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
瑞士,阿尔卑斯山麓,一栋被翠绿草场和静谧湖泊环绕的现代化康复中心。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雪峰反射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野花的清新气息。
顾渊坐在面向湖泊的落地窗边,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形比记忆中最巅峰时清瘦了一些,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深邃宁静。
“记忆洪流”广播对他大脑造成的损伤是真实而严重的。部分神经通路永久改变,海马体有轻微萎缩迹象,一些极其细微的、关于童年或无关紧要事件的记忆确实出现了模糊或丢失。用大卫·吴的话说,他的“绝对记忆”能力,从“无损全库”变成了“高精度索引库加上部分选择性损毁区域”。他不再能像过去那样,瞬间调取出生后每一秒的每一个细节。某些过于痛苦的记忆碎片,也在这场大脑的“风暴”和后续有意识的“整理”中,被悄然淡化或隔离。
这对他而言,不是失去,而是……解脱,是新生。
他终于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拥有“遗忘”的权利。可以选择记住什么,也可以选择让一些东西随时间沉淀、模糊。他的记忆图书馆,从一座永不闭馆、灯火通明的浩瀚宫殿,变成了一座他拥有绝对管理权、可以随时开合不同区域灯光、甚至可以重新规划布局的智慧庄园。
苏玥端着一杯温热的草药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她看起来也清减了些,但气色很好,眼神温柔而坚定。这半年,她几乎是放下了所有工作,全心陪伴顾渊康复,同时还要协调处理“记忆权利基金会”初创阶段的繁杂事务。
“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很好。”顾渊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比昨天更好。大卫说,神经修复的速度超出了预期,可能和我‘有意识’地参与记忆重组有关。”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现在能‘感觉’到那些受损区域在缓慢地自我修复和重建,以一种……更健康、更受我控制的方式。”
苏玥欣慰地笑了。“基金会那边,索菲亚和艾琳娜已经搭起了基本框架。‘幽灵’提供的匿名捐款和几笔来自神秘渠道的‘补偿款’也到位了。第一批援助对象已经确认,主要是那些在PTMA残留影响下,出现轻微异常记忆或感知困扰的人,还有‘昆仑计划’其他可能受影响者的后代。韩立和老赵在帮忙做背景调查和联络。”
顾渊点点头。用PTMA提供的“补偿”(一部分转化为地球可用的资源和技术资料)以及他个人部分资产创立的“记忆权利基金会”,旨在帮助所有因非常规脑科学实验、潜在高维接触或类似PTMA事件而受到影响的人,提供医疗、心理、法律支持,并推动建立地球文明层面的“意识科技伦理准则”和“外星文明接触预案”。索菲亚起草的《意识权利与数字时代伦理宪章》草案,已经引起了全球多个顶尖学术机构和伦理委员会的高度关注。
“观察员07号……哦,现在是‘联络员07号’了,”苏玥语气有些微妙,“它上周通过加密频道发来了一份PTMA拟定的《与地球文明初步接触行为准则(草案)》,希望我们提供意见。内容……还算克制,基本遵循了仲裁庭的裁定,强调透明、同意、平等。艾琳娜和大卫正在组织专家小组审核。”
顾渊笑了笑。仲裁之后,观察员07号——现在应该叫联络员07号——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它依然是非人的、逻辑至上的存在,但那种冰冷的漠然少了些,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合作意向,甚至偶尔会就某些地球文化或伦理概念,提出一些生硬但认真的“询问”。它似乎真的在尝试理解这个它曾经只是“观察”和“归档”的低维文明。
“慢慢来。”顾渊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新的规则下,对话不再是单方面的索取或施舍。”
他望向窗外的湖泊,阳光在水面洒下碎金。一只水鸟掠过,激起圈圈涟漪。
“母亲如果知道……”苏玥轻声说。
