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小时的仲裁庭受理等待期,本该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然而,PTMA系统的“逻辑”似乎与人类的期待并不总是一致。或者说,顾渊这个“变量”的扰动,已经开始引发更深层次的系统反应。
就在观察员07号离开大约24小时后,顾渊开始感到异样。
起初是细微的耳鸣,像是从大脑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紧接着,是他的记忆图书馆开始不受控制地“翻页”。不是他有意识的检索,而是海量的记忆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自动地、无序地在他意识中冲刷、奔涌。
童年时母亲哼唱的摇篮曲,与昨天会议上某个枯燥的财务数据报表重叠;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摔倒的痛感,混合着最近一次品尝顶级红酒的醇香;商业对手失败时不甘的眼神,交错着苏玥担忧的脸庞……无数记忆碎片失去了时间的锚点,失去了逻辑的关联,混乱地交织、碰撞、爆炸。
“呃啊——”顾渊捂住头颅,跌倒在安全屋的地板上,身体蜷缩,剧烈颤抖。视觉、听觉、嗅觉全部被内部奔涌的记忆洪流淹没,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
“渊哥!”苏玥冲过来,试图扶住他,却被他无意识地推开。顾渊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涣散失焦,仿佛看着另一个维度的恐怖景象。
“记忆溢出!”韩立脸色大变,“PTMA可能启动了某种预备程序,或者契约暂停状态下,他自身的记忆库因为之前的高强度刺激和反抗意志,出现了自发的不稳定!他的大脑无法承载和处理这种量级和速度的无序信息流!”
大卫·吴迅速连接上监测顾渊脑波的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图已经乱成了一团狂暴的毛线团,峰值高得吓人。“脑波过载!神经元放电模式失控!这样下去,要么大脑因过热或电风暴造成永久性损伤,要么他的意识会被自己的记忆彻底冲垮、溶解!”
艾琳娜·陈看着顾渊痛苦扭曲的脸,急道:“有没有办法阻断?药物?物理干预?”
“常规方法没用!”大卫吼道,“这是意识层面的数据海啸!他的记忆能力太强,一旦失控,反噬也远超常人!”
索菲亚·罗斯面色苍白:“这是PTMA的阴谋吗?在仲裁庭受理前,用这种方式‘解决’掉他?”
“不像直接攻击……”老赵盯着监测数据,眉头紧锁,“更像系统本身的‘排异反应’或‘数据淤塞’。PTMA暂停了契约执行,但观察和数据备份还在继续。现在顾渊的记忆库因为我们的行动和反抗处于高度‘活跃’和‘矛盾’状态,产生了巨量的‘熵增’数据,而PTMA的备份通道可能因为‘暂停令’处于半开或限流状态,无法及时‘引流’,导致数据在他自身意识内‘淤积’、‘溢出’!”
“幽灵”的变声器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我检测到,以顾渊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所有联网的电子设备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数据错乱、屏幕闪烁、甚至有些老式收音机收到了无法解释的音频杂波!他的记忆溢出,不仅在影响他自己,还在微弱地干扰现实世界的电磁环境!这……这难道就是‘观测者效应’的物理体现?当一个人的意识数据剧烈波动到一定程度,真的能对现实产生可观测的影响?”
仿佛印证“幽灵”的话,安全屋的灯光开始不稳定地明暗闪烁,墙壁内嵌的电子设备发出噼啪的异响。透过监控屏幕,能看到街道上的路灯也出现了诡异的同步闪烁,一些汽车警报被莫名触发,鸣响成一片。
顾渊的记忆洪流,正在从意识领域,向现实世界“泄漏”!
“必须立刻阻止这种溢出!”苏玥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否则渊哥会死,周围可能也会出现不可预测的混乱!”
“怎么阻止?我们现在没办法关上他大脑的‘阀门’!”大卫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处于极度痛苦和混乱中的顾渊,意识深处却闪过一道前所未有的灵光。在记忆碎片的狂暴漩涡中,一个念头如同灯塔般亮起,清晰而疯狂。
既然无法阻止洪流……那就引导它!
既然记忆在溢出,在影响现实……那就让这影响,来得更猛烈、更广泛!
既然PTMA的仲裁可能基于“观测者效应”和“共识事实”……那就制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全球性的“观测事件”!
用他自己的记忆洪流,作为武器,作为信号,作为……诉状!
