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广州市某监狱,会见室。 厚重的玻璃隔开了两边。一边是穿着橙色马甲、剃了平头、神色平静的李国华。另一边,是一个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的记者,季风。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和一种陈旧的、无法驱散的沉闷。 “李国华先生,我是之前联系过您的记者,季风。感谢您同意接受采访。”季风按下录音笔,声音清晰。 李国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记者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很远的地方。 “关于去年中元节,那起‘代驾司机陈默车祸身亡’的案件,检方以故意杀人罪对您提起公诉,但您始终没有对作案细节和动机做完整陈述。今天,您愿意谈谈吗?”季风问得直接,但语气平和。 李国华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和他电话里的声音一样温和:“你想知道什么?” “整个经过。从你女儿出事开始。” 李国华的眼神黯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动。“我女儿,小蕊。五年前,十六岁。晚上下晚自习,骑自行车回家,在增江边上那条老路,被一辆大货车撞了。人当场就没了。司机跑了。” “报警了吗?” “报了。那条路偏,没监控。车轮印乱七八糟,交警查了几天,没线索。说可能是外地过路车,难找。”李国华顿了顿,“就这么……没了下文。” “所以你开始自己查?” “嗯。我是个民办教师,没什么本事。但为了小蕊,我得做点什么。”李国华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像在回忆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我辞了工作,搬到广州,在货运市场附近打零工,开货车,跟那些司机打交道。我一点一点问,一点一点找。看新闻,查事故记录,去修理厂转悠……像个傻子一样,找了四年多。” “找到嫌疑人了?” “找到一个。一辆旧的大货车,车主是个混混,经常跑那条线。车头有重新喷漆的痕迹,时间也对得上。我跟踪过他,套过他的话。他很警惕,什么也不说。”李国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来,那辆车不跑了,人好像也不干这行了。我打听到,他后来去做了代驾,用的假身份,名字叫……陈默。” 记者季风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你确定是他?” “不确定。”李国华回答得很快,也很平静,“我没有证据。一点确凿的证据都没有。交警都没有,我一个老百姓,能有什么证据?” “所以……你设计了那个晚上?用代驾订单,把他引出来?” “是。”李国华承认得很干脆,“我观察了他很久。知道他开代驾,胆子大,贪长途单。中元节,单子少,我加了钱,他果然接了。那辆车是我提前租的,用假证件。地点、路线,都是我精心选的。靠近当年出事的地方,也足够偏僻。” “尸体……是你?” “是我。我提前几天开始节食,服用了一些药物,让心跳变慢,脸色苍白。躺在那里不动,假装尸体,不难。车里的香气,是特殊的化学制剂,能掩盖活人气息,也有轻微的麻醉镇定作用。”李国华叙述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两个搬运工,是我临时雇的,给钱办事,什么也不知道。床单盖脚、尸体转身……是车子里我提前装好的简单机关,用细钢丝和转轴,遥控或者车辆震动触发。手机短信,是我用另一部手机,连接了车内一个隐藏的信号发射器,模拟陌生号码发到他手机上的。行车记录仪里的冷笑,是我提前录好,剪辑进去的。最后的嘶吼……也是我的录音,通过座位头枕里的微型扬声器播放的。” 季风记录着,手指有些发凉。如此精密,如此冷静的策划。“目的就是……吓死他?” “心肌撕裂,瞬间死亡。法医说,极度恐惧可以导致。”李国华的眼神空洞,“我查过资料。我想让他也尝尝,小蕊临死前,可能感受到的那种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我想让他死在恐惧里,像他当年夺走小蕊的生命一样。” “但他真的是肇事者吗?”季风抬起头,直视着李国华的眼睛,“你刚才说,你不确定。” 玻璃对面,李国华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会见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他慢慢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那一直平静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我……没有证据。我只是怀疑。强烈的怀疑。但怀疑……不能是杀人的理由,对吗?” 他抬起头,看向记者,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如果不是他呢?那我做的一切,我对那个叫陈默的年轻人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季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都苍白无力。他看着玻璃对面那个憔悴的男人,他精心策划了一场恐怖的复仇,将一个人活活逼入恐惧的深渊直至死亡,可到头来,他连复仇的对象是否找对了,都无法确定。 法律会审判李国华。