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的请柬送至漱玉轩时,林晚辞正对着一本京城商铺名录勾画。脸侧的淤青已用脂粉仔细遮掩,看不出痕迹。翠儿捧着烫金请柬,小心翼翼:“小姐,是晋王府的赏荷宴,邀请各府女眷。苏……苏遥姑娘也会以晋王侍女的身份出席。”
林晚辞笔尖微顿,抬眸。距离宫宴已过半月,萧夜寒那边除了暗中监视似乎并无进一步动作,林相那日之后也未曾再寻她,只当她是闹脾气,或许还等着她“想通”。这赏荷宴,是试探,也是机会。
“知道了,备一份得体的礼。”她淡淡道,继续低头研究名录。嫁妆里的现银、田产铺面需要尽快梳理,一些不引人注目的产业可以悄悄变现,换成更易于掌控的流动资金。林相虽然断了明面的额外供给,但早年给原主的丰厚嫁妆,只要操作得当,足够她启动计划。
赏荷宴设在晋王府的“清漪园”。时值初夏,池中荷花初绽,接天莲叶,清香远溢。亭台水榭间,衣香鬓影,笑语晏晏。贵女们三五成群,赏花品茗,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飘向水榭主位——那里,晋王萧夜寒一身墨蓝常服,神色冷峻地坐着,身侧站着素衣荆钗却难掩清丽姿容的苏遥,正安静地为他斟茶。
林晚辞到得不早不晚,一身天水碧的襦裙,样式简洁,只裙摆绣着疏落的竹叶,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玉簪,通身再无多余饰物。与她往日华丽张扬的装扮大相径庭,倒显出几分清冷书卷气。她一出现,原本的窃窃私语静了一瞬,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汇聚而来。
她恍若未觉,依礼向主位的萧夜寒行礼问安,姿态端正,目不斜视,仿佛那日偏殿的尴尬从未发生。
萧夜寒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清淡的装扮和平静的神情,眼底探究更深,只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林晚辞退到女眷中,选了个人少安静的角落坐下,自斟自饮,并不与人多言。她能感觉到一道带着复杂情绪的视线——来自苏遥。这个原女主,此刻内心想必充满了对她的戒备、厌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毕竟,萧夜寒的心明显在她那边。
宴至中途,众人移步曲廊观赏池中珍稀品种的荷花。萧夜寒走在稍前,苏遥落后半步跟着。经过林晚辞身边时,林晚辞忽然脚下一崴,“哎呀”轻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萧夜寒的方向倒去。
事发突然,萧夜寒本能地伸手一扶,林晚辞便顺势扑入了他怀中,手臂甚至虚虚环住了他的腰。
瞬间,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目光灼灼盯来,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更有鄙夷——看吧,狗改不了吃屎,林晚辞还是那个不要脸倒贴的林晚辞!
苏遥脸色一白,捏着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眼中闪过受伤和愤怒。
萧夜寒身体一僵,浓眉紧蹙,立刻就要将人推开,眼中已浮起熟悉的厌烦和怒意。
然而,不等他动作,林晚辞已自行站稳,迅速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她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袖,抬眼看向萧夜寒,眼神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
“王爷恕罪,方才地上湿滑,一时失足。”她语气平淡地解释,随即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苏遥,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苏姑娘莫要误会。我只是想教王爷一个道理——”
她顿了顿,在萧夜寒越发冰冷和疑惑的目光中,继续缓声道:“只要我林晚辞还是名义上的晋王妃候选人一日,只要林家权势还在一天,像苏姑娘这样身份的女子,无论王爷多么心仪,终究只能躲在阴影里,见不得光,承不了名分。”她看向萧夜寒,声音清晰,“王爷,您说是吗?”
这话犹如一把钝刀子,狠狠扎在萧夜寒和苏遥心上。它撕开了温情表象下残酷的现实:门第之别,权势之碍。萧夜寒可以护着苏遥,可以给她优渥生活,但在林相权势如日中天、皇帝也未明确表态的情况下,他想给苏遥正室之位,难如登天。而林晚辞的存在,就是这道鸿沟最直接的象征。
萧夜寒脸色铁青,拳头紧握,骨节发白。他死死盯着林晚辞,第一次在这个女人眼中看到了如此赤裸而尖锐的挑衅,不是痴缠,而是某种近乎冷酷的“提醒”。
苏遥眼中已泛起泪光,羞愤难当,转身便往人少处疾步走去。
“遥儿!”萧夜寒立刻追了上去,甚至顾不上再理会林晚辞。
众人哗然,看向林晚辞的目光更加复杂。这林家小姐,是真蠢还是假精?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晋王的心尖尖?
林晚辞却已恢复淡然,仿佛刚才那番惊人之语不是她所说。她对身边一位看得目瞪口呆的夫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寻了处临水的石凳坐下,独自欣赏荷花。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刚才那一幕,是她精心设计的。崴脚是假,扑入怀中是顺势而为,那番话更是早就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目的很简单:加速。加速萧夜寒对苏遥的保护欲和愧疚感,加速他们感情的升温,同时也让萧夜寒对她“死性不改”、“心思恶毒”的印象更深。唯有他彻底厌弃她,认定她不堪为妃,她将来提出和离或退婚,阻力才会最小,甚至可能变成萧夜寒求之不得。
她要的,就是让他觉得,留下她,是留下一个永远会伤害苏遥的祸患。
“小姐,您这是何必……”跟着她的翠儿都快哭了,小声嘀咕,“这下王爷更讨厌您了。”
林晚辞看着池中摇曳的荷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声道:“翠儿,你可知,最快让一棵树死掉的方法是什么?”