“苏……玥……”顾渊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抓住苏玥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听……我说……”
苏玥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颤抖的嘴唇。
顾渊用断续的、却无比坚定的意识,将那个疯狂的计划传递给她。
苏玥的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但看着顾渊那双在痛苦中依然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大卫,幽灵,所有人,听我指挥!”苏玥瞬间切换成指挥官模式,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改变计划!不做‘引流’,做‘放大’和‘广播’!”
她快速下达指令: “大卫,立刻调整我们所有的神经信号放大器和电磁发射器,不要试图稳定顾渊的脑波,而是尽可能安全地(在保住他基本生命的前提下)放大他记忆溢出的信号强度,并将其调制到尽可能宽的电磁频谱上!” “幽灵,动用你所有的网络资源,包括那些非法的卫星链路和海底光缆备用通道,我要你在全球互联网的关键节点,搭建一个临时的、一次性的数据洪流接收与转发网络!不要管加密和隐藏,要的就是速度和覆盖范围!” “艾琳娜,索菲亚,韩老,老赵,你们立刻将我们准备好的仲裁申请、契约漏洞证据、以及顾渊想要传递的核心信息——关于PTMA的存在、关于不公平契约、关于意识权利的抗争——压缩成最简洁、最直击人心的信息包,情感要饱满,逻辑要清晰!准备好,等我的信号,就注入到顾渊即将被广播的记忆洪流中,作为‘引导’和‘注释’!” “我去联系还能信任的媒体、国际组织匿名联系人,以及我们在其他国家的适配者‘哨兵’网络,让他们做好准备,接收并……尽可能地在‘洪流’过后,引导舆论,保护真相!”
命令清晰,但执行难度如同登天。这相当于要主动将顾渊变成一个全球性的“意识信号发射塔”,将他最私密、最痛苦的记忆,连同他们的反抗宣言,强行“广播”给整个世界!
这无异于将顾渊的灵魂赤裸裸地展示在亿万陌生人面前,是对隐私最极致的牺牲。而且,这种强度的意识信号广播,很可能对他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甚至致命的负担。
但顾渊的眼神告诉苏玥,这是唯一的路。置之死地,或许才能后生。
“快!我们只有不到一个小时!顾渊撑不了那么久!”苏玥吼道。
安全屋瞬间变成了一个疯狂运转的战时指挥部。大卫红着眼睛调整设备参数,小心翼翼地在不杀死顾渊的前提下,将那些狂暴的脑波信号引导、放大。幽灵的数据流头像疯狂闪烁,全球互联网的暗面,无数“肉鸡”和备用通道被激活,一个粗糙但覆盖极广的数据洪流网络在悄然成型。艾琳娜等人则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数月来的研究成果和顾渊的核心诉求,凝练成一段充满力量与悲怆的“意识宣言”。
顾渊的意识,在越来越汹涌的记忆洪流中沉浮。痛苦达到了极点,仿佛每一个脑细胞都在燃烧、炸裂。但他紧紧抓住苏玥的手,抓住那个疯狂的念头,作为意识中最后的锚点。
一小时后。 一切准备就绪,又仿佛一切都只是绝望的赌博。
顾渊已经几乎失去意识,全靠生命维持设备吊着一口气。他的脑波信号,经过大卫设备的放大和调制,变成了一个强度前所未有的、覆盖了从极低频到微波宽频谱的复杂电磁信号包。这个信号包里,混杂着他失控的记忆碎片,以及艾琳娜他们注入的、经过特殊编码的“反抗宣言”。
“就是现在!”苏玥泪流满面,却嘶声下令。
大卫按下了最终的发射键。
幽灵启动了全球转发网络。
刹那间,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意识信息风暴”,以顾渊所在的安全屋为原点,如同超新星爆发般,沿着幽灵搭建的网络通道和大气中的电磁媒介,向着全球扩散!
