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朔的异动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深秋的一场夜雨过后,京城弥漫着肃杀寒意。墨韵书局的暗线传来消息,拓跋朔频繁出入城北一家看似普通的车马行,且身边跟随的漠北护卫中,多了几个面孔陌生、举止精悍的汉人,观其气息步伐,绝非普通护卫,更像是江湖亡命之徒或军中斥候。
几乎同时,晋王府那边的调查似乎也有了进展,萧夜寒连续数日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回府时面色沉凝。苏遥外出的次数减少,但每次出行,暗处保护的侍卫明显增加。
林晚辞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拓跋朔此人,桀骜不驯,在漠北争夺汗位失利,被派来大梁名为交好,实为暂避风头。他觊觎苏遥,或许是真,但更可能想通过掌控苏遥来打击萧夜寒,甚至搅乱大梁朝局,为自己捞取资本或制造回国争位的机会。
“小姐,车马行那边我们的人进不去,守卫很严。但发现他们深夜有马车进出,装载的箱子沉重,车轮印很深,不像普通货物。”陆昭汇报,眉头微锁,“而且,二管家昨日深夜又去见了拓跋朔手下的一名汉人幕僚,在城南一处私宅,谈了约半个时辰。”
林晚辞指尖轻敲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沉重的箱子……兵器?还是金银?”若是兵器,那问题就严重了。“能想办法弄清箱子里是什么吗?不必强求,安全第一。”
“我亲自去探过一次外围。”陆昭道,“听到一点搬运时的金铁摩擦声,很轻微,但不像寻常铁器。”
林晚辞心下一沉。可能性更偏向兵器了。拓跋朔想干什么?在京城私藏兵器,是死罪。林相的二管家牵涉其中……父亲啊父亲,你的野心和愚蠢,真要把整个林家拖入万劫不复吗?
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拓跋朔可能狗急跳墙,而苏遥,很可能就是他的目标之一——用来要挟萧夜寒,或者单纯满足私欲。
“我们的人手训练得如何了?”林晚辞问。她让陆昭暗中挑选了一些身家清白、机敏忠心的少年或落魄武者,以护院、伙计等名义分散安置在她新购置的几处产业中,由陆昭秘密进行训练和考察。
“已有十二人堪用,忠心可期,身手对付寻常护卫家丁无碍。另有二十余人尚在训练观察。”陆昭答道。这已是短时间内能组建起的最大限度的可靠力量。
“不够。”林晚辞摇头,“但时间不等人。陆昭,从今天起,你亲自挑选其中最精锐的六人,组成一队,集中待命,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其余人分散各点,加强戒备,特别是墨韵书局和云裳阁,那里接触人多,消息也灵通。”
“是。”陆昭应下,顿了顿,“小姐是担心拓跋朔会对苏遥姑娘不利?”
“不止。”林晚辞目光深远,“拓跋朔若真藏有兵器,所图非小。苏遥是他的一个目标,但可能不是唯一目标。混乱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看向陆昭,“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一旦京城生乱,我们要有自保和迅速撤离的能力。我让你物色的城外安全屋,怎么样了?”
“已在京郊三十里外,寻了一处依山傍水、远离官道的庄子,原主急售,已悄悄买下,正在按照小姐的吩咐改造,储备粮食药材。往返路径也规划了数条。”陆昭办事,越发周全。
林晚辞稍稍安心。未虑胜,先虑败。保住根本,才能图谋将来。
就在这紧张氛围中,墨韵书局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午后,书局客人不多。一位穿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公子信步走入,他容貌清俊,气质温文,举止间却自有股不容忽视的贵气。他并未直奔经史区域,反而在女子读物和投稿展示区驻足良久,翻阅了几本女子诗集和游记,看得颇为仔细。
掌柜觉得此人气度不凡,暗中留意。那公子似乎对书局接纳女子投稿的举措很感兴趣,还问了几个关于投稿流程和润笔的问题,言语温和有礼。
离开前,他买了几本时文集和一本女子诗集,付钱时,状似无意地问:“听闻贵东家颇有巧思,不知可否有幸拜会?”
