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警报是误触。物业广播这么解释,但林深知道不是。
那是赵猛给他的舞台提示:戏已开演,角色就位。
疏散时他混在人群里,看见赵猛独自站在庭院角落抽烟,火光在指尖明灭。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赵猛微微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林深握紧口袋里的三角铁。金属的寒意透过布料渗入掌心。
回到1703已是凌晨三点。他打开陈静电脑里那个“实验日志”文件夹,发现一个隐藏子文件夹,需要双重密码。第一重是“Triangle Eye”,第二重他试了陈静生日、失踪日期,都错。
最后他输入“147Hz”。
文件夹解锁。里面不是文字,而是建筑图纸的扫描件——云端公寓的原始结构图,但标注是手写添加的,笔迹和陈静日记里的一样。
图纸显示,17楼和18楼之间的确有个1.2米高的夹层,但位置很怪:不在某户的正上方,而是横跨1704、1803以及二者之间的公共管道井。夹层有三个入口:一个在1803的衣柜后方(标注“主入口,已封”),一个在1704书房的书架背后(标注“备用入口,监控中”),还有一个在管道井的检修口(标注“紧急出口,需切割”)。
夹层内部画着复杂的网格线,标注:“谐振网格,可调节频率。材料:复合吸音板(含苯系物)。”
图纸边缘有陈静的备注:“爸说这是为了‘声学实验’,但我测量发现,网格的共振频率正好落在神经毒性阈值(140-150Hz)。长期暴露会导致焦虑、失眠、认知障碍。问他,他让我别管。”
另一张图纸是夹层的电路系统:一台老旧的声波发生器,连接着十八个小型扬声器,均匀分布在夹层天花板。发生器旁手写:“赵护工安装。可远程控制。”
林深放大图纸,看到发生器型号:SWG-147A。他搜索这个型号,结果很少,只在一个声学实验设备的论坛里找到零星讨论:“老款次声波发生器,2010年停产,因安全风险(可能诱发癫痫)被召回。”
发帖时间是2011年。下面有跟帖:“我们实验室还有一台,用来研究建筑共振。效果……很强烈。”
跟帖者的ID是“AcousticGhost”。
声学幽灵。
林深截图保存。他继续翻看文件夹,找到一份采购清单:陈守仁于2014年采购了二十台SWG-147A,用途是“建筑声学研究”。收货地址是某大学实验室,但备注里写着:“转存至云端公寓项目处。”
2014年。大楼开建的那年。
林深感到呼吸困难。他走到窗边,看着这栋在夜色中静默的建筑。它不再只是一堆钢筋混凝土,而是一个精密的仪器,一个持续运转了七年的声学实验场。
而他,和所有住户,都是实验样本。
手机震动,匿名号码发来短信:“图纸看到了吗?”
林深回复:“你是谁?”
“明晚的观众之一。如果你想救那个女人,带上所有证据,凌晨两点,从管道井进入夹层。赵猛会在那里等你。”
“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对方回复,“我是在完成陈静没能完成的事。另外,小心吴言。他听得见所有声音,包括你现在的呼吸。”
短信消失,像被自动销毁。
林深呼吸急促。他知道自己应该报警,但警察会相信吗?建筑图纸、声波发生器、五年前的失踪案——这些碎片需要时间拼合,而那个女人可能没有时间了。
他决定赌一把。
第二天,林深花了一整天准备。他去五金店买了便携切割机、强光手电、运动相机,还租了一台便携式气体检测仪(可测苯系物)。他把所有证据备份到三个云端存储,设置了定时邮件——如果明早八点没取消,邮件会自动发送给警方和媒体。
傍晚,吴言敲门。
“你今晚要做什么?”他直接问,墨镜后的脸看不出表情。
“处理一些事。”林深挡在门口。
“夹层很危险。苯浓度可能超标,而且结构不稳定。”吴言顿了顿,“另外,赵猛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1803还有别人。我昨晚录到两个不同的呼吸声,一男一女,但女人的呼吸……很弱,像被药物控制。”
林深握紧门把:“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陈静还活着。”吴言的声音很轻,“她被囚禁在夹层五年。赵猛不是绑架者,他是……看守。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什么实验?”
“陈守仁想证明,通过控制声学环境,可以塑造甚至摧毁一个人的意识。陈静是他的第一个长期样本。但她抵抗太强,所以需要赵猛——那个在疗养院就‘治疗’过她的护工,来维持实验。”吴言侧头,像在倾听什么,“但事情失控了。陈静开始用建筑知识反击,她改造了夹层的声学结构,让敲击声能够穿透楼板。她在求救,也在警告。”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需要一个能听懂的人。”吴言摘下墨镜。他的眼睛是完好的,瞳孔清澈,但眼神空洞得像盲人——那是长期专注聆听训练出的状态,“林深,你是个编剧,你善于解读符号和节奏。陈静的求救,只有你注意到了。”
“那个匿名信是你发的?”
