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出半数嫁妆的手续办得很快。内府的人公事公办,清点、登记、入库,效率极高。林晚辞配合得毫无芥蒂,甚至主动将一些不易变现但价值不菲的古玩也折价计入,姿态做得十足。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有人说林晚辞蠢,自断财路;有人说她是在为家族丑闻赎罪;也有人说她是被林相厌弃,不得已为之。但无论如何,“林相之女捐献巨额嫁妆充作军饷”一事,在皇帝有意无意的默许下,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某种程度上,暂时转移了林美人被打入冷宫带来的对林相的非议。
林相对此更加恼怒,认为林晚辞此举是公然打他的脸,将他置于不忠不义的尴尬境地。父子二人在府中遇见,林相连眼神都欠奉,视她如无物。兄长林深更是嗤笑她“傻了吧唧,把银子往水里扔”。
林晚辞乐得清净。漱玉轩如今门庭冷落,正好方便她行事。
她名下的产业开始悄然运转。第一间“墨韵书局”在城西一条不算最繁华但文人学子常往的街道开业,店面不大,布置清雅,除售卖经史子集、诗词话本外,特意辟出三分之一区域,陈列一些女子所作诗词、游记、甚至浅显的启蒙读物、女红花样图册,并接受女子投稿,若文稿被选用,还会支付润笔费。这在此时代颇为新颖,很快吸引了一些闺中女子或家境尚可的妇人悄悄光顾,或买书,或投稿。
林晚辞亲自撰写了书局的第一份“征文启事”和几条简单的店规,请陆昭找了可靠的掌柜和伙计。她并未直接露面,只通过陆昭传递指令和查看账目。书局的另一个重要功能,是收集信息。来往的客人,尤其是后宅女眷的只言片语、仆役的闲聊,经过有心引导和整理,能汇集成有价值的情报。陆昭手下也逐渐有了几个机灵且口风紧的人,负责这部分工作。
另一处产业“云裳阁”成衣坊,则开在靠近东市、富户聚居的区域。林晚辞画了几张改良衣装的草图:更便于行动的窄袖收腰裙衫、内置暗兜的褙子、以及结合了胡服元素的便捷裤装(初期只接受定制,且用料低调)。她还“设计”了几款改良的胸衣雏形,让手艺最好的绣娘秘密制作,作为高端定制附赠或单独高价出售。这些新奇实用又不算过于惊世骇俗的衣物,很快在一些追求舒适和私密性的贵妇小姐间悄悄流传开来,虽然量不大,但利润极高,且建立了隐秘的客户关系网。
经济上的独立根基,在小心翼翼中慢慢夯实。
这一日,林晚辞正在漱玉轩书房查看云裳阁送来的第一批账目和客户反馈,陆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外。
“小姐,晋王府那边,有动静了。”陆昭低声道,“苏遥近日频繁出入城西几家旧书铺和茶楼,似乎在打听什么。我们的人暗中留意,她接触的人里,有一个是十年前因贪墨案被罢黜的户部老吏,如今靠给人誊写文书为生。那老吏,曾参与当年一批军饷物资的调度核算。”
林晚辞放下账本,眸色微深。苏遥开始调查了。是为了给她家族翻案?原著中,苏家倒台表面是谋逆,实则与一批失踪的军饷有关,而林相正是利用了户部的亏空和人事调动,将罪名巧妙地引到了苏太傅身上。
苏遥果然不是坐以待毙的小白花,她一直在暗中搜集证据。而萧夜寒,必定在背后支持。
“我们的人能接触到那个老吏吗?”林晚辞问。
“可以。那老吏嗜酒,常去一家小酒馆。我们的人已和他搭上话,混了个脸熟。”
“好。”林晚辞走到书案边,抽出一本空白的账册——这是她模仿林府账房格式精心伪造的。里面记录了一些林府无关痛痒的、年代稍久的“灰色”收支:比如某年节送给某位中层官员的“节敬”,某次宴请超出规制的花费,某处田庄“孝敬”给当地胥吏的常例钱等等。数额不大,事情也不致命,但足以坐实林相“不甚清廉”、“结交官员”的模糊印象。
她在其中一页,用特殊的、需要特定角度和光线才能看清的淡淡墨迹,标记了一个看似无关的地名“青石巷七号”。那是林相真正藏匿关键账本和密信的一处秘密外宅,但此刻还不是抛出去的时候。
“把这本账册,”林晚辞将伪造的账本递给陆昭,“想办法让它在苏遥去那老吏常去的小酒馆‘偶然’被发现。确保最终能‘合理’地落到苏遥或她的人手里。做得自然些。”
陆昭接过账册,没有任何疑问:“是。”
三日后,陆昭回报:账册已按计划“遗落”在小酒馆,被酒馆伙计捡到,因看不懂,暂时收着。当天下午,苏遥的心腹丫鬟去那酒馆沽酒(那老吏推荐的廉价酒),伙计多嘴提起捡到账本之事,丫鬟好奇翻看,认出是林府样式,大惊,悄悄带走。
