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余下的时间，林晚辞表现得堪称规矩典范。她安静地坐在女眷席中，既不往晋王方向张望，也不参与贵女们对晋王或苏遥（虽身份是侍女，但因在晋王身边伺候，备受关注）的议论，只偶尔与相熟的夫人小姐颔首致意，举止得体，与以往那个活跃过头、眼神总黏在萧夜寒身上的形象判若两人。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她，带着探究和怀疑。林晚辞只作不知，心中却绷着一根弦。她知道，偏殿之事未必能完全瞒住，萧夜寒的态度是关键。所幸直到宴散，也未见什么风波。

回府的马车里，林相林崇山与她同乘。车厢宽敞奢华，熏着上好的沉水香。

林相年过五旬，保养得宜，面白微须，穿着紫袍玉带，一派儒雅重臣风范。他闭目养神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晚儿，今日在宫中，可还顺利？”

林晚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来了。

“回父亲，一切尚好。”她低声应答，语气恭顺。

“哦？”林相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看似慈爱，深处却是一片精明的审视，“为父怎么听说，你似乎……冲撞了晋王殿下？”

消息果然灵通。林晚辞心下一凛，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惶恐和后怕：“女儿不慎走错了殿阁，正好晋王殿下也要更衣，险些唐突。幸而殿下宽宏，未加严责，女儿便即刻退下了。”她将“设计”轻描淡写成“走错”，将萧夜寒可能的疑心解释为“宽宏”。

林相抚须，沉吟片刻，笑道：“无妨。年轻人，偶有失误也是常情。晋王殿下军务繁忙，性子是冷了些，但你只要有心，多花些心思，金石为开嘛。”话语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若是原主，听到父亲这般“鼓励”，恐怕早已心花怒放，更加坚定了攀附之心。可此刻的林晚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个父亲，明知女儿用手段去攀附一个厌恶她的男人风险极高，甚至可能身败名裂，却仍然鼓励，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在他眼里，女儿的清白和幸福，远不及攀上晋王这门亲事带来的政治利益重要。

她想起原著中，林府倒台时，林相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罪责推到儿女身上，甚至主动献上女儿以求宽恕的嘴脸。

不能再等了。必须尝试一次，哪怕希望渺茫。

马车驶入相府，在林相书房外停下。林相示意林晚辞跟他进去。

书房内藏书颇丰，布置清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若非知晓主人真面目，定以为是个风雅文士的居所。林相屏退左右，只在门口留下心腹守着。

“晚儿，坐。”林相自己先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林晚辞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

林相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有些不同了。具体哪里不同，一时说不上来，似乎……眼神沉静了许多，少了往日的浮躁。

“为父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对晋王，究竟是何想法？”林相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今日之事，虽是小误，但也说明你与他，终究欠缺缘分。强求，恐非善策啊。”他以退为进，想探探女儿的真实态度。

林晚辞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摊牌的时机。她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对着林相，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林相挑眉：“这是何意？”

“父亲，”林晚辞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女儿今日，想与父亲说几句肺腑之言。”

“你说。”

“父亲位居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权势滔天。”林晚辞缓缓道，“可古语云，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极而衰，乃天地常理。父亲可曾想过，急流勇退，方是保身安家之道？”

林相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打量。“急流勇退？晚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女儿知道。”林晚辞毫不退缩，“父亲这些年来，为稳固权势，做了许多事。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甚至……构陷忠良。”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书房。

林相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再无半分慈爱，只有冰冷和审视。“构陷忠良？晚儿，你听谁胡言乱语？”

“父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晚辞迎着他的目光，“苏太傅一家，真的是谋逆吗？还有兵部陈侍郎，吏部刘郎中……他们的倒台，背后当真没有父亲的手笔吗？”

“放肆！”林相猛地将茶杯顿在书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茶水溅出，沾湿了案上的公文。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晚辞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谁教你说这些的？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你面前挑拨离间？”

“没有人教女儿。”林晚辞心中失望更甚，却反而冷静下来，“是女儿自己看到的，想到的。父亲，悬崖勒马，为时未晚。现在辞官，交出权柄，带着家人回江南老家，做个富家翁，平安终老，不好吗？何必非要站在风口浪尖，等着……等着那雷霆一击？”

