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被黑后的第二天,林深去买了部新手机,办了新卡,用现金支付。他在咖啡馆的公共WiFi下载了加密通讯软件,注册了新账号,ID就叫“147Hz”——楼上敲击声的频率。
吴言通过设备编码加了他。第一条消息是一串坐标:31.2304,121.4737。
林深搜索,那是上海城隍庙附近的一个老式居民区。
“陈静失踪前的住址。”吴言的第二条消息跳出来,“她的私人电脑可能还在那里,她父母去年移民,房子空置。”
“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她和父母的通话录音。疗养院允许家属打电话。”
林深盯着这句话,感到一阵寒意。吴言到底监听多少东西?
“为什么帮我?”
“声音需要被正确解读。”吴言回复,“今晚十一点,听1704的东墙。”
对话结束。林深盯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当晚十点,林深把听诊器贴在1704的共用墙上——这是他大学时期买的,写医学剧时用来找灵感,没想到会用在自家客厅。
起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十一点整,声音来了。
先是电锯的嗡鸣,但比普通电锯声更规律,像是某种机械在切割硬物。持续约三分钟,停止。然后是拖动重物的摩擦声,很慢,很沉。
接着是呜咽。
林深屏住呼吸。那声音被压抑到极致,像嘴被堵住后从鼻腔发出的悲鸣,短促、破碎。呜咽持续了十几秒,突然停止,仿佛被掐断。
然后是陈教授的声音,隔着墙模糊传来:“……必须完成……最后的样本……”
他妻子的声音更轻:“太危险了……小静她……”
“别提前!”
电锯声再次响起。
林深收回听诊器,手在抖。这不是家庭纠纷,这听起来像……刑讯?非法实验?他想起陈静的建筑师身份,陈教授也是建筑学家。父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晨一点,一切安静。林深却睡不着。他打开吴言给的声纹记录,找到对应时间的文件。频谱图显示:电锯声频率在2000-4000赫兹之间,符合切割金属或混凝土的特征;呜咽声则集中在500-800赫兹,有人为抑制的痕迹——像是被捂住嘴。
而最诡异的是背景里持续存在的低频振动,20赫兹左右,接近次声波。这种频率人耳几乎听不见,但会影响前庭系统,导致恶心、恐惧、幻觉。
林深搜索“次声波 建筑”。跳出的学术论文让他头皮发麻:《结构性次声波对居住者心理状态的长期影响》《建筑共振与集体焦虑症的关联性研究》……作者之一:陈守仁,正是1704的陈教授。
他打印了论文,用荧光笔标出关键句:“实验证明,特定频率的结构性振动可诱发被试者的焦虑、偏执,甚至虚假记忆。”
“建筑不仅是容器,也是乐器,演奏着居住者无法听见却深刻感受的乐章。”
“通过调整建筑构件的共振频率,可实现对空间情绪的定向调控。”
林深盯着“乐器”两个字。一个疯狂的想法成形:这栋楼本身,是不是陈教授的“乐器”?而所有住户,包括他自己,都是不知情的“听众”?
第二天一早,林深去了物业办公室。谭维正在泡茶,见到他时笑容有些僵硬。
“林先生,天花板维修安排在下周二,您再忍忍。”
“谭经理,我想看看这栋楼的原始建筑图纸。”
谭维手里的茶杯一顿:“图纸?那个……都在开发商档案室,我们物业只有水电线路图。”
“那谁能看到完整图纸?”
“除非是业委会申请,或者……有法院调查令。”谭维压低声音,“林先生,您到底在查什么?1803的事,我建议您别太较真。”
“如果不仅仅是1803呢?”林深盯着他,“如果整栋楼都有问题?”
谭维的笑容彻底消失。他起身关上门,回到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咚、咚、咚——三下。
林深心头一跳。
“云端公寓是2015年建成的。”谭维声音很轻,“设计师是陈守仁教授的学生,也是他女婿——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听说后来闹翻了,女婿出国,再没回来。”
“为什么闹翻?”
“传言说……建筑用料有问题。但竣工验收是合格的,没人追究。”谭维喝了口茶,“林先生,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楼已经建好,人已经住进来,翻旧账对谁都没好处。”
“如果那旧账还在制造新问题呢?”林深拿出手机,调出低频振动的频谱图,“这栋楼每天凌晨有持续性的次声波振动,来源不明。长期暴露可能导致精神问题。您不觉得,这栋楼的住户投诉率特别高吗?”
