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只有十米长,但林深爬得满身冷汗。电锯声越来越近,混合着陈教授低声哼唱的旋律——是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跑调,诡异。
爬出通道时,他落在1704书房的书架后面。书架被改装过,后方有隐蔽的活板门。林深轻轻推开一条缝。
书房被改造成了手术室。无影灯刺眼的光下,陈静躺在手术台上,全身只盖着无菌单,瘦骨嶙峋。她的头皮被剃光,颅骨上画着红色的标记线。左耳后的新月形胎记像一道伤疤。
陈教授穿着手术服,背对书架,正在调整一台奇怪的设备——像牙科用的钻机,但钻头更长,连接着细长的导线。桌上摆着手术刀、骨锯、还有几个小型的金属圆片,表面有微小的线圈。
骨传导扬声器。林深想起赵猛的话。
陈教授的妻子坐在角落的轮椅里,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她手腕上绑着约束带,脚边散落着药瓶。
“小静,很快就不疼了。”陈教授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等这些植入体激活,你就能听见建筑真正的心跳。爸爸也能听到你的声音,永远。”
他拿起钻机,按下开关。钻头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
林深推倒书架冲了出去。
陈教授猛地转身,钻机脱手飞出,砸在墙上。“你是谁?!”
“结束这场闹剧,教授。”林深举起运动相机,“一切都在直播。警察马上到。”
其实没有直播,但他赌陈教授不敢冒险。
陈教授愣了两秒,突然笑了。“直播?这间房有全频段信号屏蔽,你什么也发不出去。”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沾血的手套,“不过你来了也好。我正缺一个对照样本。编剧,对吧?敏感,有想象力,完美。”
他按下墙上的某个按钮。书架后的通道传来金属闸门关闭的巨响——退路断了。
同时,书房的门自动锁死。
“赵猛背叛了我,我猜?”陈教授走向手术台,抚摸陈静的脸颊,“但他妹妹的命还在我手里。你以为那些视频是假的?不,赵琳还活着,就在这栋楼里。地下二层,有个更深的夹层。”
林深慢慢后退,手摸向腰间的防狼喷雾。“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你的女儿。”
“女儿?”陈教授声音陡然拔高,“她是我最失败的作品!我给她最好的教育,教她建筑的真谛——建筑不是庇护所,是武器,是乐器,是塑造灵魂的模具!可她呢?她想当个‘善良的建筑师’,想盖‘让人幸福的房子’!”他嗤笑,“幼稚。幸福是可控的,痛苦才是设计的精髓。”
他指着墙上的声波图谱:“你看,这是云端公寓所有住户的焦虑指数曲线。我通过调整共振频率,可以让他们同步失眠、同步暴躁、甚至同步产生自杀念头。这才是真正的建筑艺术——不是服务人,是塑造人。”
“你是疯子。”
“我是先驱!”陈教授抓起手术刀,“而你,林先生,将成为我下一个实验体。植入体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在颞骨上钻几个小孔……”
林深按下防狼喷雾。但陈教授早有准备,抬手用无菌单挡住,同时按下另一个按钮。
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是次声波,而是超高频率的声波,直接作用于前庭系统。
林深感到天旋地转,恶心感涌上来。他跪倒在地,视野模糊。
陈教授走近,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反光。“别怕,不疼。等你醒来,你会听到全新的世界。你会理解我的……”
砰!
书房门被暴力撞开。吴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建筑用的射钉枪,墨镜歪斜,眼神狰狞。
“放开他。”吴言的声音嘶哑。
陈教授皱眉:“吴言?我以为你学乖了。”
“我也以为。”吴言举起射钉枪,对准陈教授,“但今天听到陈静的心跳……她还活着。你答应过不伤害她。”
“我在升华她!”
“你在谋杀她!”吴言扣动扳机。
射钉擦着陈教授的肩膀飞过,钉入墙内。陈教授脸色变了,他扑向手术台,抓起注射器扎进陈静的颈部。“那就一起死!”
但注射器推到底的瞬间,陈静的眼睛睁开了。
五年囚禁、药物控制、无数次“手术”后,那双眼睛依然清澈,甚至比照片里更锐利。她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陈教授的手腕。
“爸。”她声音微弱,但清晰,“够了。”
陈教授僵住。注射器掉在地上,药液洒出。
陈静慢慢坐起来,拔掉身上的电极。她瘦得可怕,但动作稳定。她看向林深,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吴言:“阿言,放下枪。”
吴言的手在抖:“小静,我……”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陈静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深深的疲惫,“三年前你想带我走,但方式错了。现在,让我们用对的方式结束。”
她看向陈教授:“爸,赵琳在哪?”
陈教授瘫坐在椅子上,突然像个普通老人。“地下二层……冷冻舱。她还活着,但昏迷五年了。”
“其他六个人呢?”
“死了。实验失败。”陈教授捂着脸,“但我保存了他们的声纹数据,继续用……”
门外传来警笛声。赵猛冲了进来,浑身是汗:“警察到了!陈教授,你完了……”他看到坐着的陈静,愣住了,眼泪突然涌出来,“小静……你醒了?”
陈静对他笑了笑:“猛哥,谢谢你一直敲。”
赵猛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警察涌入书房,带队的是个中年刑警,看到现场时倒吸凉气。陈教授被铐走时很平静,甚至对林深说:“你会把我的故事写成剧本,对吗?记得用《死神与少女》当配乐。”
陈教授的妻子被救护车接走,需要强制戒毒治疗。
陈静被抬上担架时,抓住林深的手:“证据……在你包里?”