“雷霆一击？”林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阴鸷，“这大梁朝，谁敢动我林崇山？皇帝也要倚重我为相！晋王？一个武夫罢了！晚儿，你今日是不是被晋王吓破了胆，还是听了什么人的蛊惑，竟敢如此危言耸听，质疑为父？”

他看着女儿依旧平静的脸，一种被冒犯、被“背叛”的怒火升腾起来。这个女儿，一直是他手中乖巧、甚至有些愚蠢的棋子，如今竟敢指责他，劝他放弃辛苦谋得的一切？

“女儿并非危言耸听，只是陈述事实。”林晚辞感到深深的疲惫，但有些话，她必须问出口，“父亲，女儿再问一句。当初，您明知女儿痴恋晋王，行事偏激，为何从不劝阻，反而隐隐纵容？甚至女儿当初受人怂恿，想冒充苏遥身份、设计萧夜寒时，父亲为何不告诉女儿这是错的？为人父母，不该在子女误入歧途时，及时指引吗？”

这句话，是她替原主问的，也是替自己问的。她想看看，这个父亲，心底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对女儿的真情。

林相的脸色彻底铁青。他没想到女儿会问出如此尖锐、直指核心的问题。这问题剥开了他温情脉脉的伪装，暴露了他将女儿纯粹视为工具的冷酷。

“指引？”林相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像冰，“我告诉你什么是错？我告诉你攀附晋王是错？那什么是对？找个清流书生嫁了，对家族毫无助益，就是对？林晚辞，你享受了这么多年相府嫡女的锦衣玉食、尊荣体面，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为父手中的权势！若无这权势，你算什么？你以为你能有今日？”

他越说越怒，长久以来掌控一切的心态被女儿这番“忤逆”彻底激怒，加上被戳中心中隐秘的恼羞成怒，让他失去了往常的城府。他扬起手，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林晚辞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嘴里泛起一丝铁锈味。她缓缓转回头，看着眼前面目有些狰狞的父亲，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期待，也随着这一巴掌，烟消云散。

果然，如此。

她轻轻抚上刺痛的脸颊，没有哭，也没有闹，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冷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嘲讽，有释然，更有决绝。

“父亲这一巴掌，打得好。”她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打醒了女儿最后一点愚孝和幻想。”

林相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心头莫名一紧。

林晚辞放下手，挺直脊背，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看向林相：“既然父亲觉得，这滔天权势是福不是祸，女儿人微言轻，不敢再劝。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日起，父亲走父亲的阳关道，女儿过女儿的独木桥。他日祸至，风雨满楼，大厦将倾之时，莫怪女儿今日……未曾警醒。”

说完，她再次福身一礼，规矩周到，却疏离冷漠如同陌路。然后，不等林相反应，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书房。

林相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离去的背影，胸口起伏。那一巴掌打出去后，他其实有一丝后悔，但更多的是被顶撞的怒火。而女儿最后那番话，那冰冷决绝的眼神，竟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逆女！不知好歹！”他低声骂了一句，甩袖回到书案后，试图用愤怒掩盖那丝不安。他绝不认为自己的路是错的，权势才是根本！这个女儿，定是中了邪，或是被什么人利用了。得查查。

出了书房，春日阳光正好，却照不进林晚辞心底半分暖意。脸颊依旧刺痛，但她心中一片清明，甚至有种卸下重负的轻松。

伪装撕破了，假象打破了。也好。

从此，她不必再对这个“父亲”抱有任何亲情上的期待。林家是艘注定要沉的船，她必须尽快找到自己的救生艇，或者，学会游泳。

原主的嫁妆，她必须牢牢握在手中。还有，林相的那些罪证……她需要线索，需要人手。

回到自己的院落“漱玉轩”，她屏退下人，只说自己要静一静。关上门，她走到妆镜前，看着镜中红肿的半边脸，眼神锐利如鹰。

父亲，这是你选的路。而我，要选我自己的活法。

她从隐秘处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记录着关键信息的纸笺，再次展开。目光落在“林相书房密室”、“城南别院暗格”、“管家林福”等字眼上。

收集罪证，以备后路。同时，尽快将嫁妆变现，置办属于自己的产业，培养可信之人。

她的路，就从与这吃人的家族割裂开始。

窗外，有鸟雀啁啾。林晚辞对着镜子，一点点揉开脸上的淤痕，动作缓慢而坚定。

风暴终会来临，在那之前，她要为自己，筑起最坚固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