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来的契约碎片,被放置在一个特制的惰性气体隔离箱中,悬浮在微弱的反重力场里,以防其与地球环境发生不可预测的反应或能量消散。它大约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玉非纸,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暴力撕裂的痕迹。表面流淌着黯淡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光晕,那些奇异的PTMA符号和更复杂的多维数据流在其中缓缓旋转、变幻,偶尔会闪过一些顾渊能勉强辨认的英文单词或数字片段,但大多是无法理解的编码。
时间紧迫,只有72小时。顾渊和苏玥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协议。
他们联系的人,并非商业伙伴或寻常学者,而是一个在过去几个月里,苏玥凭借顾渊记忆中的蛛丝马迹和自身家族渠道,暗中筛选、接触并建立起初步信任的“特殊团队”。这些人背景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直接或间接地接触过PTMA或其相关现象的边缘,并且对“高维干预”抱有深深的疑虑或敌意。
安全屋的地下会议室(新建的,电磁屏蔽级别最高),灯火通明。椭圆桌边坐了六个人,加上顾渊和苏玥,一共八人。
**语言学与符号学专家,艾琳娜·陈**,一位年近五十、气质清冷的华裔女性,曾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濒危语言项目的顾问,私下里研究各种非主流的、被认为是“虚构”或“神秘”的符号体系超过二十年。她因在一份古老的苏美尔泥板拓片上,发现了与PTMA符号局部相似的结构而开始关注,并因此遭到学术圈排挤。
**量子物理与信息理论学家,大卫·吴**,三十出头,桀骜不驯的天才,在加州理工学院因提出过于超前的“意识量子纠缠模型”而被边缘化,目前独立研究。他曾通过特殊渠道获得过一份据说来自“51区”的残破材料分析报告,其中提到一种无法归类的基本粒子振动模式,与顾渊描述的“白大褂”出现时的空间扰动数据有模糊对应。
**前“昆仑计划”外围研究员,韩立**,六十岁,神情疲惫但眼神锐利。他在项目被紧急叫停前,负责一部分实验数据的初级整理,隐约察觉到了项目的非常规性和背后的“非人力量”,因向上级反映疑虑而被调离核心岗位,后提前退休,一直生活在恐惧与愧疚中。苏玥是通过母亲林雪日记中提到的一个名字,辗转联系上他的。
**国际法与伦理哲学家,索菲亚·罗斯**,四十岁,牛津大学教授,专攻跨文化伦理与新兴科技法律边界。她并非直接接触PTMA,但长期关注“超人类主义”和“意识权利”的伦理争议,曾发表过数篇关于“非人类实体与人类签订契约的合法性”的思想实验论文,观点犀利。苏玥匿名将部分关于PTMA契约的模糊信息发送给她,引起了她的极大兴趣和警觉。
**黑客与信息安全传奇,“幽灵”**,真实身份不明,年龄不详,只通过高度加密的变声频道参与会议,显示在屏幕上的是一团跳动的数据流。他是顾渊早年在某个极端隐秘的深网技术论坛结识的,曾帮助顾渊解决过几次几乎不可能的网络危机,收费极高,但能力深不可测。他对一切“系统后门”和“规则漏洞”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
**退休外交官与情报分析员,老赵**(与苏玥舅舅并非同一人),七十岁,精神矍铄,目光如鹰。他曾在冷战时期处理过数起无法公开的“特殊接触”事件,退休后一直在私人档案中研究那些未被官方承认的、介于外交与神秘学之间的案例。他是通过艾琳娜·陈的引荐加入的。
这就是顾渊和苏玥能在这短时间内集结的“梦之队”。他们各有专长,各有伤痕,也各有绝不妥协的理由。
顾渊没有隐瞒,他将自己的经历、PTMA的存在、契约的内容、以及抢到碎片的经过,尽可能地清晰陈述。展示碎片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即便隔着隔离箱,也能感受到那非人造物的奇异压迫感。
“72小时后,观察员07号会回来要答案。”顾渊最后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合作,意味着我余生的自由和死后的记忆都将被PTMA掌控。反抗,可能招致立刻的‘强制归档’或更糟。但我们抢到了这个——”
