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安排在三个月后。这期间，云端公寓的废墟被完全清理，地基检测确认无污染残留，原址将改建为城市绿地。所有前住户获得赔偿，集体诉讼进入证据交换阶段。

林深成了关键证人。检察官团队每周都找他开会，梳理时间线、核实证据、预演质证。他的“噪音记录日志”和陈静提供的图纸硬盘，成为指控陈守仁的核心物证。

但辩护律师很棘手——是位擅长打“科学争议”案的老手，他策略明确：质疑次声波危害的医学依据，淡化陈守仁的个人责任，将问题归咎于“建筑行业的普遍疏漏”。

“我们需要一个能直观证明‘声音可以杀人’的证人。”首席检察官对林深说，“医学专家可以讲原理，但陪审团需要感受。我们需要一个人，能让他们听见那座地狱的声音。”

林深想起了吴言。那个用耳朵“看见”真相的调音师。

他试着联系，但吴言像人间蒸发。最后一条短信是两周前：“在找真正安静的地方。勿念。”

开庭前一周，陈静情况好转，可以出庭作证。但她精神创伤严重，检察官担心她在交叉询问时崩溃。赵猛作为从犯和受害者，证词价值复杂——他既是帮凶，也是囚徒，还是最终倒戈的关键人。

林深自己的证词也不完美：他非法入侵（夹层、陈静旧居）、私自录音、甚至购买震楼器。辩护律师一定会抓住这些攻击他的可信度。

“我们处于劣势。”检察官直言，“陈守仁的学术地位太高，他的‘声学实验’可以被包装成‘激进的学术探索’。而我们的证人……都有污点。”

开庭前一天晚上，林深收到一个加密文件包，发件人匿名。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声纹分析报告，对比了云端公寓五年来的环境声谱、陈静求救敲击的声纹、以及陈守仁论文中提到的“情绪调制频率”。

结论用加粗字体标出：“三者在147Hz频段存在99.7%的波形一致性。证明敲击声是人为制造，且与陈守仁的实验设计直接关联。”

报告末尾附言：“庭审现场，我会提交原始录音。让法庭听一听，什么叫‘建筑在尖叫’。——吴言”

林深立即打电话，但已关机。

第二天，市中级法院一号庭座无虚席。媒体长枪短炮，旁听席挤满了前住户、学者、建筑行业人士。陈守仁穿着囚服坐在被告席，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学术会议。

陪审团入座。庭审开始。

控方开场陈述直击要害：“这不是一起普通的伤害案，这是一场持续七年的、以整栋建筑为实验室、以一百多户家庭为实验对象的系统性谋杀。被告陈守仁，利用他的专业知识，将家园变成刑场，将邻居变成小白鼠，甚至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变成实验品……”

辩方反驳：“我的当事人是一位致力于探索建筑与人关系的学者。他的实验或许激进，但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理解环境对人的影响。所谓‘次声波危害’，缺乏直接医学证据；所谓‘囚禁女儿’，是家庭内部的精神疾病治疗行为；所谓‘住户受害’，更多的是群体心因性反应……”

交锋激烈。

林深是第三个证人。他走上证人席时，能感觉到陈守仁的目光——不是仇恨，而是好奇，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

宣誓后，检察官引导他陈述发现过程：从最初的噪音困扰，到调查，到发现夹层，到最后救援。林深尽量平实描述，但当提到墙上的血书、陈静瘦骨嶙峋的身体、手术台上的钻机时，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

交叉询问时，辩护律师果然攻击他的“非法行为”。

“林先生，你未经许可进入他人住宅，对吗？”

“我为了救人。”

“你购买震楼器，意图伤害楼上邻居，对吗？”

“那是沟通无效后的自卫。”

“你私自录音、潜入管道井、破坏私人财产——所有这些，都是一个守法公民会做的事吗？”

林深呼吸：“当一个守法的选择意味着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折磨至死时，我选择违法。”

旁听席有轻微骚动。法官敲槌：“请证人直接回答问题。”

辩护律师换方向：“你说你听到敲击声像摩斯密码SOS。但你承认自己不是密码专家，对吗？”

“对。”

“所以那可能只是你的想象？一个悬疑编剧的职业病？”

“我记录了声音。可以对比。”

“但声音可以被不同解读。也许楼上只是在健身？或者，如我的当事人所说，在进行‘节奏疗法’？”

林深握紧拳头：“没有人会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健身五年。也没有节奏疗法需要囚禁患者、使用骨锯。”

“反对！”检察官起身，“辩护律师在暗示未经证实的内容。”

“反对有效。”法官说，“请辩护律师询问与证人直接相关的事实。”