“一部分是。但暗网的信息来自另一个人——陈静在疗养院认识的病友,黑客,五年前失踪的七人之一。”吴言重新戴上墨镜,“时间不多。如果你要去夹层,带上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型设备,像U盘,但有指示灯。
“次声波干扰器。如果赵猛启动发生器,这个可以扰乱频率,给你们争取时间。”
林深接过设备:“你为什么不去救她?”
“我试过。”吴言转身,“三年前,我从管道井潜入,但被赵猛发现。他打断了我两根肋骨,警告我再靠近就杀了陈静。”他顿了顿,“我的听觉……是那次之后开始衰退的。不是全盲,但接近。声波损伤。”
他离开时,背影像个疲惫的老者。
凌晨一点半,林深准备好一切。他穿上深色工装,戴好防毒面具(准备了两个,另一个给陈静),把切割机和工具装进背包。运动相机别在胸前,实时传输到云端——如果画面中断,备份系统会自动报警。
一点五十分,他来到16楼的管道井。门锁着,但老旧的挂锁被他用液压剪轻易解决。
井内是垂直的通道,布满水管和电缆。手电光柱里,灰尘飞舞。他找到图纸标注的位置:在17楼和18楼之间,有个横向的检修通道,入口被一块钢板封着,焊点很新。
林深架起切割机。火花在黑暗中飞溅,刺耳的摩擦声在管道井里回荡。他不断抬头看,怕惊动楼上。
钢板切开一个勉强能过人的洞。里面是绝对的黑暗,还有一股味道——霉味、灰尘,以及淡淡的、甜腻的化学药剂气味。
苯。
气体检测仪发出轻微报警:苯浓度0.8ppm,超标八倍。长时间暴露有风险,但短时间不至于致命。
林深打开强光手电,钻进洞口。
夹层比他想象的宽敞,高度只有一米二,必须弯腰前行。地面铺着吸音海绵,已经发黑变质。墙壁是那种复合吸音板,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
手电光扫过墙壁,林深僵住了。
墙上全是刻痕。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有规律的图案:三角形、眼睛、波形图,还有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最新的一组日期,截止到昨天。
而在这些刻痕之间,有用暗红色液体书写的字迹,已经干涸发黑:
“救救我”
“爸爸,为什么”
“声音在吃我”
“147”
“SOS”
林深颤抖着手抚摸那些字迹。是血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继续前进。夹层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金属设备——SWG-147A声波发生器,外壳锈迹斑斑,但指示灯亮着,显示“待机”。设备连接着天花板上密集的扬声器阵列,电线像蛛网般蔓延。
发生器旁有张小桌,上面散落着药瓶:阿立哌唑(抗精神分裂药物)、氯硝西泮(镇静剂)、注射器、针头。桌角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年轻的陈静,笑容灿烂。
但相框玻璃是裂的,像被砸过。
林深打开运动相机的录音功能,轻声说:“这里是云端公寓17-18楼夹层。发现声波发生器一台,药物若干,墙上有大量刻痕和疑似血书的求救信息。日期持续到近期,证明有人被长期囚禁于此。”
他绕过设备,手电光扫到角落,照出一个简易的“床铺”——其实就是几块海绵垫,上面堆着肮脏的毯子。床铺旁有个塑料桶,是马桶。地上散落着空水瓶和压缩饼干包装。
还有一本书。《建筑声学原理》,扉页上写着:“给小静,愿你的设计让世界更安静。——爸爸”
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林深小心展开。是陈静的笔迹,但极其潦草:
“赵不是坏人。他被我爸控制,药物,还有他妹妹的命。救我,但别杀他。夹层东墙第三块板,后面有我爸的所有实验数据。拿走,公开。这栋楼必须拆。”
纸条末尾画了个小小的三角形眼睛,但眼睛是闭着的。
林深立刻起身,找到东墙。吸音板是用卡扣固定的,他撬开第三块。后面是个隐藏的保险箱,很小,电子锁。
他试了陈静的生日,错。试了147,错。最后试了三角形眼睛的笔画数——3、7、11,密码3711。
保险箱开了。
里面没有现金珠宝,只有一叠纸质文件和两个硬盘。文件标题触目惊心:《长期次声波暴露对认知功能的影响(人体实验数据)》《苯系物与焦虑症的剂量关联性研究(云端公寓住户跟踪报告)》。
林深翻看报告。数据表里罗列着住户门牌号、居住时长、就医记录、心理评估分数。他的门牌也在列:1703,居住时长4天,备注“敏感型,已注意到异常声音”。
还有吴言的:1603,备注“听觉异常敏锐,疑似发现实验,已处理(声波攻击致听力损伤)”。
处理。
林深感到一阵恶寒。他快速拍照,把文件和硬盘装进背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找到了吗?”