“她会为我骄傲。”顾渊接口,声音平静而笃定,“我选择了她希望我走的路——不是活在仇恨里,也不是逃避真相,而是面对它,战胜它,然后用这份力量,去保护更多人,去建立一个更好的‘规则’。”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苏玥,眼神温柔:“也多亏了你,玥玥。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苏玥脸微微一红,但握紧了他的手:“是我们。还有大卫、艾琳娜、索菲亚他们……我们所有人。”
是的,是一个“我们”。这是这场抗争带给顾渊的另一份珍贵礼物。他不再是孤独的“记忆之王”,困在自己的图书馆里。他有了可以完全信任、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了爱,有了更广阔的、属于人类集体的责任与牵挂。
又休养了两个月,顾渊的身体和大脑基本恢复了稳定。虽然不能再进行那种高强度、连续几十小时的商业谈判或记忆检索,但他的思维依然敏锐,对记忆的掌控达到了新的境界——他可以精准地回溯需要的关键信息,也可以温和地将不需要的伤痛记忆“归档”到意识的静默区。他甚至开始尝试,在深度冥想中,触及一些更朦胧的领域,比如遗传记忆的浅层回响,或者人类集体潜意识边缘的微弱共鸣。这不再是PTMA契约赋予的能力,而是他自身大脑在经历巨大冲击和修复后,产生的某种良性进化,是他完全自主的“权柄”。
他正式重返“渊临科技”,但不再事必躬亲,而是更多扮演战略导师和伦理顾问的角色。他将公司大部分日常运营交给值得信赖的团队,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记忆权利基金会”和推动前沿科技的伦理发展中。
一天傍晚,顾渊和苏玥站在康复中心的天文台上。夜幕降临,阿尔卑斯山纯净的夜空中,繁星如钻石般铺满天鹅绒般的天幕,银河横亘,壮丽无比。
没有城市光污染,星空是如此清晰、浩瀚,仿佛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看那里,”顾渊指着星空某一处,“根据联络员07号提供的、经过我们专家核实的部分星图,PTMA的某个次要中转节点,大概就在那个方向,距离我们大约1500光年。”
苏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璀璨的星海。“感觉……还是很遥远,很神秘。”
“但不再可怕了。”顾渊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发丝的清香,“我们现在知道,星星之间,不仅有光和引力,也可能有‘规则’和‘对话’。而我们,刚刚赢得了对话的资格。”
他抬头,仰望着无垠的宇宙,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力量。
“记忆不是负担,也不是武器。”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星辰诉说,“它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明,是情感的锚点,是智慧的基石。它可以被用来伤害,也可以被用来治愈;可以被用来控制,也可以被用来解放。”
他收回目光,看向怀中苏玥明亮的眼睛,微笑:
“而现在,记忆的钥匙,在我自己手中。我们的未来,由我们自己书写。”
星空之下,两人相拥的身影,与壮丽的银河融为一体。
地球的夜晚安宁。
而在人类尚未知晓的深空某处,PTMA的某个日志记录单元,自动生成了一条新的条目:
**“文明观测日志更新:标识:地球-碳基。个体变量:GU-YUAN。状态:契约解除,观察终止。新关系模式:平等接触(试行)。备注:该文明个体展现出的逻辑韧性、情感力量及对‘规则’的创新性运用,具有高研究价值。其推动的‘意识权利’理念,可能对该文明未来发展轨迹产生深远影响。建议:长期关注,非干预模式。联络员07号,持续跟进。”**
观察,仍在继续。
但这一次,是平等的注视,是文明与文明之间,隔着遥远星海,互相投去的、带着好奇与敬意的一瞥。
顾渊的人生,从被定义的“样本”,变成了自我主宰的“作者”。
他的记忆,从待归档的“数据”,变成了照亮前路的“星图”。
而人类文明,在懵懂中,刚刚在宇宙的留言簿上,用一场不屈的抗争,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为自己,赢得了第一份尊重。
未来,依然充满未知。
但至少,他们手中,握有了选择方向的,第一缕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