第一天的庭审在胶着中结束。控方占优，但没形成压倒性优势。

第二天，陈静出庭。

她坐着轮椅被推入，穿着简单的毛衣长裤，瘦弱得像少女。法庭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在看这个被父亲囚禁五年的女儿。

陈静的证词很简短，但每句都像刀。

“我父亲告诉我，建筑应该控制人，而不是服务人。”

“他说我的善良是弱点，需要被‘矫正’。”

“他给我看其他实验对象的死亡报告，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钻头接近我颅骨时，他在哼歌。”

说到最后，她声音平静，但眼泪无声滑落。旁听席有人啜泣。

交叉询问时，辩护律师异常小心。

“陈女士，你是否有精神疾病史？疗养院的病历显示……”

“我有焦虑症，因为发现我父亲用有毒材料盖楼，想举报，却被他送进疗养院。”陈静直视律师，“病历是他伪造的。真正的诊断是‘环境性应激障碍’——对，就是我父亲制造的环境。”

“你父亲说，他是在治疗你……”

“用次声波、苯系物、和颅骨钻孔治疗？”陈静突然提高音量，“那我建议你也接受这种治疗。很有效，真的，五年后你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连痛觉都会消失。”

法官提醒她保持冷静。

辩护律师额头见汗，匆匆结束询问。

第三天，赵猛作证。他讲述了如何被威胁、如何被迫看守陈静、如何每月收到妹妹的“存活视频”、如何在绝望中持续敲击希望有人听懂。

“你恨陈守仁吗？”检察官问。

“恨。”赵猛说，“但更恨我自己。我本可以早点反抗，但我害怕失去妹妹。结果我既没保护好妹妹，也没保护好陈静。我当了五年懦夫。”

“你现在为什么说出真相？”

“因为陈静醒来时，没有恨我。她说‘猛哥，谢谢你一直敲’。没有人……没有人这样对过我。”赵猛哽咽，“所以我要说实话。哪怕坐牢，我也要说出这五年发生了什么。那些墙上的血书，有一半是我的——陈静写‘救救我’，我在旁边写‘对不起’。”

辩方攻击赵猛的可信度，强调他是“共犯”，证词是为减刑而编造。

三天下来，局势依然焦灼。陈守仁自始至终没有表情变化，偶尔低头做笔记，像在听学术报告。

第四天上午，辩方传唤了他们的专家证人——一位声学教授，论证“次声波危害缺乏流行病学证据”，并质疑控方声纹分析的方法论。

“声音是复杂的物理现象，简单的波形对比无法证明因果关系。”教授侃侃而谈，“而且，建筑环境的声学影响是普遍存在的，将住户的心理问题归咎于特定频率，是过度简化的庸医行为。”

检察官交叉询问时，教授滴水不漏。

下午休庭前，法官询问双方是否还有证人。

检察官起身：“法官大人，控方申请传唤一位补充证人。他刚刚抵达法庭。”

“姓名？”

“吴言。声学分析师，前云端公寓住户。”

全场哗然。吴言不是失踪了吗？

法庭门开，吴言走进来。他依然戴着墨镜，但穿着正式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银色手提箱。他走得很稳，完全不像盲人。

宣誓后，检察官问：“吴先生，你的职业是？”

“调音师兼声学分析师。我擅长环境声谱的记录与解读。”

“你与本案的关系是？”

“我住在云端公寓1603，五年。我记录了这栋楼几乎所有的声音。”吴言打开手提箱，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包括陈守仁教授的实验声音，陈静的求救声，住户的失眠夜，以及……建筑本身的‘呼吸’。”

辩护律师起身：“反对！证人声称记录了‘所有声音’，这显然不可能。而且他的录音未经许可，侵犯隐私，不应作为证据！”

检察官：“吴先生是出于科研目的记录环境声，且录音内容与公共安全相关。我们申请作为证据提交。”

法官斟酌后：“允许提交，但辩方可以就录音的合法性、完整性提出质疑。”

吴言连接电脑，投影幕布亮起。他调出一个复杂的软件界面，屏幕上同时显示五条声波曲线，时间跨度五年。

“这是云端公寓2018年3月至今，每日凌晨2:00-5:00的环境声谱。”吴言的声音平静，像在讲解课堂内容，“注意147Hz频段——我用红色标出了。”

屏幕上，红色曲线在2018年3月15日（陈静失踪日）突然出现规律峰值，之后每晚准时出现，直到一个月前大楼拆除。

“这些峰值对应什么？”检察官问。

“敲击声。每晚2:17和4:33，持续五年。”吴言敲击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但更关键的是背景次声波——我用蓝色标出，18-22Hz。”

