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熏香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气息,强行将林晚辞从混沌中拽出。头痛欲裂,意识像是被强行塞入一个狭窄的容器,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冲撞着属于“林晚辞”——那个熬夜准备法考资料的现代法学生——的思维。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繁复的鲛绡帐顶,身下是触手冰凉滑腻的锦缎,屋内陈设古雅华贵,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静谧。这不是她的大学宿舍。
“小姐,您醒了?”一个梳着双丫髻、面容稚嫩的丫鬟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紧张和兴奋,“东西都备好了,晋王殿下……就快往这边来了。”
晋王?殿下?
林晚辞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骤然浮现一段清晰得可怕的文字描述:「林晚辞,相府嫡女,痴恋晋王萧夜寒,不惜在宫中赏花宴上设计,于偏殿燃情香、下迷药,欲成好事,却被恰好路过的苏遥撞破。萧夜寒震怒,林晚辞身败名裂,沦为全京城笑柄,也为日后林府覆灭埋下祸根……」
这不是她昨晚睡前翻的那本名叫《寒月遥》的古早虐恋小说吗?她当时还吐槽里面的恶毒女配跟自己同名同姓,蠢得无可救药,死得凄惨无比。
她,穿书了?穿成了这个开局就在作死,结局被扔进勾栏受尽折磨而死的恶毒女配林晚辞?
“东西?”林晚辞嗓音干涩,目光锐利地扫向丫鬟,属于原主的记忆逐渐融合。这是她的贴身丫鬟翠儿。
翠儿没察觉小姐眼神的变化,只当她是临阵紧张,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献宝似的低语:“就是这‘醉春风’,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无色无味,奴婢已经掺进那壶‘玉露酿’里了。只要王爷饮下,再闻到这特制的暖情香……”她指了指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淡粉烟雾,脸上泛起红晕。
林晚辞胃里一阵翻腾,是那香!还有那酒!
原著剧情在脑中轰然展开:不久后,萧夜寒会因更衣误入此殿,饮下药酒,情动之际与她纠缠,然后被引来的苏遥和众人“捉奸在床”。林相之女不知廉耻、设计亲王的消息会如野火燎原,烧尽她所有名节,也彻底点燃萧夜寒的怒火与厌恶。
紧接着,是林相为了巩固权势变本加厉的勾结、陷害,是苏遥家族被林相诬陷谋反的旧案被翻出,是萧夜寒携手苏遥步步为营的复仇,最终林府满门抄斩,而她这个“罪魁祸首”被特意留下,卖入最低贱的勾栏,受尽凌辱,不过半年便凄惨死去。
不!绝不可以!
强烈的求生欲和属于现代灵魂的冷静瞬间压倒了最初的恐慌。林晚辞猛地起身,动作因记忆融合的滞涩和药力残留而有些踉跄,但她眼神清明得吓人。
“小姐?”翠儿愕然。
林晚辞不理她,几步冲到桌边,抓起那壶所谓的“玉露酿”,毫不犹豫地全部倒进旁边一盆开得正艳的魏紫牡丹里。深色的酒液迅速渗入泥土,牡丹娇艳的花瓣似乎都萎靡了一瞬。
“小、小姐!您这是做什么!”翠儿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闭嘴!”林晚辞低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迅速环顾四周,看到半开的窗,立刻上前将窗户彻底推开,初春微寒的风涌入,猛烈地冲淡了室内甜腻的香气。她又拿起桌上凉透的茶水,径直泼向香炉。
“嗤啦”一声,烟雾骤减,只剩湿漉漉的灰烬和一股怪味。
做完这一切,不过十几息时间。林晚辞背脊已被冷汗浸湿,心脏狂跳。她扶着桌子微微喘息,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原主的记忆、书中的情节、眼前的处境……必须立刻理清。
原主林晚辞,年十七,左相林崇山嫡女,母亲早逝,性格骄纵愚蠢,对战神晋王萧夜寒痴迷成狂。父亲林相看似宠溺,实则一直纵容甚至暗示她用非常手段攀上晋王,为家族增添筹码。兄长林深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
萧夜寒,当今圣上第三子,战功赫赫,封晋王,性格冷峻刚直,对矫揉造作的贵女向来不屑,心中早已有明月光——便是那个温婉善良、曾对他有恩的太傅之女苏遥。可惜苏家几年前因卷入谋逆案(实为林相陷害)败落,苏遥沦为官奴,后被萧夜寒暗中救出安置。
今日宫中赏花宴,是林相安排、原主主动请求的“良机”。而此刻,脚步声已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正向这边而来。
来了。
林晚辞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将鬓边一支过于招摇的金步摇拔下攥在手心。尖锐的簪尾抵着掌心,带来细微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门被推开。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冷冽气息和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意,瞬间让室内温度骤降。
萧夜寒穿着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金线绣着四爪蟒纹,腰佩长剑,眉目深邃如刀刻,此刻正微微蹙起,扫过屋内略显狼藉的景象(倒空的酒壶、泼湿的香炉、大开的窗户),最后落在站在桌边,脸色有些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少女身上。
他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以及更深沉的警惕。“林小姐?”声音冰冷,带着惯常的疏离,“宫人指路说此处可供更衣,看来是走错了。”
他说着便要转身。
“王爷请留步。”林晚辞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
萧夜寒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眼神更冷,仿佛在说“果然还有后招”。
林晚辞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一个既不显得冒犯,又能让对方听清说话的距离。她举起手中那支金步摇,尖端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王爷请看,”她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若我真想在此处设计王爷,行那等龌龊之事,首先,不会选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其次,不会大开窗户散尽香气,更不会……”她指了指那盆被药酒浇灌的牡丹,“将加了料的酒,用来滋养花草。”
萧夜寒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落在步摇、窗户、花盆上,冷峻的脸上眉头蹙得更紧,审视的意味更浓。他并非愚钝之人,相反,能在战场上存活并立下赫赫战功,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洞察力。屋内的气味确实奇怪,但并非传言中那种下作香料的味道,倒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混着酒气。窗户大开,冷风灌入,毫无暖昧氛围。而眼前这个林晚辞,眼神清亮镇定,举止有度,与他记忆中那个只会矫揉造作、痴缠不休的花痴女子截然不同。
“你什么意思?”萧夜寒沉声问,并未放松警惕。
“意思是,有人想害我,顺便拖王爷下水。”林晚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害她的人,或许是这后宫中与林相不睦的妃嫔,或许是其他觊觎晋王妃之位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她那“好父亲”安排的苦肉计或双重保险。但此刻,她必须将自己从“设计者”变成“受害者”,至少,是“未遂者”。
“哦?”萧夜寒似乎听到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林小姐素日行事,树敌颇多?还是说,这又是林小姐新的把戏?以退为进?”