谭维脸色变了。他沉默良久,从抽屉深处掏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那是住户投诉记录。林深快速浏览:2016年,1502投诉“墙体传出哭声”;2017年,1204投诉“夜晚感觉地板震动”;2018年,0901住户“因严重失眠抑郁搬离”;2019年,0603儿童“声称听到墙里有人说话”……
所有投诉最终都归类为“心理作用”或“管道噪音”,不了了之。
“这些住户后来呢?”林深问。
“大部分搬走了。少数留下的……习惯了。”谭维合上登记簿,“林先生,我劝您也习惯。或者,搬走。”
“您知道陈静吗?”
谭维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谁告诉你的?”
“她是不是陈教授的女儿?五年前在疗养院失踪的那个建筑师?”
“我不知道。”谭维站起来,明显在送客,“图纸我帮不了您,抱歉。”
林深走到门口,回头:“谭经理,您晚上睡得着吗?”
谭维没有回答。
当天下午,林深去了城隍庙。按坐标找到一栋老式三层洋房,门牌斑驳,院墙爬满枯藤。门锁着,窗帘紧闭。
他绕到后院,发现一扇厨房的气窗半开着。挣扎片刻,他翻墙入院,撬开气窗爬了进去。
屋内积满灰尘,但家具都在,像主人只是临时出门。林深戴上手套和口罩,开始搜索。
书房的书架上摆满建筑学专著,大部分作者是陈守仁。书桌抽屉锁着,他撬开,里面是一叠手稿:《论建筑声学的心理操控应用》《空间共振与集体潜意识》。
手稿最后一页,画着云端公寓的剖面图,但和实际结构有微妙差异:在17楼和18楼之间,有个被标注为“谐振腔”的夹层,高度只有1.2米。旁边手写备注:“此处为情绪频率放大器,慎用。”
林深拍照。继续翻找,在书架底层发现一台旧笔记本电脑。电池已耗尽,他拆下硬盘带走。
离开时,他在卧室床头柜看到一张合影:陈静和一对中年夫妇——陈教授和妻子。陈静笑得很灿烂,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静25岁生日,她说她想设计一栋让人幸福的大楼。”
林深把照片也带走了。
回到公寓已是傍晚。他把硬盘接入电脑,数据恢复软件开始工作。大部分文件是建筑设计图,但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称是“S.O.S”。
林深试了陈静的生日、名字拼音、甚至“147Hz”,都错误。最后他输入“三角形眼睛”的英文“Triangle Eye”,密码正确。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是“最后的节奏”。
他点击播放。
先是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陈静的声音,颤抖但清晰:“如果有人在听……这栋楼有问题。我爸和赵志强……他们在用声音做实验。楼里有个夹层,在17和18楼之间,墙里……墙里有东西。”
背景传来敲门声,陈静的声音急促起来:“他们在找我。如果我没能……记住这个节奏。这是钥匙,也是警告。”
然后是一串敲击声,用指节敲击麦克风:咚、咚、咚,三短,停顿,再三短,再三短。
SOS。
但紧接着,她敲了另一组节奏:两长一短,一短一长,两短。
林深快速记录,翻译成摩斯码:··— ·—· —··
R D?
不,是“RED”。红色?还是……
音频突然中断,像被强行切断。最后半秒,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和一声短促的尖叫。
林深坐在黑暗里,全身冰冷。陈静五年前就发出了警告,但没人听到——或者,没人想听。
他现在懂了。每晚楼上的敲击,不是在模拟求救,而是在重复陈静最后的警告。赵猛在提醒所有可能听懂的人:这栋楼吃人。
但为什么?如果赵猛是加害者,为什么他要用这种方式暴露秘密?如果是受害者,为什么他囚禁着那个女人?
还有1704的电锯声、呜咽声。陈教授夫妇在做什么?
