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凌晨,林深准备好了。
客厅窗帘紧闭,只有三块屏幕亮着光:左边是实时声谱分析软件,中间是天花板四个角度的监控画面,右边是噪音分贝曲线图。桌上摆着浓咖啡、能量棒,还有那台花了他半个月稿费买来的“静音盾牌”——一个伪装成路由器的高级震楼器。
说明书上写着:“采用精准共振频率反制,非暴力破坏,旨在提醒。”
林深调整参数:频率150赫兹,持续时间3秒,间隔10秒。这是根据前几晚录制的敲击声频谱分析出的“最佳反击频率”,能让楼上感受到明显震动又不至于损坏建筑结构——理论上。
2:15。
监控画面里,天花板安静如常。声谱图只有环境噪音的细微波动。
林深手指悬在“静音盾牌”的启动键上。他想起了赵猛虎口那个纹身——昨晚他借故送还“误拿”的快递(其实是个空盒子),终于看清了:三角形内嵌着一只眼睛,瞳孔部分是个奇怪的符号,像某种变体的“S”。
那不是普通纹身,线条精细,有某种宗教或神秘组织的意味。林深偷偷拍了照,但反向搜索没结果。
2:17:00。
咚。
第一声敲击准时降临。监控摄像头轻微震颤。
林深没有立刻反击。他盯着声谱图,这次看得更清楚:敲击声的波形和昨晚完全一致,峰值出现在147赫兹,衰减曲线像被尺子画出来的。
机械。这声音太机械了。
2:17:15。
第二组敲击:咚、咚、咚。三短。
2:17:30。
第三组:咚、咚、咚。
九下结束。然后是狗爪刨地声,脚步声,重物拖拽。
林深等了十分钟。楼上安静下来。
他按下启动键。
“静音盾牌”发出低沉的嗡鸣,几乎听不见,但手边的水杯表面泛起细密涟漪。150赫兹的共振波穿透楼板向上传导。
林深盯着监控画面。天花板角落的灰尘簌簌落下。
三十秒后,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狗吠声急促响起,然后是人跑动的脚步声。
震楼器自动停止。林深关掉设备,屏息倾听。
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比噪音更可怕。没有反击,没有怒骂,连狗都不叫了。整整半小时,1803像突然变成空屋。
林深感到一阵不安。他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万一楼上真有老人孩子……
凌晨4:33,第二次敲击没有出现。
他等到天亮,1803始终安静。这不像赵猛的性格。
早上八点,林深准备出门买早餐,发现门缝里塞着个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纯白色信封,封口用蜡封着——暗红色的蜡,印着个奇怪的徽章:三角形内嵌眼睛。
和他拍到的纹身一模一样。
林深心跳加速。他戴上手套(从刑侦剧里学来的谨慎),小心拆开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A4纸,打印着几行字:
“赵猛,本名赵志强,曾任职‘圣心疗养院’护工(2016-2018)。疗养院于2018年3月发生集体失踪事件,7名病人、2名护工一夜消失。赵志强是当晚值班护工之一,事后辞职。现用身份经伪造,社保记录存在断层。
“提示:查询‘陈静 圣心疗养院 失踪’。
“勿回信。勿追查来源。下次联系时,我会知道你是否报警。”
纸张最下方,有个手写的网址,看起来像暗网入口。
林深后背发凉。他冲回屋里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捏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恶作剧。信息太具体,指向性太强。有人知道他在调查赵猛,不仅知道,还提供了他绝对查不到的信息。
而且这个“匿名者”在监视他——否则怎么知道该把信塞到他门口?
林深打开电脑,犹豫再三,还是输入了那个网址。浏览器弹出警告:该网站可能存在安全风险。他启用虚拟机,通过三重跳板代理(编剧写黑客戏时学的皮毛)访问。
页面是全黑的,只有一行白色光标闪烁。他输入“陈静 圣心疗养院”。
屏幕刷新,出现寥寥几条信息——都是五年前的本地论坛帖子,早就无人回复。
《圣心疗养院失踪案悬赏线索》:家属集资寻找失踪亲人,附照片。林深滚动鼠标,在一排照片里看到了“陈静”: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短发,笑容温和,眼神却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帖子描述:“陈静,28岁,建筑师,因工作压力导致轻度焦虑,在圣心疗养院接受心理调节。于2018年3月15日晚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特征:左耳后有新月形胎记。”
另一条帖子是新闻报道的转载:《疗养院七人神秘失踪,监控全部故障,警方排除他杀可能》。评论里有人质疑:“怎么可能七个人同时自己离开?还有个坐轮椅的!”
林深截屏保存。他注意到陈静的失踪日期——2018年3月15日,正是赵猛(赵志强)任职期间。
巧合?
他回到匿名信的内容。赵猛伪造身份,从疗养院护工变成无业租客,住在自己楼上,每天凌晨制造规律噪音。
而陈静,一个建筑师,在疗养院失踪。
林深抬头看向天花板。那些裂缝在晨光中像在呼吸。
他打开昨晚的录音,调出敲击声的声谱图,又打开陈静失踪案的帖子。目光在两块屏幕间游移。
建筑师。规律敲击。求救信号?
