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朔伏诛、苏遥获救的消息,如同冬日惊雷,震动了整个京城。
皇帝仲溪午当朝褒奖晋王萧夜寒忠勇果决,破获漠北皇子私藏兵器、绑架民女(对外称苏遥是普通民女)的重大案件,维护了京城安宁与两国表面和平。同时,下旨彻查此案余党,凡有牵连者,严惩不贷。
朝堂之上,林相的脸色很难看。虽然二管家在晋王府的审讯中(据说用了刑)只招认是自己贪财,与拓跋朔勾结,倒卖些禁品,并未攀咬林相,但皇帝看他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退朝后,更有御史上奏,弹劾林相治家不严,门下屡出败类,有负圣恩。
林相回府后大发雷霆,紧闭书房,据说又砸了东西。他当然怀疑此事与林晚辞有关,毕竟二管家最后接触的外人就是她院里的陆昭(陆昭的身份经过林晚辞巧妙安排,明面上只是她新招的普通护院),但无确凿证据,且林晚辞“大义灭亲”举报二管家可疑行径(通过陆昭向萧夜寒透露),在皇帝那里反而可能落了个“忠君”的印象,让他一时不敢妄动。
漱玉轩内,林晚辞对外界的波澜恍若未闻。她正仔细翻阅陆昭抄录回来的证据副本,特别是那本记载兵器藏匿点的薄册。
“青石巷七号……”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行被刻意模糊、但经过特殊药水显现后清晰的地名上,“果然,那里也藏了一批。父亲,你的胆子真是比天还大。”
私藏兵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林相或许本意只是想作为关键时刻的筹码或自保之力,却不知这已触及皇帝逆鳞。拓跋朔事件,就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皇帝对林相日渐膨胀的权势和背后小动作的忍耐极限。
“小姐,晋王府送来一份谢礼。”翠儿捧着一个锦盒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林晚辞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并附有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两个字:“谢。”
是萧夜寒的笔迹。
林晚辞合上锦盒,淡淡一笑。这份谢礼,很符合他的风格。谢的是她提供线索救了苏遥,但情感依旧复杂疏离。
“收起来吧。”她将素笺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谢意她收下,但不需要留念。他们之间,终究不是同路人。
“陆昭,”她转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男子,“我们的人,对青石巷七号的监视,可以适当放松一些了。”
陆昭眼中露出疑问。
“皇帝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开始彻查,以他的手段,发现那里是迟早的事。我们不必再冲在前面。”林晚辞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来,同时,准备好……在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她需要皇帝亲手去发现林相的罪证,而不是由她这个女儿去揭发。那样效果最好,也最能体现她的“无奈”和“大义”。但在此之前,她必须确保自己手中掌握的证据链更完整、更致命,以便在皇帝需要时,或者在她需要向皇帝表忠心时,能够交出足够分量的东西。
“让我们的人,继续暗中收集林相其他方面的证据,特别是与当年苏家案子有关的蛛丝马迹。还有,他在江南盐税、漕运上动的手脚。”林晚辞吩咐,“但要更加小心,我父亲现在如同惊弓之鸟,警惕性很高。”
“是。”陆昭领命,又道,“小姐,墨韵书局那边,那位青衣公子又来过两次,买了些书,还与掌柜闲聊了许久,问了些关于女子读书现状、民间对朝政看法等问题。掌柜按照小姐吩咐,回答得谨慎但实在。”
皇帝果然对书局上了心。林晚辞思忖,这是个好现象。“下次他若再来,让掌柜‘无意中’透露,东家虽为女子,却深信‘女子明理,则家齐国治’的道理,故设此局,愿为天下女子开一扇窗,尽绵薄之力。”适当展现一点理想和格局,或许更能引起那位陛下的兴趣。
年关将近,京城下了几场大雪,银装素裹。林府这个年过得格外冷清压抑。林相称病,谢绝了大部分访客。林晚辞乐得在漱玉轩自己守岁,简单但温馨。陆昭和她挑选出的几名核心手下,也一起吃了顿年夜饭。这些最早跟随她的人,如今已渐渐成为她不可或缺的臂助。
开春后,朝廷对拓跋朔案的余波清查似乎告一段落,只处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和二管家(被判斩首),并未深究下去。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皇帝对林相的信任已降至冰点。朝中原本依附林相的官员,有些开始悄悄疏远,有些则被皇帝以各种理由调职或贬谪。
林相愈发焦躁,屡次求见皇帝,都被以“龙体欠安”或“政务繁忙”为由挡了回来。他开始频繁联络那些尚且忠诚的党羽,密会增多。
山雨欲来的气息,弥漫在朝堂上空。
这一日,林晚辞正在云裳阁的后堂查看新一批“暖绒”面料,掌柜忽然急匆匆进来,低声道:“东家,前面有位客人,指名要见您。说是……宫里来的。”
林晚辞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请到内室。”
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内侍,穿着寻常富户衣裳,但举止气度不凡。他见到林晚辞,并未摆架子,反而客气地拱了拱手:“林姑娘,咱家奉主子之命,请姑娘过府一叙。”说着,递过一枚玉佩作为信物。
林晚辞接过一看,瞳孔微缩。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五爪蟠龙——这是皇帝随身之物!
皇帝要见她?私下?