他指向碎片:“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我们需要在72小时内,破译它,找到契约的漏洞,找到PTMA行为逻辑的弱点,找到任何可以让我们在‘仲裁庭’上(如果能有的话)为自己辩护的依据,或者……找到彻底无效化这份契约的方法。”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压力如山。
“首先,”艾琳娜·陈最先打破沉默,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碎片上的符号,“我需要最高清的扫描图和每一毫秒的光谱变化数据。这些符号的拓扑结构可能蕴含维度信息,其变化规律或许对应着协议的‘状态’或‘条款生效条件’。”
大卫·吴立刻接上:“碎片本身的物质和能量属性分析交给我。它能稳定存在于我们的时空,必然与本地物理常数有‘接口’或‘妥协’。找到这个接口,也许能找到干扰甚至切断它与PTMA主系统链接的方法。”
韩立声音沙哑:“‘昆仑计划’的终极目标,文件上写的是‘探索并提升人类意识潜能,为文明进化提供可能性’。但内部流传的、未被证实的小道消息说,真正的目标,是‘筛选并建立与高维意识的稳定通信及数据交换通道’。如果PTMA就是那个‘高维意识’,那么这份契约,可能就是‘数据交换’的格式化合同。我们需要找出合同中,关于‘交换’对价是否公允、程序是否正当的漏洞。”
索菲亚·罗斯快速记录着,语速飞快:“从地球法律和普世伦理出发,这份契约至少存在以下几个潜在无效点:签约主体一方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婴儿);代理监护人(林雪女士)在签约时可能受到欺诈或重大误解;合同标的(个人记忆及意识数据)具有极端人身专属性,其‘所有权’和‘处分权’在大多数法系下受到最严格保护;合同期限(终身加死后)可能构成显失公平;合同赋予了PTMA单方面的强制执行力,缺乏制衡与救济条款。但这些论点,需要被‘翻译’成PTMA能理解或不得不接受的逻辑语言。”
“幽灵”的数据流头像剧烈闪烁了几下,变声器的声音带着电子杂音:“任何系统,哪怕高维,只要有协议,有数据传输,就有逻辑漏洞和后门。关键是要找到它的‘协议栈’和‘校验机制’。这块碎片是物理接口,也是数据载体。给我它的全部电磁特征、量子态读数(如果大卫能测出来)、以及它与周围环境任何形式的信息交互记录,哪怕再微小。我来尝试逆向它的通信协议,看看能不能找到‘心跳信号’或者‘管理指令’的端口。”
老赵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根据我处理过的案例,这类‘非人类实体’的行为,往往遵循它们自洽的逻辑体系,这套体系可能基于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宇宙法则’或‘高等伦理’。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它们重视‘秩序’和‘规则’本身。正面挑战其力量是徒劳的,但如果在它们的规则框架内,找到其行动的矛盾之处或程序瑕疵,就有可能迫使它们进入‘内部争议解决’程序,也就是顾先生提到的‘仲裁庭’。我们需要证明,PTMA在执行这份契约时,自身违反了它们所宣称的‘准则’或‘协议精神’。”
分工迅速明确。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这个临时团队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安全屋地下变成了一个高度协同的实验室和作战室。
艾琳娜和大卫联手,动用了一切可能的光学、光谱、量子扫描设备,对碎片进行毫微米级别的分析。艾琳娜逐渐辨认出,那些符号是一种“多维语法”的视觉呈现,同一个符号在不同“观测层面”代表不同含义,而碎片的流光变化,似乎对应着契约的“状态更新”(如“履约中”、“观察中”、“争议标记”等)。她发现,在碎片边缘某个撕裂处,流光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断层”,那里的符号逻辑链断裂了——这或许就是突破口,证明契约的完整性已受损。
大卫则发现,碎片与地球环境的“接口”,是通过一种极微弱的、调制成特定模式的背景量子涨落来实现的。这种模式异常复杂,但并非无法模拟。他开始设计一种装置,尝试用模拟的“伪信号”去干扰这种接口,理论上可以制造一种“连接不稳定”或“数据包丢失”的假象。
