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深从浅眠中惊醒，盯着手机屏幕幽蓝的光，像在确认某种诅咒的应验。天花板传来的撞击声准时降临——咚、咚、咚，三下为一组，间隔精准得像节拍器。随后是狗爪刨地的抓挠声，重物在地板上拖行，还有隐约的、沉闷的脚步声。

第四天。搬进云端公寓1703的第四天，这套他用全部剧本预付金换来的“静音学区房”，成了每晚准时上演的噩梦剧场。

林深坐起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电脑还亮着，文档上只有一行字：“悬疑剧本《寂静证词》大纲——第一章”。他已经卡在这里整整一周。创作需要绝对安静，这是他脆弱的仪式感，也是职业尊严的最后防线。

咚、咚、咚。

又是三下。这一次，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同时抓起床头柜上的分贝仪——这是他特意购买的“武器”之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62分贝。相当于正常交谈的音量，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这声音像直接敲在颅骨内侧。

他记得物业宣传册上的承诺：“采用德国复合隔音楼板，分户墙隔音量≥55分贝，给您绝对私密的居住体验。”现在看来，那叠铜版纸印刷的谎言，成本可能还不如他正忍受的这阵敲击声来得实在。

林深赤脚走到客厅，仰头盯着天花板。撞击声来自正上方，1803室。他搬来第二天就在业主群里委婉提醒过，但对方没有回应。第三天深夜他忍无可忍，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松垮的居家服，身上有浓重酒气。林深记得他叫赵猛——门牌旁贴着潦草的手写名牌。

“您好，我是楼下1703的新住户。”林深尽量让语气平和，“最近深夜总有些声响，可能是家里宠物或者……”

“狗在玩球。”赵猛打断他，声音粗哑，“怎么了？”

“声音有点大，我工作需要安静环境，您看能不能……”

“狗要活动，我管不了。”赵猛就要关门。

林深伸手抵住门：“先生，这已经连续三天了，而且总是在凌晨……”

“那你报警啊。”赵猛突然提高音量，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尖锐的警惕。就在这时，林深听到屋里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女性的，压抑着，但随即被电视突然调高的音量淹没。

赵猛猛地将门关上，力道之大让门框都震了震。

咚、咚、咚。

此刻，录音还在继续。林深关闭录音，回放。在专业降噪耳机里，那三声敲击呈现出更清晰的质感：不是球体落地，更像是某种硬物——也许是锤子？——敲击楼板中央。更诡异的是节奏：三短，停顿，再三短，再三短。

九下。

林深皱眉，调出手机里的笔记软件。他正在研究的悬疑剧本里，有一段关于摩斯密码的设定。出于职业习惯，他记下了一些基本编码。

三短三短三短。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 · — · · · — · · ·

SOS。

林深愣住，随即摇头。巧合，一定是巧合。谁会用敲天花板的方式发送求救信号？何况楼上住着一个蛮横的醉汉和一只狗，还有那个哭泣的女人——也许是夫妻吵架。

但接下来的发现让他脊背发凉。

他打开前几晚的录音文件，将敲击声出现的时间点标注出来：第一天凌晨2:17，4:33；第二天2:17，4:33；第三天2:17，4:33；今晚，2:17。

精准得不像人类作息，更像程序设定。

林深走到客厅中央，抬头仔细观察天花板。前几日光线不足没注意，此刻借着手机电筒光，他看到乳胶漆表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缝，从正中央呈放射状蔓延，最长的一条延伸了将近半米。裂缝很新，边缘没有积灰。他搬进来前验房时确定天花板是完好的。

这不正常。普通的生活噪音，哪怕拖拽家具，也不至于让楼板产生这样的裂缝。除非……

林深关掉手电，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凌晨四点半，预想中的第二次敲击没有出现。整晚的“演出”似乎只有一幕。

他回到电脑前，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改为“噪音记录”。然后打开录音软件，将刚才的音频导入，开启声谱分析功能。

