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上映三个月后,《共振之咒》获得多项提名,陈静受邀参加建筑伦理国际研讨会,林深的编剧事业迎来高峰。新公寓的隔音效果很好,他每晚能睡足七小时,剧本创作顺利。
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症状,在平静期悄然浮现。
他开始对规律声音过度敏感:空调外机的嗡鸣、冰箱压缩机启动、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会让他瞬间警觉,下意识摸向手机想录音。有次在咖啡馆,隔壁桌小孩用勺子敲击盘子,咚、咚、咚,三下一组,他直接冲过去抓住孩子的手,在家长惊愕的目光中才清醒过来。
心理医生诊断:这是典型的PTSD反应,建议他暂时离开城市,去安静的环境休养。
林深请了假,租了间山里的小木屋。那里只有风声、鸟鸣、溪流声。第一周,他睡得很沉,噩梦渐少。
第二周,他收到了吴言寄来的包裹——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标题手写:《声纹日记:云端公寓五年听觉实录》。
里面不是文字,而是打印出的声波图谱,每页标注日期、时间、声音事件。图谱旁有吴言的简短注解:
“2018.4.3 02:17 敲击声首次出现。陈静应该还活着。”
“2019.11.8 陈教授来访1803,与赵猛争吵。关键词:‘冷冻’‘样本’‘小静不配合’。”
“2021.6.15 凌晨检测到未知低频,似哭泣,但无真人声源。疑为陈静尝试用管道共振发声。”
“2022.12.24 平安夜。整栋楼安静。只有1704传来电锯声,持续47分钟。”
最后一页是空白,只写着一行字:“有些声音被记录下来,是为了不再被听见。”
包裹里还有一张便条:“这本日记该由你保管。我要开始真正失聪了——主动的。医生说我的听觉神经因长期暴露于次声波而受损,不可逆。但我决定不戴助听器。我想学习在寂静中生活。祝你找到自己的安静。——吴言”
林深抚摸着那些声纹图谱,指尖能感觉到墨粉的细微凸起。这些曲线是五年地狱的等高线,是无声的尖叫被转化为可视的数据。
他把日记锁进箱子,决定不再打开。
在山里的第三周,深夜,手机突然响起。陌生号码,属地未知。
他接起,对方没有说话,只有规律的敲击声从听筒传来:
咚、咚、咚。三短,停顿,再三短,再三短。
SOS。
林深全身血液冻结。他挂断,但电话立刻又响起,同样的敲击声。
第三次响起时,他接通,低声问:“你是谁?”
对方挂断了。
林深一夜未眠。第二天,他查询号码,是网络虚拟号,无法追踪。他告诉自己:恶作剧,或者极端影迷的模仿。但心跳无法平复。
回到城市后,症状加重。他开始在自家公寓里听到微弱的敲击声,位置不定:有时来自天花板,有时来自墙壁,有时甚至来自地板。他用分贝仪检测,环境噪音始终在30分贝以下,属于优质安静范围。
“幻听。”心理医生说,“PTSD的典型表现。你的大脑在重复创伤记忆。”
“但很真实。”林深说,“我能分辨声音的方向、材质……”
“因为你对声音的专业训练,让你的幻听更逼真。”医生建议增加药量,并暂时搬离独居环境。
林深犹豫了。他不想被恐惧驱赶,不想让陈教授(哪怕在狱中)继续控制他的生活。
他决定调查。
首先,他排除了楼上楼下邻居的可能——楼上住着一对老年夫妇,早睡早起;楼下是空房待租;隔壁是单身程序员,戴降噪耳机工作。
然后,他检查了公寓的管道系统,没有异常振动源。
最后,他请来“静音联盟”的志愿者,用专业设备进行全屋声学扫描。结果显示:没有任何异常频率,没有次声波,没有规律敲击。
“林哥,你可能需要休息。”志愿者小心地说,“电影成功后,压力太大了。”
林深点头,但心里不服。
当晚,敲击声又来了。这次更清晰,还伴随着极轻微的、类似金属链拖拽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打开手机录音,同时开启声谱分析软件。
录音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但声谱图上,在147Hz位置,有一个微小的、持续时间0.3秒的峰值——和他五个月前在云端公寓记录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
他反复播放录音,将音量调到最大。在专业降噪耳机里,他听到了:不是幻听,是真的敲击,但极其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或者……从墙体深处。
凌晨三点,他敲响了隔壁程序员的门。
对方睡眼惺忪:“林哥,怎么了?”
“你晚上有没有听到敲墙的声音?”
“没有啊。我戴着耳塞睡觉,啥也听不见。”程序员挠头,“不过上周物业来检修过水管,说咱们这栋楼管道有点老化,热胀冷缩会有声音。”
热胀冷缩?林深想起云端公寓的管道井,赵猛就是从那里……
他冲回自己家,打开所有水龙头,让热水流十分钟,然后突然关掉。
瞬间,从卫生间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咚”——金属管道收缩撞击管壁的声音。
他跑过去,耳朵贴在墙上。又是一声“咚”,然后是三声连续的“嗒、嗒、嗒”。
节奏是随机的,但频率……他测了测,145Hz,接近147。
老化的水管,在热水流过后冷却收缩,会产生不规则敲击。而巧合的是,这栋楼的管道材料和云端公寓是同一家供应商,共振特性相似。
林深瘫坐在卫生间地砖上,又哭又笑。
是巧合。只是该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但为什么偏偏是147Hz?为什么偏偏是SOS节奏的变体?