硬盘恢复完成,又弹出一些文件。其中有个子文件夹,标签是“实验日志”。林深点开,是陈守仁的电子日记。
“2014年8月15日:云端公寓设计获批。加入了谐振夹层设计,理论上可将特定情绪频率放大300%。”
“2015年3月22日:施工方偷换了隔音材料,用了廉价的复合材料。发现时已完工三分之一。测试发现,该材料在147Hz共振时会释放微量苯系物,长期暴露可能损伤神经系统。但重做成本太高……”
“2015年10月10日:小静发现了材料问题。她威胁要举报。我必须阻止她。”
“2016年1月:小静出现焦虑症状。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诊断是工作压力。但她私下对我说:‘爸,我听见墙在哭。’”
“2016年5月:将她送进圣心疗养院。赵护工答应配合‘特殊治疗’。”
“2018年3月15日:小静失踪。疗养院监控全部故障。赵护工辞职。我知道他带走了她,但他要什么?钱?还是……”
日记到此为止。
林深关掉文档,感到一阵恶心。陈守仁明知材料有毒,却为了省钱隐瞒。女儿发现真相,被他送进疗养院,和赵猛——那个可能知道秘密的护工——合谋“治疗”。
然后陈静失踪。赵猛用假身份住进这栋楼,夜夜敲击,重复她的求救。
而1704里,陈教授夫妇还在继续什么“实验”。
林深走到阳台,看向夜空。这栋31层的大楼灯火通明,每扇窗户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次人生。他们不知道,自己每晚都在吸入微量的神经毒素,听着精心设计的“情绪频率”,住在一位父亲为掩盖罪行而建造的坟墓里。
手机震动,吴言发来消息:“找到什么了?”
林深回复:“足够让这栋楼倒塌的东西。”
“小心。赵猛今晚没出门。”
“什么意思?”
“他通常周二晚上会出去两小时,但今天一直在。而且1803的用电量,从下午开始增加了三倍。”
林深看向楼上。1803的窗户拉着厚厚的遮光帘,一丝光都不透。
“他在准备什么?”
“或者,他在等什么。”吴言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今晚别睡。录音设备保持开启。”
凌晨一点,敲击声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林深的分贝仪显示:35分贝,频率稳定在20赫兹——次声波。
他感到轻微的头晕,恶心,心跳加速。这是次声波的典型生理反应。
嗡鸣持续了整整十七分钟。停止后,整栋楼陷入死寂,连空调外机的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天花板传来新的声音。
不是敲击,而是……刮擦。缓慢的,有节奏的,像用指甲在划木板。从左到右,一遍又一遍。
林深打开声谱分析。刮擦声的频率在2000-3000赫兹,波形规律得可怕。
他戴上耳机,调到最大音量。在刮擦声的间隙,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呼吸声。
急促的,压抑的,女性的呼吸。
还有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和他在1704墙后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声音来自正上方。
1803。
赵猛囚禁的女人,还活着。而且此刻,她正在天花板的那一面,用指甲刮擦地板,试图传递信息。
林深颤抖着手,打开摩斯密码表,尝试解读刮擦的节奏:长刮、短刮、停顿……
·—·· ··· — ··—
L S T N?
不,是“LISTEN”。
听。
她在说:听。
刮擦停止。呼吸声也逐渐远去,像被拖拽着离开。
然后,赵猛的声音隐约传来,隔着楼板模糊不清:“……时候……到了……”
林深冲出家门,直奔楼梯间。他想上去,想砸开1803的门,想把那个女人救出来。
但在18楼的防火门前,他停住了。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红色丝带系着的三角铁——乐器课上用的那种,只有手掌大。三角铁下方吊着张小卡片,打印着一行字:
“你想见她吗?”
林深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三角铁的瞬间——
整栋楼的消防警报突然响起。
刺耳的鸣笛声淹没一切。应急灯亮起,红光闪烁。
楼上楼下传来开门声、抱怨声、脚步声。住户们开始疏散。
林深抬头,看到赵猛站在上一层的楼梯转角,俯视着他。
黑暗中,赵猛的眼睛像两点寒星。
他举起右手,虎口的纹身在红光中清晰可见。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食指竖在唇前。
嘘。
警报声中,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林深读懂了。
“明晚见。”
赵猛转身消失在楼梯间。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冰冷的三角铁。
卡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刚才没看见:
“带齐证据。一个人来。”
“以及,别相信那个盲人。”
消防警报还在嘶鸣。
但林深听到的,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游戏规则,变了。
而他手中的三角铁,在红光中微微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持续不绝的余音。
像某种召唤。
或者,葬礼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