但此刻,季风感受到的,不是对罪犯的憎恶,也不是对受害者的单纯同情,而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悲剧感。这悲剧不仅关乎两个被摧毁的生命(陈默和李国华的女儿),更关乎李国华本身——一个被丧女之痛和无法沉冤的愤怒所吞噬的父亲,最终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肇事者”,制造了另一场无法挽回的“车祸”。 而真正的肇事者,或许依然逍遥法外,或许早已遗忘。 “你后悔吗?”季风最终问。 李国华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会见室高墙上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栏的窗户。窗外是一片被切割成方块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眼神,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采访结束了。狱警过来带走了李国华。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缓慢。 季风收拾好东西,走出监狱。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录音笔,回放了最后那一段沉默,和那句“我不知道”。 然后,他关掉录音笔,看着车窗外熙攘的、充满生机的街道。 恐怖源于人为。悲剧根植社会。 而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就像那双散开又系上的棕色皮鞋鞋带。 就像那声记录仪里,不知是谁发出的、冰冷的嘲笑。
(正文完)
# 番外·鞋带与笑声
鞋带是女儿小蕊给他系的最后一双。 那是双普通的棕色系带皮鞋,穿了有些年头,鞋头磨得发亮。五年前那个普通的早晨,他急着出门去学校,弯腰系鞋带时,蹲在旁边的女儿忽然说:“爸,你系的结好丑,像一团乱麻。”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给爸系。” 十六岁的女孩,手指灵巧,三两下就系出一个平整漂亮的蝴蝶结,左右对称,松紧适中。“喏,这样才好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那天晚上,他就接到了交警的电话。 鞋带后来就散了。他没有再系,也舍不得换鞋。就这么散着,穿了一年又一年,好像系上了,就真的把什么终结了。 设计那个中元节的夜晚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让鞋带散开着。一个象征,一个未完结的句号,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仪式。他要让那个可能害死小蕊的人(他强迫自己相信就是陈默),看着这双散开的鞋带,走向终点——虽然对方根本不会理解这含义。 直到最后,在火葬场门口,系上鞋带的那个动作。不是结束,只是一种机械的完成。心里那个结,早已成了死扣,系不系鞋带,都解不开了。 至于行车记录仪里的那声“冷笑”。 是他自己录的。 在测试所有设备、排练整个流程的那个深夜,他独自坐在那辆租来的破面包车里。车厢后部铺着白床单,空无一人。他对着连接记录仪的麦克风,尝试发出各种声音:呼吸声、轻微的摩擦声、叹气声…… 最后,他试着想象,一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的“导演”,该是什么心情。 他扯动嘴角,对着麦克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低了的“嗤”笑。 声音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么冷,那么充满嘲弄,那么……不像他自己。 回放的时候,听着那声清晰的“嗤”笑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诞。荒诞得像一出劣质的黑色喜剧。他失去了女儿,花了四年多追寻一个渺茫的影子,现在却坐在这里,像个蹩脚的三流导演,精心布置一场吓死人的戏码。 然后,他真的笑了出来。不是冷笑,是真正觉得可笑,可悲,控制不住地、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到后来,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那声真正的、带着泪意的笑也录了下来,但没有用。太软弱,太容易暴露。 最后用在记录仪里的,还是最初那声冰冷的“嗤”笑。 火葬场的保安,他确实提前打点过。塞了五百块钱,两包好烟。保安甚至没问为什么,只是麻木地点头,说了句:“懂规矩就行。”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只要“懂规矩”,就能变得很简单,很顺畅。就像死亡,也可以变成一项按流程办理的“业务”。 李国华后来常常想起,自己系好鞋带,看着推车把那个叫陈默的年轻人送进焚化炉时的情景。 没有快意,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寒冷的虚无。 他想,如果小蕊在天有灵,会怎么看他这个父亲?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那夜之后,自己究竟是完成了复仇,还是仅仅又制造了一场,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新的死亡。 鞋带系上了。 可有些东西,永远散落在那里,再也拾掇不起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