他打电话给物业,要求全面检修管道。第二天,工人来了,拆开吊顶,更换了老化的卡扣,加了隔音棉。
当晚,敲击声消失了。
但林深依然无法入睡。他知道声音消失了,但恐惧还在。它从外部转移到了内部,从他的耳朵转移到了他的大脑。
一周后,他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结束了?建筑会死,但实验不会。我在看着你。”
附件是一张照片:林深新公寓的楼下,偷拍角度,时间显示昨天傍晚。
林深报警。警方调查后告诉他,照片是用长焦镜头从对面楼拍的,拍摄者很专业,没留下痕迹。邮件来自海外代理服务器,无法追踪。
“可能是极端影迷,或者……”刑警犹豫了一下,“陈守仁在狱中依然有追随者。他的论文在国外一些边缘学术圈被奉为‘先驱’,有人称他是‘被误解的天才’。”
“他在狱中能接触外界?”
“限制性接触。但律师会见、信件往来,我们无法监控内容。”刑警拍拍林深肩膀,“我们会加强你家附近的巡逻。你自己也小心。”
林深搬去了朋友家暂住。但恐惧如影随形。他开始怀疑每个陌生人,对敲门声过度反应,甚至在超市里看到三角形标志(比如警示牌)都会心悸。
他知道自己正在崩溃。
陈静听说后,约他见面。她在“静音联盟”办公室隔壁开了一间小工作室,承接无障碍建筑设计咨询。房间里摆满了模型,阳光很好。
“我也收到过威胁信。”陈静平静地说,“有人说我背叛了父亲,背叛了建筑学的‘神圣使命’。还有人寄来我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背面写‘他会出来的’。”
“你不怕吗?”
“怕。”陈静转动轮椅,看向窗外的城市,“但恐惧不能决定我的生活。我父亲用恐惧控制了我五年,我不会再给他——或者他的影子——多一秒钟。”
她递给林深一本小册子:《创伤后成长指南》。
“里面有些方法,对我有用。比如‘声音暴露疗法’——主动去听那些触发恐惧的声音,但在一个安全、可控的环境里,慢慢降低敏感度。”
林深翻看册子。方法包括:录制触发声音,从极低音量开始听,逐渐调高;在听到真实触发音时,立即做一个放松动作(如深呼吸),打破条件反射;重建声音的积极联想——比如把敲击声和“救援”而非“囚禁”联系起来。
“最难的是最后一点。”陈静说,“但我们可以一起练习。”
接下来的两周,林深每天去陈静的工作室。他们听各种敲击声:木鱼、节拍器、打字机、甚至莫尔斯电码练习器。起初林深会出汗、心跳加速,但陈静在旁边,平静地讲解每种声音的物理属性、文化意义。
“声音只是振动。”她说,“意义是我们赋予的。我父亲赋予它控制,我们赋予它求救。但现在,我们可以赋予它……中性。它就是声音,像风声雨声一样。”
慢慢地,林深能区分“声音本身”和“声音携带的记忆”。他能听出147Hz敲击声的材质(金属、木材、混凝土),能判断来源方向,能分析它是否规律——而这些分析,让他重新获得控制感。
“你父亲在狱中怎么样?”有一次他问。
“申请上诉,被驳回。写信给我,一半忏悔,一半继续阐述他的理论。”陈静笑了笑,“我回信说:爸爸,我原谅你,但我不认同你。另外,你的声学计算有个错误,第147页的共振公式,阻尼系数代错了。”
林深惊讶:“你还看他论文?”
“知己知彼。”陈静说,“而且,剔除那些疯狂的部分,他的声学研究确实有洞见。我正在用他的某些安全理论,设计聋哑儿童学校的声学环境——通过振动地板传递音乐节奏,让孩子用身体‘听’音乐。”
林深忽然明白了陈静的强大:她不逃避父亲留下的阴影,而是走进阴影,捡起还能用的碎片,拼出新的光。
一个月后,林深搬回自己公寓。他依然会警觉,但不再失控。他报名学习了声学基础课程,买了一套二手检测设备,开始帮助“静音联盟”分析求助者的录音。
一天深夜,他又听到了敲击声。这次他没有恐慌,而是拿起检测仪,定位声源:来自楼上,但位置在客厅中央,不是管道方向。
他上楼敲门。开门的老人很抱歉:“孙子来住,玩积木,不小心推倒了。吵到你了?”
林深看着客厅里散落的木质积木,笑了笑:“没事。小朋友多大了?”
“五岁。”
“这个年龄,正是对声音好奇的时候。”林深说,“我有些声学玩具的图纸,要不要?可以教他声音的原理。”
老人惊喜:“那太好了!您真是个好邻居。”
回到自己家,林深坐在黑暗中,听楼上隐约的孩子笑声、积木碰撞声、老人温和的说话声。
这些声音不规律,不完美,有时吵闹。
但它们是活着的。
是人在生活的声音。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个新的剧本。这次不是关于恐惧,而是关于“修复”:一个声学家,专门修复被灾难破坏的建筑声学环境,让幸存者能重新在家安睡。
凌晨两点,他保存文档,关灯躺下。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是平滑的“刷——”声,不是刺耳的噪音。
楼上传来一声积木倒塌的闷响,然后是孩子咯咯的笑。
远处消防车鸣笛经过,渐渐远去。
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了城市的夜晚。
而他,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夜晚,可以安然入睡。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陈静的话:
“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你不再害怕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沉入睡眠。
没有噩梦。
只有深沉的、修复性的黑暗。
和即将到来的,平静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