蓝色曲线呈现出缓慢上升的趋势，在2020年初、2022年中、以及今年拆除前出现三次陡增。

“这三次增强，对应什么事件？”

“2020年初，陈教授升级了发生器功率；2022年中，他开始对陈静进行‘骨传导植入’实验；今年拆除前，系统进入‘自卫模式’。”吴言顿了顿，“这些时间点，与陈静的治疗记录、赵猛的证词、以及工程队的报告完全吻合。”

辩护律师忍不住起身：“这只是你的解读！次声波无处不在，可能是地铁、风声、甚至城市背景噪音！”

“是的。”吴言点头，“所以，我做了一个对比。”

他调出另一个画面：云端公寓的声谱（红色和蓝色曲线），与隔壁三栋同年代、同高度、同区域的建筑的声谱（灰色曲线）并列。

差异一目了然。灰色曲线平缓，偶尔有波动，但红色和蓝色曲线呈现出强烈的规律性和增长趋势。

“这五年来，云端公寓的147Hz敲击声出现次数是隔壁楼的347倍；次声波平均强度是隔壁楼的5.8倍。”吴言看向陪审团，“数学不会撒谎。这栋楼是异常的，而这种异常，与陈守仁教授的实验设计完全匹配。”

法庭死寂。

吴言继续：“还有最后一份证据。”他打开一个音频文件，“这是陈静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的录音。她在疗养院打给朋友，但被截获。我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背景音。”

他按下播放。

陈静的声音：“……我觉得我爸疯了，他要盖一栋会吃人的楼……”

背景里，有极其微弱的、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三短，停顿，再三短，再三短。

SOS。

“这个节奏，与之后五年每晚的敲击声，波形相似度99.9%。”吴言说，“证明敲击声的源头是陈静，而陈守仁将其制造成了持续的‘求救广播’——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筛选像林深这样‘能听见’的人，作为实验对象。”

他摘下墨镜。

那双眼睛清澈，但布满血丝。

“我装盲五年，因为陈守仁知道我有绝对音感，想招募我参与实验。我假装听力受损、假装顺从，才活下来，才能记录这些。”吴言看向被告席，“教授，您说过，声音是最高级的武器，因为它无形，却直达灵魂。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用您教我的武器，对抗您。”

陈守仁第一次有了表情变化——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扭曲的欣赏。他甚至微微点头。

辩护律师还想挣扎，但陪审团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最终陈述时，检察官只说了几句话：

“各位，我们常说要‘让建筑说话’。但陈守仁让建筑说的，是谎言、是威胁、是持续五年的精神折磨。今天，我们终于听到了真相的声音——它来自一个装盲的调音师，一个囚禁中敲击的女儿，一个愧疚的看守，还有一个只是想要安静写剧本的普通人。”

“他们本可以沉默。但他们选择了发声。”

“现在，轮到各位做出选择：是相信科学、证据、和人的证词，还是相信一个将亲生女儿变成实验品的教授所谓的‘学术理想’？”

陪审团退庭评议。

两小时后，裁决出炉：

陈守仁，故意杀人罪（间接致六人死亡）、非法拘禁罪、危害公共安全罪、非法人体实验罪……全部成立。

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不得假释。

法槌落下时，陈守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囚服。他看向陈静，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口型是：“对不起。”

然后他被带走了。

法庭外，媒体蜂拥。林深、陈静、赵猛、吴言被围住，闪光灯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但四人都没说话。他们只是站在一起，看向原本云端公寓矗立的方向。

现在那里是一片空地，等待变成绿地。

吴言重新戴上墨镜：“我要走了。去一个真正安静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陈静问。

“等我能分清哪些声音是世界的，哪些是我自己的时候。”吴言笑了笑，“保重。”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里。

赵猛轻声说：“我妹妹……下周做唤醒手术。医生说希望很大。”

陈静握住他的手：“她会醒的。你们都会重新开始。”

林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像一场漫长的噩梦。但噩梦醒来，天确实亮了。

他的手机震动，制片人发来消息：“庭审直播爆了！平台决定投拍电影，你来做编剧。这次可以写真实结局。”

林深回复：“好。但结局要改。”

“怎么改？”

“不是英雄打败恶魔的结局。”他打字，“是普通人，在长夜中互相看见，然后一起等天亮的结局。”

发送。

他抬头，夕阳正沉入城市天际线。

街灯渐次亮起。

而这一次，没有异常的声音，没有持续的振动，没有天花板传来的敲击。

只有黄昏该有的宁静。

和即将到来的，安心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