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朝堂上的气氛愈发诡异。林相一党与皇帝提拔的清流官员摩擦不断,几桩涉及钱粮、官吏考绩的旧案被重新翻出,矛头隐隐指向林相及其亲信。林相试图反击,弹劾了几位清流中坚,却反被皇帝以“证据不足”、“有失大臣体统”为由申斥。
林相惊怒交加,深感皇帝已不容他。他开始更加疯狂地联络党羽,销毁证据,甚至暗中命人处理掉几个可能叛变或掌握关键证据的下属和“合作伙伴”。
青石巷七号,就是在这个时候出事的。
一夜之间,那处宅院突发大火,火势凶猛,将宅院烧成白地,住在里面的那对老夫妻葬身火海。京兆尹调查后,以“老仆不慎打翻油灯,引发火灾”结案。但陆昭派去暗中监视的人回报,火灾前夜,曾见到林相的心腹管家林福带着几个生面孔进入,不到半个时辰又匆匆离开。火灾现场有火油残留的刺鼻气味。
林相在销毁证据!而且手段狠辣,连无辜者也不放过。
林晚辞接到消息时,正在墨韵书局后院与掌柜商议增印一批农桑科普小册(她让人搜集编写,准备免费发放给京郊农户)。她手中笔一顿,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小姐,我们存放在那里的……”掌柜担忧道。他知道小姐有些重要东西藏在那附近。
“无妨,重要的不在那里。”林晚辞放下笔,眼神冰冷。真正的原件,她早已转移到了更安全、连陆昭都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地方(只告知了大致区域和开启方法)。林相烧掉的,恐怕只是他自己留存的副本或无关紧要的东西,甚至可能是个诱饵或试探。
但她知道,林相狗急跳墙了。他一定也察觉到了皇帝步步紧逼的压力,开始清理首尾。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这个“不孝女”?
“让我们的人都警醒些,近期若无必要,减少外出和联络。所有产业照常运转,但账目和人员要再清理一遍,确保干净。”林晚辞吩咐,“另外,陆昭,你亲自去确认一下我们之前掌握的几个关键证人是否安全,尤其是那个当年经手苏家军饷调度的老吏,还有被林相排挤贬谪的几位旧官。”
“是。”陆昭领命,神色凝重。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三日后,陆昭回报:那名老吏被发现暴毙家中,官府判定为突发急病。一位曾因顶撞林相被贬到穷乡僻壤的县令,在回京述职途中“失足”落崖。线索,正在被一条条掐断。
林相的动作快、准、狠。
林晚辞感到一股寒意。不能再等了。必须抢先一步,在皇帝动手之前,或者至少与皇帝同步,给出最致命的一击。否则,一旦林相察觉她手中握有核心证据,下一个“意外”死的,可能就是她。
她需要一场足够公开、足够震撼的场合,将证据呈上,彻底与林相切割,并赢得皇帝和舆论的绝对支持。
机会很快来了。
五月初五,端阳大朝会。皇帝于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并举办宫宴。今年因边境平稳(拓跋朔死后,漠北暂时老实),皇帝心情似乎不错,下旨朝臣四品以上皆可携嫡子女入宫赴宴,以示君臣同乐。
林相自然在列。林晚辞作为相府嫡女,也收到了入宫的旨意。
她知道,时机到了。
端午前夜,林晚辞一夜未眠。她将藏匿的真正原件——包括林相与漠北部分残留的密信原件(从拓跋朔处所得)、私藏兵器的详细账册原件、贪墨军饷和盐税的关键账目摘录、以及陷害苏太傅等人的部分往来指令和伪造文书证据——仔细检查,分门别类,装在一个特制的紫檀木匣中。匣内有夹层,存放着最重要的几样。
她又亲笔写了一份长长的陈情奏疏,详细陈述了自己如何发现父亲罪行、如何内心煎熬、如何暗中收集证据,表明自己大义灭亲、忠君爱国之心,并再次恳求皇帝宽宥部分无辜族人。
做完这一切,天已微亮。她换上一身素白无纹的衣裙,解散青丝,仅用一根白色发带束在身后,不施粉黛。对镜自照,镜中女子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姐……”翠儿红着眼眶,为她披上一件月白色的薄披风。
“记住我交代你的事。”林晚辞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若我今日未能回来,或者回来后面目全非,你便带着我留给你的那份银票和房契,去找陆昭安排的人,离开京城,好好活下去。”
“小姐!”翠儿泣不成声。
林晚辞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外。陆昭已一身劲装,沉默地等在廊下,手中捧着那个紫檀木匣。
“都安排好了?”林晚辞问。
“我们的人已混入宫宴外围杂役中,随时接应。通往太极殿的几条路径也已探查清楚。”陆昭沉声道,“只是小姐,此举太过凶险。林相必定拼死反扑,朝堂之上,变数太多。”
“我知道。”林晚辞接过木匣,抱在怀中,感觉有千钧之重。“但这是唯一,也是最好的路。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抬眼看向陆昭,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素衣白发的映衬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脆弱:“陆昭,若我今日事败,你便带着我们的人,立刻离京,去我们准备好的地方,隐姓埋名,别再回来。”
陆昭猛地抬头,黑眸中情绪剧烈翻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近乎痛楚的激烈情绪。“小姐!”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陆昭誓死追随小姐!小姐在,陆昭在。小姐若有万一,陆昭必血溅金殿,为小姐开路!”