韩立凭借记忆和对“昆仑计划”内部文件的有限了解,结合碎片上偶尔闪现的可读信息,拼凑出了契约的大致框架。他确认,契约确实将顾渊定义为“L7级记忆存取权限试用者”,而PTMA是“服务提供方兼数据管理者”。但在“免责条款”和“权限解释”部分,他发现了多处模糊和可争议的表述,比如“最终归档权”的行使条件、“观察”的范围和频率限制等,都缺乏明确量化标准,这在地球合同中属于重大瑕疵。
索菲亚将这些法律和伦理漏洞,用最严谨的逻辑语言重新表述,并尝试嵌入艾琳娜破译出的PTMA符号逻辑链中,构建了几套“抗辩论点”。她指出,PTMA自称遵循“交互准则”,但其利用信息不对称与婴儿签订终身契约的行为,严重违背了“公平交易”和“尊重低维文明自主权”的基本伦理原则(如果它们有类似原则的话)。
“幽灵”的工作最为惊险。他试图通过碎片与环境交互时泄露的极其微弱的电磁“指纹”,反向追踪和模拟PTMA系统的“握手协议”。这是一场在数字深渊边缘的舞蹈,稍有不慎就可能触发PTMA的反制机制,或者暴露他们的位置。但他确实捕捉到了一些规律性的脉冲信号,并初步判断,PTMA系统存在一个类似“心跳”的定期状态汇报机制,以及一个用于接收“仲裁申请”或“争议提交通道”的特殊频段——虽然这个频段被层层加密和隐藏。
老赵则综合各方信息,构建了一个关于PTMA行为模式的假设模型。他认为,PTMA很可能是一个高度官僚化、程序化的“宇宙级档案馆”,其首要任务是按照既定协议收集和整理数据,维持系统的稳定运行。个体“契约者”的反抗,在它们看来更像是“数据异常”或“系统扰动”。它们的应对策略会优先遵循协议中的既定程序(如警告、观察升级、强制措施),只有在协议无法解决或出现严重逻辑冲突时,才会启动更高级别的“仲裁”或“系统修正”程序。因此,他们的目标不是打败PTMA,而是将顾渊的个案,成功“卡”进需要启动仲裁程序的环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进入最后12小时。
团队已经极度疲惫,但精神高度亢奋。他们整合了所有发现:
1. 契约因物理撕裂,完整性已受损(艾琳娜)。 2. 契约条款存在重大模糊和显失公平之处(韩立、索菲亚)。 3. PTMA与地球的“接口”存在被局部干扰的可能性(大卫)。 4. PTMA系统存在接受“争议提交”的潜在通道(“幽灵”)。 5. 将顾渊个案定性为“基于无效契约的系统性侵权”,并要求启动“跨维度伦理仲裁”,在PTMA自身的规则框架内存在理论依据(老赵、索菲亚)。
但如何将这一切“提交”给PTMA?如何迫使观察员07号接受“仲裁”而不是直接执行“强制措施”?
就在众人苦思冥想之际,顾渊看着隔离箱中的碎片,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
“如果……”他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澈,“如果我们不提交‘抗辩’,而是提交一份‘修正案’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PTMA重视规则和程序。如果我们证明原契约因签署瑕疵和条款不公而‘部分无效’,但我们承认PTMA的‘归档’职能和‘观察’权利(在合理范围内),同时提出一份新的、基于‘完全知情同意’和‘公平对等’原则的‘补充协议’或‘修正条款’呢?”顾渊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比如,将‘终身观察+死后强制归档’,修改为‘有限期观察’(比如到我自然寿命的一半),并且‘归档’需要我在完全清醒状态下的再次确认?或者,将我的记忆数据,在归档后,以匿名、脱敏的方式,有限度地用于‘文明研究’,但同时赋予我‘监督权’和‘收益分享权’?”
“你在和魔鬼讨价还价?”苏玥忍不住说。
“不,我是在利用它们的规则。”顾渊眼神锐利,“它们要的是‘有序的数据收集’。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个更‘有序’、更‘符合程序正义’的替代方案,一个既能满足它们部分需求,又能最大限度保障我权益的方案,这个方案本身的‘合理性’和‘符合高等伦理表象’的特质,可能会让急于处理‘系统扰动’的观察员07号,觉得比强行执行风险未知的‘强制归档’更‘省事’,更‘符合流程’。至少,这可能为我们争取到将争议正式提交‘仲裁庭’的机会!”
