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相下狱,林府被抄,曾经煊赫一时的左相府邸,一夜之间门庭冷落,朱门蒙尘。
皇帝的处置雷厉风行。三司会审进展迅速,林相罪证确凿,供认不讳(在铁证和压力下),被判斩立决,秋后处决。林家财产尽数抄没,男丁十六岁以上流放三千里,十六岁以下及女眷(除涉案者外)贬为庶民,遣返原籍。曾经依附林相的官员,倒了一大片,朝堂为之一清。
而林晚辞,因其“大义灭亲”之举和皇帝的明确态度,并未受到牵连。她安静地住在皇帝赏赐的宅院里,深居简出,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晋王府的和离书,在事发后第三天便送到了。萧夜寒没有亲自来,只派了管家。和离书上条款清晰,林晚辞只带走自己的嫁妆剩余部分(已提前转移)和名下产业,与晋王府再无瓜葛。她提笔,在“林晚辞”三个字旁,稳稳落下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犹豫。
送走管家,她看着那份和离书,许久,轻轻折好,收入匣中。一段错误的姻缘,一场荒唐的追逐,终于彻底落幕。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她低声自语,望向窗外渐绿的新枝,“愿王爷与苏姑娘,永结同心。”
她听说,萧夜寒在追查苏家旧案上不遗余力,凭借她提供的部分线索和林相倒台后的空隙,已取得重大进展,苏太傅的冤情有望平反。苏遥,终于快要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也好。他们各有各的路要走。
闭门半月后,林晚辞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她没有重梳云鬓,再换罗衣,依旧是一身简洁利落的衣裙,发髻轻挽,不戴珠翠,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她先去京兆府办理了独立女户的文书,正式在法律上脱离了林氏家族,成为一个独立的“民女林晚辞”。
然后,她开始全力经营自己的事业。
墨韵书局扩大规模,不仅售卖书籍,接受投稿,更开设了“女子阅谈会”,定期邀请一些有学识、有见地的女子(包括一些寡居的才女、开明的官家夫人)前来,分享读书心得、探讨学问,甚至议论一些不触及敏感话题的时政。这在此时代堪称石破天惊,起初非议众多,但在皇帝隐约的默许(或许是因为林晚辞的特殊身份和书局曾引起他兴趣)和林晚辞巧妙运营下,逐渐站稳脚跟,吸引了一批真正渴望知识和交流的女性。
云裳阁推出了全新的“职业女装”系列,款式介于传统衣裙与现代职业装之间,端庄得体又便于活动,专门面向那些走出家门、开始从事账房、文书、绣娘主管等工作的女性,以及墨韵书局的投稿者和阅谈会成员。同时,高端定制业务也稳步发展,成为京城贵妇圈隐秘的时尚风向标。
林晚辞将大部分利润投入再生产和社会事业。她在京郊购置了一片荒地,筹建“明懿女子技能学堂”。聘请落魄但有真才实学的女夫子教授识字、算账、女红高级技艺;聘请退休的医婆教授基础医护常识;聘请技艺精湛的工匠教授编织、制陶等实用技能。学堂面向贫寒家庭的女孩和愿意学习的成年女子,学费极低甚至免费,旨在让女子掌握一技之长,能够自立谋生。
此举更是引发了巨大的社会争议。赞同者称其为“女中孟尝,功德无量”,反对者骂其“牝鸡司晨,败坏纲常”。但林晚辞不为所动,在皇帝赏赐的黄金和自身产业利润支持下,学堂还是在一片喧嚣中破土动工。
这期间,皇帝仲溪午曾数次微服,以“青衣公子”的身份造访墨韵书局,有时买书,有时参与阅谈会旁听,并与林晚辞有过几次短暂的私下交谈。他们谈论书局运营、女子教育、甚至一些浅显的民生经济问题。皇帝惊讶于林晚辞眼界之开阔、见解之独到,且每每能切中要害。林晚辞则始终保持着恭敬而坦诚的态度,不卑不亢,既展现才华,又谨守本分。
仲溪午心中的欣赏与日俱增。这个女子,如同被泥沙掩埋的美玉,洗净铅华后,散发出越来越夺目的光彩。她不仅有勇气与家族决裂,更有能力开辟属于自己的天地,甚至隐隐有引导风气、造福一方的格局。这样的女子,他生平仅见。
这一日,明懿女子技能学堂第一期简易校舍落成,首批三十名学员(多是孤女或极度贫寒家庭的女孩)入学。林晚辞亲自出席了简单的开学仪式。
没有高台,没有华盖,她只是站在学堂前平整出来的空地上,面对着那些穿着粗布衣服、眼神却充满渴望与怯生生的女孩,以及周围一些来看热闹的民众、学子,还有隐藏在人群中的各色目光。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今日,我们在此,不为祭拜先贤,不为歌功颂德,只为庆贺一件事——庆贺在座的诸位姐妹,迈出了改变自己命运的第一步。”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女子就该待在后宅,相夫教子;说我们在这里教女子技艺,是离经叛道,是徒劳无功。”
她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平静而有力:“但我想问,若女子无才,何以明理?何以持家?何以教养子女?若女子只能依附父兄夫婿,那么当父兄倒台、夫婿变心、家道中落之时,她们又该如何自处?难道只能如飘萍般任人摆布,或沦落至不堪境地吗?”