林晚辞心中震动,眼眶微热。她弯腰,虚扶了他一下:“起来。我们……都要活着。”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登上马车,向着皇城驶去。
端阳宫宴,太极殿内庄严肃穆又透着节庆的喜气。皇帝高坐龙椅,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家眷则在稍后的区域。丝竹悠扬,歌舞曼妙,觥筹交错。
林晚辞抱着木匣,安静地坐在女眷席末尾,与周围华服盛装的贵女们格格不入。她的装扮和怀中的木匣,引来了不少诧异和探究的目光。林相在前排官员席中,回头看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和怒意,示意身边人过来询问。
林晚辞只对来人淡淡说了句:“身体不适,无碍。”便不再理会。
宴至中场,气氛正酣。皇帝仲溪午举杯,勉励群臣,共祝国泰民安。百官山呼万岁,饮尽杯中酒。
就在内侍高唱“乐起”,下一轮歌舞即将上场,众人放松谈笑的间隙——
一道素白的身影,骤然离席,步伐坚定地穿过两侧席位,在无数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御阶之下,丹墀之前。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乐师停手,舞者僵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突兀出现的白色身影上。
林晚辞双手高举紫檀木匣,缓缓跪下。她抬起头,素面朝天,目光清澈而决绝,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声音不高,却因大殿的寂静而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臣女林晚辞,左相林崇山之嫡女。今日,冒死觐见陛下,非为庆贺佳节,实为——大义灭亲,检举生父林崇山十大罪状!”
“哗——!”
满殿哗然!如同沸油滴水,瞬间炸开!
大义灭亲!检举生父!还是在这种百官朝贺的盛大场合!这是亘古未有的惊人之举!
林相“霍”地站起身,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得铁青,指着林晚辞,手指颤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逆……逆女!你疯了!胡言乱语!陛下,陛下!小女突患失心疯,胡言乱语,惊扰圣驾,臣恳请陛下速速将其逐出殿外,容臣带回严加管教!”
皇帝仲溪午坐在龙椅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抬手微微下压,示意安静。喧哗声渐渐平息,但那种震惊、兴奋、看戏的氛围却弥漫在整个大殿。
“林氏,”皇帝开口,声音平稳,“你可知,金殿之上,诬告大臣,尤其是生身之父,是何等重罪?”
“臣女知道。”林晚辞叩首,额头触地,“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所言所举,句句属实,件件有据!此匣中所藏,便是林崇山结党营私、贪墨军饷、陷害忠良、私通外邦、蓄养死士、私藏兵器等十项大罪的账册、密信、证词原件!请陛下御览圣裁!”
她将木匣高举过头顶。
内侍总管看向皇帝,皇帝微微颔首。内侍快步下阶,接过木匣,检查无误后,捧到御案之上。
皇帝打开木匣,取出最上面那份陈情奏疏,快速浏览。随后,又拿起几份账册和密信原件,目光扫过,脸色逐渐沉凝,眼中寒芒凝聚。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皇帝的表情。林相额头渗出冷汗,双腿有些发软,强自支撑。
良久,皇帝放下手中一份密信,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林相:“林崇山。”
只一声称呼,已冰冷彻骨。
林相噗通跪倒:“陛下!臣冤枉!定是这逆女受人指使,伪造证据,构陷于臣!陛下明察啊!”他转向林晚辞,目眦欲裂,嘶声吼道:“逆女!我生你养你,你竟如此害我!你良心何在!天理何在!”