她迅速权衡。皇帝通过云裳阁找到她,说明对她的产业和动向早已了如指掌。此番召见,福祸难料,但不去,便是抗旨。
“请公公稍候,容我换身衣裳。”林晚辞平静道。
她换了身更端庄素雅的衣裙,只带了陆昭一人随行——内侍并未反对。马车并未驶向皇宫,而是去了城西一处幽静的宅院。
宅院不大,但清雅别致。内侍引她至书房门外,便躬身退下。
林晚辞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皇帝仲溪午正站在窗前,负手看着院中的一株老梅。听到声音,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但眉宇间透着帝王特有的威严。
“民女林晚辞,叩见陛下。”林晚辞依礼下拜。
“平身,看座。”仲溪午走到书案后坐下,语气温和,“此处非朝堂,不必拘礼。朕今日是以‘墨韵书局’常客的身份,请林姑娘一叙。”
林晚辞谢恩,在下方椅子坐了半边,垂眸敛目,姿态恭谨。
“朕去过你的书局几次,颇有所感。”仲溪午开门见山,“女子读书明理,开智自立,林姑娘有此见识与胸怀,实属难得。比许多迂腐男子,强上百倍。”
“陛下谬赞。民女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不敢当此盛誉。”林晚辞谨慎应答。
“小事?”仲溪午微微一笑,目光却锐利起来,“林姑娘过谦了。能从拓跋朔案中敏锐察觉线索,借晋王之手除害,还能在林相眼皮底下经营起这般产业,更懂得藏锋守拙,这可不是‘小事’。”
林晚辞心头一跳。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她离座再次跪下:“陛下明察秋毫。民女……确有私心。家父行事日渐偏颇,民女无力劝阻,又恐家族行差踏错,累及自身,故只能暗中筹谋,以求自保。拓跋朔之事,实属巧合,民女不敢居功。”
“自保?”仲溪午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若是旁人,或许朕会信。但你,林晚辞,你所谋恐怕不止自保吧?女子书局,成衣坊,暗中积蓄的力量……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书房内一片寂静。林晚辞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她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刻,也是争取皇帝理解甚至支持的关键。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向皇帝审视的视线:“回陛下,民女所求,不过‘自主’二字。不依附父兄,不仰仗夫婿,凭自己的头脑与双手,在这世间立足,活得像个人,而非一件物品、一枚棋子。若有可能,民女亦愿以一己微光,照亮些许同样身处樊笼的女子前路,让她们知道,人生尚有别的可能。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没有矫饰,坦陈了一个穿越者灵魂最深处的渴望,也贴合了这个时代觉醒女性可能的心声。
仲溪午久久地凝视着她,眼中神色变幻,有惊讶,有欣赏,有思索,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自主……好一个‘自主’。”他手指轻敲桌面,“你可知道,你父亲所为,已触国法,天怒人怨。大厦将倾,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即便想要‘自主’,又如何能挣脱这家族牵连?”
林晚辞心知皇帝这是在试探她的立场和底线。她再次叩首,声音清晰而决绝:“陛下,民女深知家父罪孽深重。民女不敢求陛下宽宥,只求陛下明察,民女早已与父亲离心,更从未参与其不法之事。民女愿将手中掌握的、关于家父的一些证据呈交陛下,以证心迹,亦望能为陛下肃清朝纲略尽绵薄之力。只求……他日雷霆降下时,陛下能念在民女微末之功与举报之诚,对林家部分确实无辜、未涉罪责的族人,网开一面。”
她终于将最后的筹码和请求,摊在了皇帝面前。
仲溪午目光深沉地看着伏地的女子。她果然掌握了关键证据。这份果断的切割,这份愿为部分族人求情的理智与情义(而非愚孝全保),这份坦荡的交易姿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
“你手中,有何证据?”他问。
林晚辞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誊抄了最关键部分的证据摘要(隐去了青石巷等具体地点),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递给皇帝。
仲溪午快速浏览,脸色逐渐凝重,眼中寒光闪烁。这些证据,虽然只是部分,但已足以勾勒出林相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勾结外邦(疑似)、私藏兵器的轮廓,甚至隐约指向苏家旧案。
“原件在何处?”他放下纸页,声音微冷。
“民女已妥善藏匿。若陛下需要,随时可以奉上。”林晚辞不卑不亢,“只是,民女斗胆恳请陛下,待时机成熟,由陛下的人‘发现’这些证据,或许……更为妥当。”
仲溪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她这是要将“大义灭亲”的主动权交给朝廷,自己只做那个提供线索的“忠臣”,避免直面生父的尴尬和可能的社会压力。心思缜密,且懂得为君分忧。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子。不过双十年华,却已历生死,看透荣辱,在家族与道义间做出了艰难而明智的选择。更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魄力。
“朕准你所请。”仲溪午缓缓道,“证据暂且由你保管,待朕需要时,自会派人去取。你所求之事,朕亦会斟酌。至于你……”他顿了顿,“好自为之。你之才志,不应困于后宅。朕,期待你真正‘自主’的那一日。”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林晚辞深深叩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她得到了皇帝的初步认可和隐性庇护,至少,在对付林相这件事上,她和皇帝站在了同一阵线。
离开宅院,回到马车,林晚辞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帝王交锋,如履薄冰。
“小姐,没事吧?”陆昭低声问,眼中带着关切。
“没事。”林晚辞摇摇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相反,我们有了最强的盟友。接下来,就看风往哪边吹了。”
皇帝已经拿到了刀,只等一个最适合挥刀的时机。
而她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不会成为刀锋下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