林深点头:“硬盘和文件,都在。”
“公开它。”她闭上眼睛,“让这栋楼……消失。”
救护车离开后,林深和吴言站在1704的废墟里。警察在取证,拍照,拉警戒线。
“你早就知道陈静醒着?”林深问。
吴言摇头:“我今早才确定。她的心跳频率……变了,不再是被药物压抑的节奏。”他顿了顿,“对不起,我利用了你。我需要一个外人来打破僵局。赵猛不敢反抗,我不敢露面,只有你……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敢做。”
“纸条上说别相信你。”
“那是陈静保护你的方式。她知道如果我提前介入,可能会毁掉所有证据。”吴言看向窗外,警灯闪烁,“现在,她安全了。”
“你爱她?”
吴言沉默很久。“曾经爱过。但现在……我只希望她自由。”
凌晨四点,林深回到1703。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个三角形眼睛的图案,此刻看起来像哭肿的眼。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所有证据:照片、录音、视频、文件、陈静的字条、赵猛的证词。打包,加密,备份。
然后他写了一封长邮件,收件人包括警方、住建委、媒体、所有云端公寓的住户。
标题是:“云端公寓:一栋会杀人的建筑。”
点击发送时,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林深听到楼下传来钢琴声——又是《月光奏鸣曲》,但这次弹得流畅而温柔。
他走到阳台,看到陆续有警车和媒体车驶入小区。住户们被要求暂时撤离,进行建筑安全检测和污染物清除。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茫然地抱着孩子站在路边。
这栋楼里的一百多户家庭,过去七年生活在精心设计的声学牢笼里,被无形的频率塑造情绪,被缓慢释放的毒素侵蚀健康。有些人抑郁了,有些人搬走了,有些人习惯了。
而设计这一切的人,是个德高望重的教授,一个父亲。
林深打开手机,看到新闻推送:《著名建筑学家陈守仁涉嫌非法人体实验,其女被囚禁五年》《云端公寓被曝使用有毒建材,全体住户紧急疏散》。
评论爆炸了。有人愤怒,有人质疑,有人说“难怪我住那里时总失眠”。
他的剧本《寂静证词》突然有了真实的重量。
中午,警方通知他去配合调查。在分局,他见到了赵猛——已经被拘留,但情绪平静。
“陈静怎么样了?”赵猛问。
“稳定了。她让我谢谢你。”
赵猛苦笑:“谢什么?我当了五年帮凶。”
“你保护了她五年。”林深说,“而且,你妹妹……警方找到冷冻舱了,她还活着,已经送医。”
赵猛低下头,肩膀颤抖。“那就好……那就好。”
“陈教授会怎么样?”
“多项谋杀、非法拘禁、危害公共安全……死刑或者无期。”刑警插话,“但审判需要时间,而且牵涉面太广,开发商、施工方、验收部门……这会是场大地震。”
离开分局时,林深在门口遇到吴言。他背着个小包,像是要出远门。
“去哪?”林深问。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吴言摘下墨镜,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我的听力……可能永远恢复不了了。但至少,我听到了结局。”
“你恨陈教授吗?”
“恨。但更恨我自己。”吴言看向远方,“如果我早点行动,如果我三年前就报警,也许陈静不用多受两年苦。”
“你当时被打断了肋骨,还被威胁。”
“借口。”吴言戴上墨镜,“恐惧是最好的牢笼。我们都被关在里面,只是形式不同。”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林深回到临时安置的酒店,打开电脑。制片人发来消息:“林深!你那个云端公寓的新闻是不是真的?我们可以做纪实改编!平台愿意出三倍价!”
他看着屏幕,很久没回复。
最后他打字:“我需要时间。这个故事……太沉重了。”
“但很有价值!想想那些受害者!”
林深关掉对话框。他走到窗边,俯瞰城市。云端公寓在几公里外,此刻被黄色警戒线包围,像一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他想起陈静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想起墙上的血书,想起赵猛哭泣的肩膀。
也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只是想要一个安静的创作环境。
现在他得到了。整栋楼都安静了。
但这种寂静里,充满了无声的尖叫。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他接起。
“林先生吗?我是陈静。”声音依然虚弱,但坚定,“谢谢您。还有……对不起,把您卷进来。”
“你感觉怎么样?”
“活着。这就够了。”她顿了顿,“警方说,大楼会被拆除重建。所有住户会得到赔偿和安置。您的剧本……会写真实结局吗?”
“你想让我怎么写?”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写希望吧。写有人听到了求救,并且回应了。写黑暗再长,也会天亮。”
通话结束。
林深打开新文档,开始打字。
这一次,不是剧本,不是日志。
是一封给所有云端公寓住户的公开信。
“亲爱的邻居: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们共享过同一片天花板,同一种恐惧。现在,恐惧的源头被拔除了。但这栋楼给我们的伤痕,需要时间愈合。”
“我提议,我们成立一个互助小组。分享经历,提供支持,共同面对接下来的法律诉讼和重建过程。”
“我们的声音曾被用来伤害彼此。现在,让我们用声音连接彼此。”
他留下联系方式,发到住户群里。
第一个回复的是个年轻妈妈:“我孩子总说墙里有人哭,我以为他幻想……对不起,宝贝。”
第二个是独居老人:“我失眠七年了,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第三个、第四个……消息很快刷屏。
林深看着屏幕,眼眶发热。
夜幕降临,他站在酒店窗前,看向云端公寓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不是住户的灯,是工程探照灯。拆除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一栋楼会消失。
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生长。
比如真相。
比如联结。
比如在漫长沉默后,终于敢于发出、也敢于聆听的——
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