预料之中的反应。林晚辞心中微叹,原主留下的印象实在太差。她抬起眼,直视萧夜寒:“王爷信或不信,事实如此。今日之事,是我御下不严,让小人钻了空子,惊扰王爷,晚辞在此赔罪。”她依着记忆里的礼仪,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这便离去,不敢再污了王爷的眼。”
说罢,她真的转身,对已经吓傻的翠儿低喝一声:“还不走!”语气中的威压让翠儿一个哆嗦,慌忙跟上。
萧夜寒站在原地,看着主仆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袖下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不对劲。很不对劲。那个愚蠢骄纵的林晚辞,何时有了这般冷静的眼神和条理清晰的口齿?那盆花……他目光再次扫过那盆魏紫,花瓣边缘隐隐有些发黑。
“惊风。”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王爷。”
“查查那盆花,还有这个房间之前有什么人来过。另外,”萧夜寒顿了顿,望着林晚辞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盯紧林晚辞,看她回去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是。”
走出偏殿范围,料峭春风一吹,林晚辞才发觉内衫几乎湿透。翠儿跟在她身后,瑟瑟发抖,想说什么又不敢。
回到林府安排的在宫中的临时休息处,林晚辞屏退其他下人,只留翠儿一人。她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容颜姣好,眉眼精致,却带着一股被宠坏了的骄矜之气——这是原主留下的烙印。而镜中那双眼睛,此刻却沉静、锐利,深处藏着惊涛骇浪。
“翠儿,”她开口,声音平淡,“今日之事,若有人问起,包括相爷,你只说我们不小心走错了殿阁,冲撞了晋王,被晋王斥责后便慌忙离开。其他的,一字不许提。若说错半个字……”她转过头,眼神冰冷,“你知道下场。”
翠儿扑通跪下,涕泪横流:“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林晚辞不再看她,挥挥手让她下去。她需要独处,来消化这惊天变故,来筹划……未来。
镜中人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林晚辞啊林晚辞,你倒是死得“轰轰烈烈”,留给我这么一个烂摊子。父亲是只顾权势、拿女儿当棋子的奸相,兄长是废物,心上人是未来会要你命的男主,还有一个注定为敌的原女主。
按照原著,距离林府覆灭,大约还有两年时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勾栏里暗无天日的折磨,死前彻骨的寒冷与绝望……记忆碎片闪过,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绝不重蹈覆辙!
她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既然占了你的身子,就不能活成你的样子。这死局,我得破。不仅要自保,那被权欲蒙蔽、拉着全家走向深渊的父兄,若有机会……也要拉他们一把。尽管,希望渺茫。
首先,必须尽快摆脱“痴恋晋王、善妒无脑”的形象,这是第一层护身符。其次,要设法与林相进行切割,至少在经济和人手上,要拥有自己能完全掌控的力量。最后,必须收集信息,尤其是林相犯罪的证据,还有……苏遥家族旧案的真相。这些,或许将来是她谈判的筹码,是挽救部分无辜族人的希望。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没有现代的纸笔,只有毛笔和宣纸。她不太习惯地磨墨,摊开一张纸,用簪花小楷,凭着记忆,开始写下关键的时间节点、人物、事件。林相与后宫哪位妃嫔勾结?陷害了哪些忠良?与外邦是否有密信往来?关键的证据可能藏在何处?苏家旧案的关键人证是谁?
笔尖沙沙,烛火摇曳。窗外的宫宴喧嚣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等待命运审判的恶毒女配林晚辞。她是手握“剧本”先知,决心逆天改命的林晚辞。
前路艰险,遍布荆棘,但她已无路可退。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吹干墨迹,将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藏。然后,她唤人打水,净面,重新梳妆。铜镜中的女子,眼神已然不同。
宫宴还未结束,她必须回去。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推开房门,月光清冷。她迈步走入夜色,脊背挺直。
暗处,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