掌柜谨记林晚辞吩咐,笑道:“公子谬赞。东家只是喜好读书,怜惜女子读书不易,故设此局,平日并不亲自打理琐事,小人也不知东家行踪。”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不再多问,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翩然离去。
掌柜立刻将此事通过秘密渠道报给林晚辞,并描述了那公子的容貌特征。
林晚辞听完描述,心中一震。这般年纪,这般气度,还对女子教育感兴趣……莫非是皇帝仲溪午微服私访?
她仔细回想原著,仲溪午确实是位勤政且思想相对开明的君主,暗中体察民情是他常做的事。若真是他,注意到墨韵书局,是福是祸?
“告诉掌柜,日后若此人再来,务必更加恭敬周到,但关于东家之事,一概推说不知。书局一切照常,不必刻意,也不必惊慌。”林晚辞吩咐陆昭。若是皇帝,隐瞒身份前来,就是不想暴露。顺其自然最好。
她心中隐隐有个念头:或许,这位陛下,将来能成为她某些计划的助力,或者至少,是一个可以争取的“观众”。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汹涌。拓跋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活动越发隐秘。晋王府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进行。林晚辞则加快了产业布局和资金回笼。
云裳阁推出了一款用新式织法制作的“暖绒”面料,轻薄却保暖,适合做冬日夹袄内衬,一推出便供不应求,甚至引来了几家大绸缎庄的打听和暗中觊觎。林晚辞早有准备,让掌柜以“机缘巧合得了些海外新奇线纱,数量有限”为由搪塞,并主动将部分利润让给其中背景最硬的一家,达成了表面合作,暂时化解了危机。
经济基础进一步巩固。她手中可动用的流动资金已颇为可观,足够支撑她未来一段时间的独立生活,甚至进行更大规模的计划。
而陆昭,在一次“偶然”协助晋王府暗卫追踪一名拓跋朔手下的可疑人物后,似乎获得了萧夜寒那边一点点微弱的信任——至少,晋王府的暗卫不再像防贼一样防着他的人了。这是一个微妙但有用的进展。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变故终于发生。
那日清晨,陆昭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而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小姐,出事了。昨夜子时过后,拓跋朔手下那批人,连同车马行隐藏的兵器,突然全部消失。我们的人跟丢了。同一时间,”他语气沉凝,“苏遥姑娘在城西探望一位旧日奶娘后,于回府途中失踪。随行四名晋王府护卫,三死一重伤。现场有激烈打斗痕迹,遗留的箭矢和刀痕,与漠北制式有七八分相似,但做了掩饰。”
林晚辞霍然起身。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拓跋朔果然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绑架苏遥,行事狠辣果决。
“晋王府那边什么反应?”
“晋王已得知,震怒。全府侍卫出动,封锁了城门,正在全城暗查。但拓跋朔及其主要手下人间蒸发,像是一早有周密计划。”陆昭道,“另外,我们安插在相府外监视的人发现,二管家今天天未亮就偷偷出府,往南城方向去了,行踪鬼祟。”
南城?那里鱼龙混杂,多私宅暗娼,易于藏匿。
林晚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拓跋朔绑架苏遥,目的何在?要挟萧夜寒?还是想强行带走?无论哪种,都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否则苏遥凶多吉少。而二管家的异动,很可能与拓跋朔的藏身地有关,甚至,林相可能知情,或者也被卷入其中!
这是一个危机,但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向萧夜寒、向皇帝证明自己价值,彻底与林相切割,甚至获取更大筹码的机会!
“陆昭,你立刻带我们最精干的那队人,秘密跟踪二管家,务必找到他的最终目的地,查明是否与拓跋朔和苏遥有关。但记住,只探查,绝不要轻易动手,拓跋朔手下有亡命之徒,我们的人不能有折损。”林晚辞语速极快,“查明地点后,你亲自去一趟晋王府,面见晋王。”
陆昭一怔:“面见晋王?”