一个疯狂的想法冒出来。林深摇摇头,太像他正在写的悬疑剧本了。现实不会这么戏剧化。
但他还是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调查”。把录音文件、声谱图、匿名信照片、陈静的资料全部放进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打开绘图软件,把天花板裂缝的照片导入,调整对比度,描摹裂缝轮廓。
当所有细枝末节被隐去,只留下主要裂纹时,屏幕上的图案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边长大约一米二,中央有几道交叉裂纹,正好构成一个粗略的“眼睛”形状。
和赵猛的纹身、蜡封徽章,一模一样。
这不是裂缝。这是标记。
楼下突然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音阶练习,弹的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林深记得楼下1603住着个盲人调音师,姓吴,很少出门,偶尔能听到他在调音。
此刻这琴声来得恰到好处,像在提醒他:这栋楼里不止他一个人醒着。
林深决定拜访吴言。盲人的听觉往往更敏锐,也许他听到过什么。
他拿着那封匿名信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报警——信上警告过,而他现在需要信息源。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警方不会受理:楼上噪音、匿名信、五年前的失踪案,这些碎片拼不成一个能让警方出动的理由。
但在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你想知道真相。你想把这个故事挖出来,哪怕只是为了你的剧本。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丝羞愧,但无法否认。
下午三点,林深敲响1603的门。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链条还挂着。
“谁?”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吴先生您好,我是楼上1703的林深。想请教您点事情。”
门后沉默片刻,链条取下。开门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戴着墨镜,面容清瘦,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他侧身让林深进屋,动作流畅得不像盲人。
房间异常整洁,几乎到强迫症的程度。所有家具边缘都贴着防撞条,地面没有任何杂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一排专业音响设备和声学仪器,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声波图谱。
“我在做环境声采样。”吴言似乎感觉到林深的视线,“整栋楼的声学结构很有趣。请坐。”
林深在沙发坐下,斟酌措辞:“吴先生,您晚上……有没有听到楼上的一些声音?比如敲击声?”
吴言面向他,墨镜后的脸毫无表情。“我睡眠很好。”
“但您的听觉应该比常人敏锐,我是说……”
“我听不见。”吴言打断他,“或者说,我选择不听。这栋楼里有很多声音,林先生。有些声音听到了,就得负责。”
这话里有话。林深身体前倾:“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1803,或者……”
“我只是个调音师。”吴言起身,走到设备前,手指轻触屏幕,调出一段声波图,“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你楼上发出的敲击声,频率固定在147赫兹,持续时间0.3秒,间隔0.5秒,每晚两组,时间误差不超过2秒。这不是生活噪音。”
林深心跳加速:“您记录下来了?”
“我记录所有声音。”吴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段图谱,“但更奇怪的是这个——你听。”
他按下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极其微弱的、类似电锯的嗡嗡声,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这是……”林深脊背发凉。
“你的隔壁,1704。”吴言关闭音频,“陈教授夫妇,退休的建筑学教授。声音来自他们的书房,通常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出现。”
“他们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吴言转身“看”向林深,“但林先生,声音不会说谎。它们只是振动,是物理现象。但听声音的人会赋予它们意义,也会因为自己的选择,听到或听不到某些事。”
这话像警告,也像邀请。
林深离开1603时,手里多了一个U盘。“这里面是过去三个月这栋楼的异常声纹记录,”吴言说,“也许对你的‘创作’有帮助。”
回到1703,林深插入U盘。文件夹里整齐排列着音频文件和频谱图,命名方式严谨得像科研数据:20230517_0217_1803_敲击_147Hz;20230517_2300_1704_电锯_未知;20230518_0400_整栋_低频共振_持续17分钟……
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声谱图上出现一道从未见过的低频波段,从凌晨四点持续到四点十七分,频率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振幅大得异常。
而这段时间,他正在熟睡。
林深感到一阵寒意。这栋楼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着他无法理解的事。
晚上七点,快递敲门。又是一个匿名包裹,这次是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病历复印件——陈静在圣心疗养院的病历。诊断:焦虑状态,伴随轻度解离症状。治疗记录显示她接受过“节奏疗法”,用敲击节奏表达情绪。
最后一页有手写备注:“患者对建筑结构异常敏感,自称能‘听到墙体的呼吸’。常以固定节奏敲击桌面,称这是‘与空间对话’。”
旁边画着一个小图案:三角形内嵌眼睛。
林深翻到背面,发现一行小字:“她失踪前最后记录的敲击节奏,已附音频。”
他打开手机,找到音频文件。点击播放。
咚、咚、咚。三短,停顿,再三短,再三短。
SOS。
和他每晚听到的,分秒不差。
窗外天色全黑。林深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只有三块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楼上的敲击声、陈静的求救信号、赵猛的纹身、吴言的声纹记录、1704的电锯声、天花板裂缝的图案、匿名者的信息……所有这些碎片开始旋转、靠近,像被无形的引力拉扯。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抽身了。
这不是噪音纠纷。
这是一场持续了五年的求救,而他,阴差阳错地成了唯一的接收者。
凌晨2:17,敲击声再次准时响起。
这一次,林深没有启动震楼器。他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那些节奏转换成摩斯码。
· · · — · · · — · · ·
SOS。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东西——在敲击的间隙,有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
像链条,或者手铐。
林深猛地睁开眼,看向天花板。
裂缝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个三角形眼睛的图案,仿佛正在凝视他。
他打开文档,开始打字。不是剧本,而是日志。
“第五天。我相信楼上的女人还活着。她在用五年前的方式求救。而赵猛,那个前护工,不是在制造噪音。”
“他在重演某种仪式。”
“或者,他在等待有人听懂。”
按下保存时,电脑屏幕突然闪烁,黑屏三秒,然后亮起。
屏幕上出现一行红色大字:
“别多管闲事。”
林深僵在椅子上。房间里的灯光开始频闪,路由器指示灯疯狂跳动。
三秒后,一切恢复正常。那行字消失了,桌面回到原样。
但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匿名者,或者别的什么人,就在他的网络里。
而这场游戏,刚刚进入第二回合。
林深呼吸,在日志末尾加了一句:
“他们已经知道我在查了。很好。”
“因为我现在确定,我查对方向了。”
窗外,夜还很长。
楼上,敲击声停了。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