几句话,问得许多人沉默,尤其是那些曾经历过或目睹过家族变故的女子,眼中泛起泪光。
“我们设立这所学堂,不是要鼓动女子抛弃家庭,不是要挑衅伦常。”林晚辞语气坚定,“我们只是相信,女子立世,除了依靠父兄、夫婿,更应该,也完全可以依靠自己——依靠自己手中的技艺,依靠自己心中的志气!”
“一技在身,胜过千金傍身。识得字,看得懂契约账目,便少了被人蒙骗的可能;算得清账,理得明家务,便能更好地经营生活;学得医术皮毛,或许关键时刻能救家人性命;掌握一门手艺,便能自己挣来衣食,不必仰人鼻息!”
她看着那些女孩,声音变得温和而充满希望:“你们来到这里,不是来消磨时光,不是来附庸风雅。你们是来拿取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更多人生可能性的钥匙。这把钥匙,叫‘自立’。”
“也许这条路很难,会有非议,会有阻碍。但请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有学堂,有愿意教导你们的师长,有无数和你们一样渴望改变的女子。今天,你们是三十人;明天,可能会有三百人,三千人!”
“我希望,有一天,女子读书明理、掌握技艺、自立谋生,不再是惊世骇俗之事,而是如同男子求学做工一样,寻常普通。我希望,有一天,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有尊严,有选择!”
她最后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明懿女子技能学堂,今日正式开课!愿诸位姐妹,勤勉向学,不负韶华,用你们的双手和智慧,开创属于自己的未来!”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起。起初零星,随后越来越响,汇聚成一片。那些女孩们眼中燃起了炽热的光芒,围观的人群中,许多人也露出了动容和思索的神情。
隐藏在人群角落的仲溪午,静静地看着阳光下那个素衣而立、却仿佛浑身发光的女子,心中波澜起伏。她的演讲没有华丽辞藻,却直指人心,充满力量。她描绘的那个未来,或许遥远,却令人向往。
他转身,悄然离去。心中某个决定,愈发清晰。
仪式结束后,林晚辞回到宅院,疲惫却满足。陆昭递上一杯热茶,低声道:“小姐,方才人群中,似乎有宫里的人。”
林晚辞接过茶,抿了一口,微微一笑:“无妨。”皇帝关注,是好事。至少目前是。
接下来几个月,林晚辞的事业版图稳步扩张。墨韵书局的分号在另外两个城区开业。云裳阁的“职业女装”开始被一些开明官员家的小姐和女眷接受,甚至有两家官办绣坊前来洽谈合作。明懿学堂的第一批学员进步显著,有几个特别出色的,已被林晚辞安排到书局或云裳阁实习,开始赚取薪水,真正实现了自立。
她的名声,也逐渐从“大义灭亲的相府千金”、“晋王下堂妃”,转变为“墨韵书局东家”、“云裳阁主”、“明懿学堂创办人”。虽然毁誉参半,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正视她的能力和成就。
经济上,她早已不再为钱财发愁,甚至开始有余力资助一些贫苦学子和小本经营的女商人。她建立了初步的女子互助网络,信息流通更加顺畅。
一切,都在向着她预设的方向发展。
直到这一日,陆昭带来一个消息:老皇帝病重,恐时日无多。朝中暗流涌动,几位皇子各有动作。但皇帝似乎早已属意皇三子仲溪午,并为其扫清了不少障碍,包括……扳倒林相。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次,是皇权更迭的暴风雨。
林晚辞知道,自己暂时构筑的平静生活,可能又要被打破了。但这一次,她不再是无依无靠、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是林晚辞,一个拥有自己事业、人脉和力量的独立女子。
无论风雨多大,她都有了立足的根基和搏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