又过了两日,眼线报:晋王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萧夜寒与苏遥似乎发生了激烈争论,最终苏遥红着眼睛出来,但随后晋王府明显加派了人手,暗中调查的方向,开始向账册中提到的一些旧年和次要人物延伸。
“小姐,他们上钩了。”陆昭道。
林晚辞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开始落叶的梧桐,神色平静。“让他们查。查得越仔细,越深入,将来我需要‘戴罪立功’时,手中的筹码才越足,说话才越有分量。”她顿了顿,“而且,他们查得越起劲,我那位父亲,才会越焦躁,越容易出错。”
萧夜寒果然对她“递”出的线索如获至宝。这本账册虽然不涉及核心,但足以证明林相确有不清不楚之处,且为苏遥家族的案子提供了新的调查思路——顺着那些灰色收支,或许能摸到更大的瓜。
她甚至能想象萧夜寒此刻的心情:对林晚辞的观感恐怕更加复杂。一方面,厌恶她林家女的出身和曾经的所作所为;另一方面,或许会疑惑她是否知情,甚至……是否暗中留下了什么后手?毕竟这账册出现得蹊跷。
这就够了。她要的就是这份疑惑和关注。在她彻底与林家切割之前,萧夜寒的视线不能完全从她身上移开,但又要让他觉得,她可能是个“突破口”,而非单纯的敌人。
同时,她暗中加快了对青石巷七号的监视和摸底。陆昭亲自去查过,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小院,住着一对老夫妻,深居简出,但偶尔有林相的心腹管家林福深夜独自前往。院内必有密室。
真正的致命证据,就在那里。但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那是她最后的底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有效的方式打出去。
秋意渐浓。林晚辞的墨韵书局因推出了一批精心校注、价格实惠的科考常用书籍,在寒门学子中小有名气,客流渐增,信息也愈发繁杂。云裳阁的改良衣物开始被一些思想更开放的官家小姐接受,订单稳步上升。
她手中的银钱再次流转起来,除了维持店铺运营和情报网络,她开始物色合适的宅院,准备将来离开林府后居住。也在留意有无可靠、家境贫寒但渴望读书识字的女孩,为将来可能开办的女子学堂储备人选。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积蓄力量。
直到这一天,陆昭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小姐,拓跋朔那边有异动。他似乎在暗中接触京中一些不得志的武官和地头蛇,而且,”陆昭声音凝重,“我们的人发现,他与相爷府上的二管家,有过秘密接触。”
林晚辞眸光一凛。拓跋朔果然不甘寂寞,开始搞小动作了。而林相……难道真的与漠北有勾结?二管家是林相的心腹之一,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盯紧他们,特别是拓跋朔。”林晚辞沉声道,“此人行事张扬跋扈,恐生事端。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陆昭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小姐,还有一事。晋王似乎也在暗中调查拓跋朔,可能与苏遥姑娘有关。”
林晚辞揉了揉眉心。剧情线在收拢,冲突在逼近。拓跋朔这个变数,可能会打乱她的节奏。但危机,往往也伴随着机遇。
她需要更谨慎,也要更果断。
“让我们的人,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适当给晋王府的调查……提供一点‘方便’。”林晚辞缓缓道,“比如,拓跋朔接触了哪些人,去了哪些特别的地方。消息要间接,不能让他们察觉是我们刻意引导。”
“明白。”陆昭眼中闪过明了。
敌人的敌人,在特定时刻,可以成为暂时的“友军”。至少,在对付拓跋朔这件事上,她和萧夜寒的目标暂时一致。借萧夜寒的手去对付拓跋朔,总好过自己亲自下场,暴露更多实力。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局势也越来越复杂。但她这个执棋人,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醒。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