林深猛地转身,手电光柱里,赵猛站在三米外。他穿着那件松垮的居家服,手里没拿武器,但眼神冷得像冰。
“她在哪?”林深问,手慢慢移向腰间的防狼喷雾。
“安全的地方。”赵猛走近,脚步声在吸音海绵上毫无声息,“把东西放下,我可以让你走。”
“陈静让我救她。也让我别杀你。”
赵猛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他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但很快恢复。“她……还清醒?”
“足够清醒到留下纸条。”林深举起那张纸,“她说你不是坏人,是被控制的。你妹妹怎么回事?”
赵猛突然笑了,声音苦涩:“陈教授告诉你多少?说我是个变态护工,绑架了他女儿?”
“他说你带走了陈静。”
“是他把她送进夹层的!”赵猛提高音量,在密闭空间里回荡,“2018年3月15日,陈静在疗养院发现了她爸的实验数据,想举报。陈教授让我给她注射镇静剂,伪造失踪。然后把她关在这里,继续他的狗屁实验——用亲生女儿测试声波对人性的摧毁极限。”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配合?”赵猛走到声波发生器前,抚摸生锈的外壳,“因为我妹妹,赵琳,也在疗养院。她是陈静的病友,五年前一起失踪的七个人之一。”他转身,眼睛血红,“陈教授说,如果我帮他看着陈静,保证实验继续,他就让我妹妹活着。每个月,他会发一段视频,证明她还活着。”
“但你妹妹可能已经……”
“我知道。”赵猛打断他,声音突然疲惫,“两年前我就知道了。陈教授发来的视频是合成的,背景音里有循环的空调声,每次都一样。但我必须继续演,因为如果我停了,陈静会死,我也会死。陈教授在这栋楼里埋了不止一台发生器,还有别的……东西。”
林深想起1704的电锯声。“他在做什么?”
“他在升级实验。”赵猛指向夹层深处,“那边,有个通道通1704。陈教授在改造陈静的身体——植入骨传导扬声器,把她的颅骨变成共振腔。他说,这样她就能‘真正与建筑融为一体’。”
林深胃里翻涌。“你阻止过他吗?”
“我试过。三年前,我切断过发生器电源,但第二天我收到一个包裹。”赵猛拉开衣领,锁骨下方有道狰狞的疤痕,“里面是我妹妹的一截手指,和一张纸条:‘下次是喉咙’。”
他放下衣领:“所以我继续敲击,用陈静教我的节奏。我希望有人能听懂,能介入。但五年了,你是第一个真正追查到底的人。”
林深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墙上的血书、药瓶、赵猛眼中的痛苦,都太真实。
“陈静现在在哪?”
“1704。陈教授今晚要完成最后一次手术。”赵猛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如果你真想救她,现在就去。但小心,陈教授不是一个人。他妻子……她不是帮凶,她是被药物控制的,和曾经的陈静一样。”
“你怎么帮我?”
“我会启动发生器,制造噪音掩护你。但一旦启动,整栋楼的次声波水平会飙升,你只有十五分钟。之后必须关闭,否则住户会出现集体癔症。”赵猛走到控制面板前,“还有,吴言在监听。他可能会阻止你。”
“他说他在帮你。”
“他在帮他自己。”赵猛输入密码,面板亮起,“吴言爱陈静,爱到疯狂。他伪装盲人住进来,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成为她唯一的拯救者。三年前他潜入这里,不是想带陈静走,而是想杀了她,然后自杀——‘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他当时这么说的。”
林深想起吴言空洞的眼神。那不是悲伤,是偏执。
“我该怎么信你?”
赵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解锁,递过来。屏幕上是段视频:一个年轻女子躺在简易手术台上,胸口微微起伏。她左耳后有新月形胎记。
陈静。还活着,但瘦得脱形,身上连着各种电极。
视频角落显示时间:昨晚23:47。
“通道在那边。”赵猛指向黑暗,“爬过去,尽头是1704书房的书架。陈教授现在应该在准备手术器材。他妻子在卧室,被下了药。”
林深背好背包,握紧切割机。“如果我失败?”
“那这栋楼会成为我们四个人的坟墓。”赵猛按下启动按钮,“祝你好运。”
发生器发出低沉的轰鸣,指示灯由绿转红。
墙壁开始微微震颤。
林深弯腰钻进通道,在狭窄黑暗的管道里爬行。身后,赵猛的声音隐约传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祈祷:
“小静,对不起……这次,真的结束了。”
通道前方,传来电锯的嗡鸣。
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手术,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