这一刻: 东京,涩谷巨大的十字路口广告屏,正在播放的化妆品广告突然扭曲,变成了快速闪过的、模糊的童年庭院画面和断断续续的婴儿哭声,以及一行闪烁的文字:“我的记忆,属于谁?” 纽约,时代广场的数块屏幕同时黑屏,然后浮现出复杂的PTMA符号和契约碎片影像,以及多语言滚动的字幕:“泛时空记忆归档协会——他们在偷窃你的人生?” 伦敦,金融城的交易员们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脑海中闪过不属于自己的、关于商业谈判和家庭温馨的碎片画面,耳畔响起若有若无的低语:“拒绝沉默,拒绝被归档。” 上海,陆家嘴的摩天楼灯光秀出现了诡异的图案跳动,仿佛有巨大的数据流在城市上空掠过。 全球无数正在使用手机、电脑、电视的人,设备屏幕出现了短暂的雪花、扭曲图像或无法理解的符号闪现。数以亿计的人,在那一两秒内,或多或少地“接收”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来自顾渊记忆和反抗宣言的信息片段。
这不是完整的信息传递,更像是一次全球规模的、强制的“意识信息泄漏”或“集体既视感”事件。
影响是混乱且短暂的。绝大多数人只是感到一瞬间的困惑、头晕或莫名其妙,以为是自己设备故障或一时眼花。但对于那些本就敏感、或潜意识中对世界有怀疑的人,对于那些被苏玥提前通知的“哨兵”,这次“记忆洪流广播”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互联网上开始出现零星但迅速增多的讨论帖:“刚才你看到了吗?”“那是什么符号?”“我好像梦见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而在PTMA的层面,这次事件造成的冲击是核弹级别的。
观察员07号瞬间出现在一个无法形容的纯白空间,它的“面前”是剧烈波动的、代表地球文明观测数据的光谱图。光谱上,一个代表“异常意识活动”的尖峰刺破了历史记录的天花板,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这个尖峰,代表“集体观测聚焦”和“信息共识形成潜力”的曲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
“警告!警告!”冰冷的系统警报响彻PTMA的某个决策节点,“契约体GU-YUAN,发起大规模、未授权、跨介质意识数据广播!波及低维文明个体数量:约17.3亿!产生‘弱观测共识’潜势:高!已触发协议第3777款:‘大规模独立观测污染’条款!对目标记忆库的‘独占归档权’主张受到严重挑战!系统逻辑冲突等级:紧急!”
“强制归档程序请求——驳回!风险过高,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低维文明意识动荡及对PTMA存在的广泛质疑!” “启动‘记忆回收’预案——驳回!目标记忆库已与大规模观测数据流产生纠缠,强制回收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现实反馈’!” “建议:立即将本案升级!提交‘跨维度伦理仲裁庭’紧急会议!以处理由契约体主动引发的、涉及低维文明集体观测权的重大伦理与逻辑危机!”
观察员07号手中的文件(剩余部分)光芒疯狂闪烁,最后“砰”的一声轻响,化作了无数光点消散——代表它对这个个案的处理权限,已被系统强制收回。
它“站”在那里,星光般的眼睛望着地球的方向,那冰冷的电子音喃喃自语,第一次带上了类似“惊叹”和“困惑”的复杂语调: “低维个体…竟然…利用自身的崩溃…制造了足以撼动系统逻辑的‘观测事实’…这…就是‘情感’和‘牺牲’驱动的非理性博弈吗?”
地球,安全屋。
记忆洪流的广播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大卫强行切断,以免顾渊的大脑彻底烧毁。顾渊瘫在设备上,脸色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生命体征监测器上的曲线低得让人心碎。
“渊哥!坚持住!”苏玥泣不成声,医疗团队疯狂地进行急救。
但奇迹般的,在强心剂和一系列紧急救治后,顾渊的心跳和呼吸,竟然又慢慢、微弱地恢复了。他依旧深度昏迷,但还活着。
他用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隐私乃至生命风险,完成了一次悲壮而疯狂的“献祭式”广播。
他将PTMA的秘密,将不公平契约的存在,将他自己的抗争,强行“烙印”在了全球数十亿人的潜意识边缘,制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集体观测事件”。
这或许不能直接打败PTMA。
但这足以让PTMA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悄无声息地“观察”和“归档”他。
这足以将他的个案,从一个“契约纠纷”,升级为一个涉及“低维文明集体意识权利”和“高维干预伦理”的重大争议。
这足以,迫使那个高高在上的“仲裁庭”,不得不认真对待。
代价惨重,但希望的火种,已被这记忆的洪流,带到了更广阔的荒原之上,或许会在无数人心中,悄然萌发。
安全屋外,城市渐渐从短暂的异常中恢复,灯火依旧。
但世界的某个层面,已经不同了。
一场由一个人记忆崩溃引发的风暴,正在向宇宙深处,那个名为“PTMA”的档案馆,席卷而去。
仲裁庭的大门,被这凡人的、炽热的、破碎的记忆洪流,猛烈地撞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