林晚辞直起身,与林相对视,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深切的悲哀与决绝:“父亲,您生我养我之恩,女儿从未敢忘。但正因如此,女儿才更不能眼看您一错再错,将家族带入万劫不复之地!您贪墨军饷时,可曾想过边关将士饥寒?您陷害忠良时,可曾想过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您私藏兵器、交通外邦时,可曾想过这是叛国大罪,要诛九族的!”
她每说一句,林相脸色就白一分,周围朝臣的吸气声就重一分。
“女儿屡次劝谏,您执迷不悟,反而变本加厉,甚至不惜纵火灭口、戕害证人!”林晚辞声音提高,带着痛心与控诉,“今日,女儿别无选择。忠孝不能两全,女儿只能舍小孝而全大义,为枉死者伸冤,为陛下除奸,亦是为我林家……留下一线生机!”
“你……你血口喷人!”林相暴跳如雷,竟不顾礼仪,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向林晚辞扑去,状若疯虎,“我杀了你这孽障!”
“放肆!”皇帝一声厉喝,殿前侍卫立刻上前,将林相死死按住。
皇帝拿起木匣中一份明显是林相手迹的指令副本(原件已烧,这是林晚辞根据记忆和残留痕迹复原,并经特殊技术处理显得古旧),掷于阶下:“林崇山!你看清楚!这是否是你的笔迹?指令心腹伪造苏太傅与漠北往来书信,可是你所为?”
林相看到那纸页,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那笔迹模仿得极像,且细节处唯有他自己知晓……这逆女,竟然连这个都……
他又看到皇帝拿起那本私藏兵器的账册,翻到记载青石巷等地点的一页,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完了。全完了。
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他辩无可辩。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恨意。他猛地挣扎,抬起头,死死瞪着林晚辞,嘶声诅咒:“林晚辞!你这孽女!畜生!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林家列祖列宗也不会容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诅咒声凄厉,回荡在大殿中,令人毛骨悚然。
林晚辞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封的清明。她再次向皇帝叩首:“罪女林晚辞,检举完毕。父亲罪孽,皆由他一人承担。恳请陛下念在林家其余族人未必知情,更未参与,予以宽宥。罪女愿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皇帝看着阶下素衣散发、泪痕未干却脊背挺直的女子,又看了看状若疯魔、被侍卫死死按住的林相,心中感慨万千。
他早知林相有罪,却未料其女如此刚烈决绝,以这般惨烈的方式,亲手将生父送上审判席。这份勇气、智慧和牺牲,令人动容,也令人心惊。
“林崇山,”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终极威严,“你结党营私,贪墨国帑,陷害忠良,私通外邦,蓄养死士,私藏兵器……十恶不赦,罪证确凿。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严惩不贷!林家一应财产,抄没充公!凡涉案者,一律按律究治!”
“至于林氏晚辞,”皇帝目光转向她,“大义灭亲,忠勇可嘉。虽出身罪臣之家,然其心可悯,其行可彰。朕特赦你无罪,并准你所请,林家族人中未涉案者,经查实后予以开释。另,晋王萧夜寒。”
萧夜寒早已离席,站在武将列前,神色复杂至极地看着林晚辞。听到皇帝点名,他出列躬身:“臣在。”
“林氏既已与林崇山决裂,其与你的婚约,自当解除。朕准你二人,即日和离。”
萧夜寒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又看向跪在地上、始终没有回头的林晚辞。和离……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样的方式。
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撼,有释然,有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深深的悔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低下头,艰涩道:“臣……遵旨。”
“林晚辞,”皇帝最后道,“你检举有功,朕赏你黄金千两,京中宅院一座,许你自立门户。望你洁身自好,好自为之。”
“臣女,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晚辞深深叩首,额头久久贴在地面冰凉的金砖上。
尘埃,终于落定。
一场惊天动地的金殿告父,以林相轰然倒塌、林晚辞惨烈切割告终。消息传出,朝野震惊,市井沸腾。有人骂林晚辞不孝狠毒,有人赞她大义凛然,更多的人,则是唏嘘感慨。
而风暴中心的林晚辞,在被内侍送出宫、回到皇帝临时赏赐的那座僻静小宅后,便闭门不出,谢绝了一切访客。
只有陆昭和翠儿知道,那一晚,小姐屋内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