。小姐所在之处,便是华昭的归处。”
江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袍。
林晚辞转过身,看着他。这个一路走来,默默守护,从未言弃的男子。他的忠诚,他的能力,他的心意,她都看在眼里。
或许,她一直忙于开拓前路,未曾仔细审视身边这份沉静却厚重的感情。又或许,她潜意识里,早已习惯并依赖他的存在。
“前路漫漫,或许还有风波。”林晚辞轻声道。
“华昭愿为小姐,披荆斩棘。”他答得毫不犹豫。
“我志在四方,可能不会停留在一处。”
“华昭愿追随小姐,海角天涯。”
林晚辞笑了,那笑容如江上初阳,明澈温暖。她伸出手:“那么,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华昭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只素白的手,又抬头看向她含笑的眼眸,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他有些笨拙地,却又无比郑重地,伸出自己粗糙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暖,力道轻柔却坚定。
“是,小姐。”他低声应道,眼中光华璀璨,胜过头顶骄阳。
江水东流,奔腾不息。新的旅程,就在脚下。
林晚辞知道,她选择的这条路,或许没有母仪天下的尊荣,没有破镜重圆的戏剧性,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真正属于她的路。
有理想可奔赴,有事业可耕耘,有知己可同行。
自由,自在,自立。
如此,甚好。
(正文完)
番外·陆昭(华昭)的守护与新生
我是陆昭,也是华昭。
华昭,是刻在家族祠堂牌位上的名字。陆昭,是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时的代号。
我出身将门华氏,祖父、父亲皆是为大梁戍守边疆、战功赫赫的将领。然而,在我十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构陷,让华氏满门蒙难。罪名是“通敌叛国”,证据是几封伪造的、与漠北往来的书信。
后来我才知道,幕后黑手是权倾朝野的左相林崇山。因为父亲在朝堂上多次反对他克扣军饷、安插亲信,触了他的逆鳞。
一夜之间,华府被抄,男丁问斩,女眷充官妓。我因年幼,被判流放三千里。母亲在押解途中,用尽最后力气,将一个忠心老仆和我推下山崖湍急的河流。老仆拼死护着我,顺水漂流百里,才侥幸逃生。为了活命,为了复仇,我隐去姓氏,改名陆昭,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做过乞丐,当过苦力,最后混入一家武馆做杂役,暗中磨练武艺,搜集林相的罪证。
仇恨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我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手刃仇人,为华家满门报仇雪恨。
然后,我遇见了她。
那日我被几个地痞围殴,并非不能还手,而是不想暴露身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抱着头,忍受着拳脚,心中只有冰冷的恨意和麻木。
直到那辆华丽的马车停下,直到那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到了车帘后那张平静美丽的脸,以及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说要招我做护院。
起初,我怀疑这是林相的又一阴谋,或许是发现了我的身份,派他女儿来试探。我决定将计就计,潜入相府,或许能找到更多证据,甚至……有机会接近林相。
然而,进入漱玉轩后,我很快发现,这位林小姐,与传闻中那个愚蠢骄纵、痴恋晋王的相府千金截然不同。
她冷静,果断,心思缜密。她暗中变卖嫁妆,购置产业,培养人手。她看我的眼神,没有轻视,没有利用,只有平静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与决绝。
她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暗中联络掮客,处理银钱。这是极大的信任。我照做了,同时更加疑惑。
直到宫宴事件,她设计让林美人失宠,捐出半数嫁妆,与林相彻底闹翻。我才隐约明白,她似乎……也在与她的父亲为敌?
我开始真正留意她。看她如何在林相的冷眼下默默经营,如何开设书局鼓励女子读书,如何设计新式衣物,如何筹划那个听起来惊世骇俗的女子学堂。看她明明出身高贵,却对下人平和;看她明明拥有美貌,却从不以此自矜;看她明明可以依附晋王或家族,却偏偏选择最艰难的那条路——独立。
她的身上,有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一个贵女,甚至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光芒。那不是权势或珠宝带来的光彩,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坚韧、智慧和对自由的渴望。
我的心,在日复一日的守护和观察中,渐渐发生了变化。仇恨依然在,但不再是唯一。我开始期待每天向她汇报事务,看她微微颔首表示满意;开始留意她喜欢什么茶点,吩咐厨房准备;开始在她熬夜查看账册时,默默添上灯油,守在外面。
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血海深仇未报,不该有妄念。可我控制不住。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蹙眉,每一点成就,都牵动着我的心。
拓跋朔事件,是她第一次将我推向真正的险境,也是我第一次完全确认了她的立场和智慧。她让我去与晋王合作,救人,取证据。那一刻,我知道,她信任我,也将最大的风险交给了我。我心中涌起的,不仅是责任,更有一种被需要的悸动。
金殿告父那日,我看着她素衣散发,抱着木匣,决绝地走向太极殿,心中痛如刀绞,却又充满骄傲。我知道她走在一条多么艰难的路上,但我更知道,她能成功。我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若她有事,我必血溅金殿,让所有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幸好,她成功了。她以惨烈的方式,斩断了与林家的孽缘,也间接,为我华家报了仇。
林相倒台,华家冤案得以重审平反。皇帝欲归还家产,赐还官职。可我拒绝了。
因为我的归处,早已不是那座空荡荡的华府,也不是朝堂军营。
我的归处,在她身边。
恢复华昭之名,于我而言,只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让我能以更真实的身份站在她身边。但我依然选择做她的护卫统领,处理她一切对外纷杂事务,守护她的安全。
我知道她志存高远,心系天下女子。我知道她或许永远不会囿于儿女私情,或许永远不会回应我的感情。
没关系。能陪在她身边,看她一步步实现理想,看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看她帮助越来越多的女子走出困顿,这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和新生。
仇恨曾是我生命的全部,让我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是她,用她的坚韧、智慧和善良,一点点照亮了我黑暗的世界,让我看到了仇恨之外的广阔天地,让我找到了生命新的意义——守护。
守护她,守护她的理想,守护她想要创造的、那个或许更公平、更明亮的未来。
南下考察的途中,江风拂面。她忽然问我为何留下。
我几乎是用尽全部勇气,说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话。我不敢奢求,只愿表明心迹,让她知道,无论她去往何方,我都会在。
然后,她笑了。对我伸出了手。
那一刻,江涛声,风声,天地间一切声音仿佛都远去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含笑的眼睛,和那只向我伸来的、白皙的手。
我握住了。小心翼翼,却无比坚定。
我知道,这不是承诺,或许只是同伴的邀约。但于我而言,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从此,我不再是孤独的复仇者陆昭,也不再是空有姓氏的华昭。
我是她的华昭。她的剑,她的盾,她最忠诚的同行者。
江水东流,永不停歇。我们的路,也刚刚开始。
能这样陪着她,一路走下去,看尽世间风景,助她实现心中抱负,于我,便是圆满。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