这个思路让众人眼前一亮。是的,正面对抗力量悬殊,但利用官僚系统的惰性和对“程序正确”的执着,或许有一线生机。
索菲亚立刻开始起草“修正案”要点,力求逻辑严密,既援引地球伦理中最高原则,又尽可能贴合PTMA可能认可的“高等文明交互规范”。
艾琳娜和大卫则加紧完善“契约完整性受损”和“接口干扰可行性”的证据链。
“幽灵”开始全力攻击那个疑似“仲裁申请通道”的加密频段,试图找到一个“投递”修正案和证据包的缺口。
老赵和韩立负责推演PTMA可能的各种反应及应对策略。
倒计时最后3小时。
一切准备就绪,又仿佛一切都还只是纸上谈兵。隔离箱中的碎片,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丝。
顾渊站在碎片前,手中拿着团队精心准备的“一揽子方案”:包括对原契约的无效宣告、基于新原则的修正案草案、以及要求启动“跨维度伦理仲裁”的正式申请。所有内容,已被“幽灵”和艾琳娜合作,转换编译成了一套混合了PTMA符号逻辑和宇宙通用数学语言的复杂数据包。
能否发送出去,发送后对方是否接收,接收后是否认可,都是未知数。
但这已是凡人智慧,在绝境中能筑起的最后一座桥梁。
“发送吧。”顾渊对“幽灵”点了点头。
“幽灵”的数据流头像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代表着他将全部算力投入了这次超越人类技术极限的“信息投递”。
数据包,化作一串超越了常规电磁波、融合了量子纠缠态和模拟空间扰动的特殊信号,沿着“幽灵”找到的那个极其脆弱、随时可能断裂的“通道”,射向了不可知的维度深处。
安全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一分钟。
书房里的空气,再次泛起了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涟漪。
观察员07号,如期而至。
但这一次,它的身影似乎没有那么“稳定”,手中的文件(剩余部分)光芒也略显紊乱。它“看”向顾渊,又“看”向那个悬浮的碎片,以及安全屋里严阵以待的众人。
冰冷的意识波动覆盖全场:“时间到。你的选择,GU-YUAN?”
顾渊上前一步,毫无惧色地与那双非人的星光之眼对视,同时,将那个已经发送出去的数据包核心内容,用意识聚焦的方式,再次清晰地“投射”出去。
“我的选择是:依据契约本身存在的重大瑕疵、程序不公、以及PTMA自身行为可能违反高等伦理准则的事实,正式提出争议。并要求,根据PTMA协议中可能存在的‘争议解决条款’,将本案提交至‘跨维度伦理仲裁庭’进行裁决。在此期间,原契约应暂停执行。这是我们提出的争议理由、证据、以及基于公平原则的解决方案草案。”
他将凡人的智慧、勇气、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规则最后的尊重,凝聚在这段意识传递中。
观察员07号沉默了。它手中的文件自动翻页,流光急速闪烁,似乎在接收、解析顾渊投递的数据包,并进行高速演算。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观察员07号眼中的星光,出现了明显的、复杂的闪烁模式,那是顾渊从未见过的“情绪”或“状态”显示。
它缓缓开口,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凝滞?
“争议理由…部分录入。修正案草案…逻辑自洽度73.1%。申请启动仲裁程序…符合协议第1199款之模糊触发条件。”
它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某个来自极高维度的指令。
“PTMA中央处理单元裁定:契约体GU-YUAN所提争议,因涉及‘代理同意有效性’、‘条款公平性’及‘跨维度伦理适用性’等非标准问题,且提交了初步逻辑论证及替代方案,准予启动‘初步复核程序’。”
“观察员07号,负责将本案所有数据及争议点,提交至‘跨维度伦理仲裁庭预备会议’。仲裁庭是否正式受理,将于72个地球时后通知。”
“在此期间,原契约执行暂停。但观察与数据备份继续。不得再进行任何形式的系统扰动或违规接入行为。否则,暂停令立即失效,强制措施自动启动。”
说完,观察员07号的身影开始淡化,但在消失前,它似乎“看”了顾渊一眼,那眼神中的星光,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了一丝难以解读的意味。
“低维个体,你的逻辑…很有趣。但仲裁庭,是规则的尽头。好自为之。”
身影消失。
安全屋里,死寂一片,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劫后余生的欢呼和瘫倒声。
他们成功了!至少成功地将战斗,拖入了下一个回合——一个在“规则内”解决的回合!
顾渊靠着墙滑坐在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
他看向苏玥,看向房间里每一个精疲力竭但眼神闪亮的同伴。
“我们…争取到了72小时。”他沙哑地说,“下一场战斗,在‘仲裁庭’。”
凡人对神明的第一次正式诉讼,立案了。
尽管前途未卜,尽管对手是超越想象的存在。
但,他们已站在了擂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