“对。”林晚辞眼神锐利,“告诉他,你有疑似拓跋朔藏匿地点的线索,但需要与他合作救人。条件只有一个:行动由你配合,但主导和正面冲突由他负责,我们要确保苏遥安全,同时,你要拿到拓跋朔与某些人(可以暗示林相)勾结的确凿证据。这是救苏遥的唯一最快途径,他必须信,也必须合作。”
这是兵行险着。将线索和部分主动权交给萧夜寒,借助他的力量救人并打击拓跋朔,同时为自己攫取关键证据。风险在于萧夜寒是否相信陆昭,以及行动中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
但值得一试。苏遥不能死,至少不能因为她的“不作为”而死。而且,扳倒拓跋朔,斩断林相可能的对外勾结线索,符合她的长远利益。
陆昭深深看了林晚辞一眼,没有任何犹豫:“是。我这就去。”
“小心。”林晚辞在他转身时嘱咐道。
陆昭脚步微顿,回头,沉静的黑眸中映出她的身影:“小姐放心。”
陆昭离去后,林晚辞独坐书房,心神不宁。她铺开纸笔,试图理清思绪,写下各种可能和对策。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雪越下越大。
约莫两个时辰后,陆昭派人传回密信:已跟踪二管家至南城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废弃染坊大院,院内外皆有暗哨,戒备森严,听到院内隐约有女子哭泣声。疑为拓跋朔藏身地。陆昭已按计划前往晋王府。
林晚辞握紧信纸。接下来,就看萧夜寒的选择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又派人去打听城门和街面情况。回报说,城门依旧封锁,晋王府侍卫和京兆府衙役在四处搜查,气氛紧张。
黄昏时分,雪稍停。陆昭终于回来了,身上带着未化的雪屑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但眼神亮得惊人。
“小姐,成了。”他声音略带沙哑,却沉稳有力,“晋王起初不信,但我出示了二管家进入染坊的暗绘图和院外暗哨分布,以及……一枚从重伤护卫伤口取出的、带有漠北特有矿石碎屑的箭头。他信了。我们制定了计划,半个时辰前动手。”
林晚辞心提了起来:“苏遥呢?”
“救出来了。”陆昭道,“受了惊吓,有些轻伤,无大碍。晋王亲自带人攻入,我们的人在外围策应,堵截逃窜之徒,并趁乱潜入内室,找到了这个。”他递上一个油布包裹。
林晚辞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一些银票,还有一本薄册。密信是拓跋朔与朝中某人往来的原件,虽未直署其名,但用语和提及的事务,隐隐指向林相。银票是巨额。而那本薄册,记录的正是私运兵器的数量、接收人和部分藏匿点,其中几处,赫然有林相别院的地址!
铁证!虽然不是林相直接手书,但这些证据链足以让他脱层皮!尤其是私运兵器,形同谋逆!
“拓跋朔呢?”林晚辞急问。
“死了。”陆昭语气平淡,“负隅顽抗,被晋王亲手斩杀。其手下死士大半被歼,小部分被俘。二管家在混战中想逃,被我截下,打断了腿,现已被晋王府的人带走审讯。”
林晚辞长舒一口气,缓缓坐下。成功了。苏遥获救,拓跋朔伏诛,关键证据到手。虽然过程凶险,但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我们的人可有伤亡?”
“三人轻伤,无人折损。”陆昭答道,“晋王似乎……对小姐有所改观。行动结束后,他问我,这些线索,是否与小姐有关。”
“你怎么说?”
“我说,小姐只是偶然察觉府中下人与漠北人来往诡秘,心生疑虑,命我暗中查访,无意中发现端倪,不敢隐瞒,特来禀报王爷。”陆昭道,“晋王听后,沉默良久,说了句‘她倒是……变了’。”
林晚辞嘴角微扬。变了?当然变了。萧夜寒,这才是开始。
“这些证据,”她轻轻抚过那本薄册,“抄录一份。原件妥善收好。接下来,该让它们发挥更大的作用了。”
危机暂解,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有了这些筹码,她在面对林相,面对皇帝时,将更有底气。
而萧夜寒那句“变了”,或许意味着,她在他心中的角色,正在悄然发生偏移。
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