翠儿茫然摇头。
“不是拿着斧头去砍它,”林晚辞伸手,指尖虚虚拂过一片探到栏杆边的荷叶,“而是让它自己从里面,慢慢烂掉根。”
她不再多言。萧夜寒对苏遥的感情是那棵树的根,而她,现在做的就是不断往那根上浇灌嫉妒、不安和现实的冰水。同时,也在加速自己这枚“棋子”被棋盘主人嫌弃丢弃的过程。
接下来几日,林晚辞开始悄无声息地整理自己的嫁妆。她以“清点旧物,准备添置新衣首饰”为由,将嫁妆单子上的物件一一核对。原主的嫁妆确实丰厚,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庄铺面,林林总总,价值不菲。她将一些笨重不易变现又过于扎眼的珠宝古玩登记造册,锁入库房深处。田庄和几处地段不错的铺面暂时不动,作为底牌。另一些金银锭、小巧的金玉首饰、以及几幅不算顶名贵但好出手的字画,则被她秘密列出,通过一个偶然“结识”的、看似老实可靠的掮客,分批悄悄兑成了银票。
这些银票,被她分开藏在漱玉轩几个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之处。启动资金,初步到位。
与此同时,她开始留意府中可用之人。原主身边除了翠儿这个有些蠢但还算忠心的丫鬟,其他仆从多是林相或林夫人(继母)安排的眼线。她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心腹。
这一日,她借口去城南的陪嫁绸缎庄看看料子,出了府。马车行至半途,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前方忽然传来喧哗打斗之声。
车夫勒马,有些惊慌:“小姐,前面好像有人打架,堵住路了。”
林晚辞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四五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拳打脚踢。那男子抱着头蜷缩在地,似乎不懂反抗,只偶尔发出闷哼。
“绕路吧。”林晚辞不欲多事,正要放下车帘,目光却无意中扫过那挨打男子的侧脸,以及他即使蜷缩也难掩流畅精悍的肢体线条。更重要的是,他护住头脸的指关节处,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持兵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会武,却甘愿挨打不还手的人?
她心中一动。“停车。”
“小姐?”翠儿不解。
林晚辞没理她,对车夫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车夫硬着头皮上前,片刻后回来禀报:“小姐,问清楚了。那年轻人是附近武馆新来的杂役,叫陆昭。因不肯帮这群地痞作假打擂,被他们记恨,今日堵在这里教训。”
陆昭?林晚辞默念这个名字。原著中似乎有个叫“华戎舟”的暗卫,后期对女主颇有助益,但出场很晚,且身份成谜。眼前这人……
她再次看向那个叫陆昭的男子。他似乎感应到目光,微微抬眼,正好与林晚辞视线对上。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黑眸,深处藏着狼一般的隐忍与锐利,尽管脸上沾了尘土和血迹,却无半分卑怯或乞怜。
只这一眼,林晚辞便知,此人绝非普通杂役。
“光天化日,殴打他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林晚辞提高声音,清冷的嗓音在巷中响起,“翠儿,拿我的帖子,去报官。就说相府小姐路遇恶徒行凶,请京兆尹速派人来。”
那群地痞一听“相府小姐”,又见马车华丽,护卫在侧(林相虽厌她,表面功夫还是做足,出门配有护卫),顿时气焰矮了半截。为首的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运!我们走!”几人骂骂咧咧地散了。
林晚辞让车夫将陆昭扶起。“你没事吧?”
陆昭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动作利落,对着林晚辞的方向垂首抱拳,声音低沉沙哑:“多谢小姐援手。在下无事。”
“可需去看大夫?”
“皮外伤,不必。”他答得简短。
林晚辞打量着他,忽然道:“我府中缺一个护院。看你体格不错,可愿来?月钱比你在武馆做杂役只多不少,也清净。”
陆昭抬眸,眼中快速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沉的审度,随即又垂下眼:“在下粗鄙,恐难当护院之职。”
“会不会武,试过才知道。”林晚辞语气平淡,“我漱玉轩东角门旁有片空地,平日少人去。你若愿意,明日辰时过来,与我府中护卫切磋两招。若真有本事,便留下。若没有,也不强求。”
说完,她不再多言,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驶离巷口。后视镜中,那个叫陆昭的男子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身影孤直,仿佛一杆沉默的枪。
翠儿小声问:“小姐,您真要招个来历不明的人进府啊?老爷夫人那边……”
“一个护院而已,漱玉轩我还做得了主。”林晚辞闭目养神,“此人眼神清正,身手应当不差。试试无妨。”
她需要人手,尤其是能武的、最好背景简单可控的人。这个陆昭,或许是意外之喜,或许别有隐情。但无论如何,值得一试。她不能永远依赖林府这艘破船上的水手。
棋盘之上,属于自己的棋子,该慢慢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