屏幕上出现波形图。那些敲击声在频谱上呈现出尖锐的峰值，频率集中在100-150赫兹——这是楼板最容易产生共振的频率区间。更值得注意的是，每次敲击的波形几乎完全一致，衰减曲线都像是复制粘贴的。

自然产生的撞击，不可能如此标准化。

窗外天色渐亮。林深泡了杯浓咖啡，开始搜索“云端公寓 1803 投诉”。结果寥寥，只有两年前一条论坛帖子：“有人住过云端公寓18楼吗？隔音好像有问题。”底下唯一回复是：“别租1803。”

他切换关键词，找到物业电话。早上八点整，电话接通。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楼上1803的住户情况，最近深夜噪音问题比较严重，沟通过但无效。”

电话那头是物业经理谭维，声音圆滑如涂了油：“林先生是吗？您的情况我们记录了，会上门协调。不过1803是租户，我们和房东沟通会更有效些。”

“能提供房东联系方式吗？”

“抱歉，业主信息需要保密。不过我们可以代为联系。”

“这户之前有其他投诉记录吗？”

短暂沉默。“这个……属于住户隐私。”

林深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换了个问法：“那我作为楼下业主，有没有权利知道楼板裂缝是怎么回事？我家天花板裂了，怀疑和楼上不当使用有关。”

谭维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裂缝？严重吗？我们马上派工程师来看。”

半小时后，物业工程师提着工具箱上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检查天花板裂缝时眉头越皱越紧。

“这裂缝……有点怪。”他架起梯子，用手触摸裂缝边缘，“不是自然沉降，也不像受潮。倒像是从上面往下受力导致的。”

“楼上敲东西会这么严重？”

老师傅摇头：“普通生活噪音不至于。除非他们天天在楼上砸承重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先生，1803这房子……您最好和楼上好好谈谈。之前有过纠纷。”

“什么纠纷？”

“三年换过三任租客，都是租不到半年就搬走，押金都不要了。问原因，只说住着不舒服。”老师傅收起工具，“裂缝我报修，但这周施工排满了，得等下周。”

“之前的租客有联系方式吗？”

“那可没有。”老师傅匆匆离开，像怕多说一句。

林深送走工程师，站在客厅中央。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那些放射状裂缝上，像一张正在缓慢绽开的蛛网。

他打开电脑，调出昨晚的声谱图，又翻开剧本笔记里关于摩斯密码的那一页。三短三短三短，在纸上被他画了九个小点。

SOS。

而裂缝的图案，如果忽略那些分支，核心部分隐约像个三角形。

林深想起昨晚赵猛抵住门框的手。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瞬，他瞥见对方右手虎口处有个纹身——一个三角形，里面似乎还有个小图案，但没看清。

巧合堆积成山，就不再是巧合。

他决定今晚不睡了。不仅为了记录，更为了验证一件事：凌晨4:33，第二次敲击是否会准时到来。

以及，他需要看清楚那个纹身。

手机震动，制片人发来消息：“林深，大纲怎么样了？平台催着要看前三章。”

林深抬头看向天花板。裂缝在晨光中沉默着。

他回复：“快了。正在收集……灵感素材。”

窗外，城市彻底苏醒，车流声涌来。但林深知道，真正的噪音从不来自街道。

它来自上方，来自那些看不见的楼板之间，来自精准如诅咒的2:17和4:33。

今晚，他要成为这场深夜交响曲的听众、记录者，以及——如果必要——闯入者。

他打开购物网站，在搜索框输入“高灵敏度录音设备”。然后顿了顿，又输入“便携式针孔摄像头”。

付款前，他犹豫了几秒。

但天花板就在这时，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抓挠声。

像指甲，或者别的什么，正在轻轻刮擦楼板的另一面。

林深按下确认支付。

他知道，这场战争，从第一个不眠夜起，就已经开始了。

而他必须赢。不仅为了睡眠，为了剧本，更为了那个在门后啜泣的女人，以及那精准得令人恐惧的——

S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