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意识潜入档案馆已过去七十二小时。顾渊的身体在苏玥和医疗团队的精心照料下逐渐恢复,但精神的消耗与那次虚拟交锋留下的无形创伤,需要更长时间平复。他时常会陷入短暂的恍惚,眼前闪过档案馆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数据流和清洁程序冰冷的触手。
苏玥加强了所有安全屋的防护,并利用顾渊记忆中的情报,开始秘密联络一些可能对PTMA有所了解或同样受其影响的边缘人物——失意的前“昆仑计划”研究员、研究异常现象的独立学者、甚至是一些自称有过“超自然接触”但被主流社会排斥的“疯子”。她在构筑一个松散但可能关键的信息网络。
然而,PTMA的反击,比预想中来得更直接,更……无可抗拒。
不是在网络世界,不是在现实中的武力冲突。就在顾渊以为自己最安全的一处隐蔽住所——位于市中心摩天大楼顶层的、拥有独立安保系统和电磁屏蔽的复式公寓里。
顾渊正在书房分析从档案馆带回的(记忆中的)数据碎片,试图破译那些标签和备注的完整含义。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内只有一盏台灯和电脑屏幕的光亮。
忽然,台灯的灯泡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光芒的“质地”似乎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变得更冷,更透,仿佛带着非人间的质感。
顾渊的绝对记忆和敏锐感知让他瞬间抬头。
书房中央,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特效,就那么凭空地、违反物理常识地,一个瘦高的身影由模糊到清晰,缓缓“浮现”出来。
白大褂。修身,材质似布非布,流淌着极淡的哑光。面容依旧模糊,但那双眼睛的位置,仿佛有两簇冰冷的、恒定的星光在燃烧。他手中拿着一叠似乎由某种发光纤维编织而成的“文件”,文件此刻的厚度,比顾渊记忆中任何一次“瞥见”都要薄,只剩寥寥几页。
观察员07号。来了。
顾渊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如擂鼓般狂跳,但长期商战练就的定力让他强行压下了逃跑或攻击的本能。他缓缓站起身,与那非人的存在对视。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高压。
“契约个体,GU-YUAN。”观察员07号开口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回响在顾渊的脑海深处,冰冷,平直,缺乏任何情感起伏,像电子合成音,却又带着某种更古老的韵律,“你的行为,已构成对《泛时空记忆归档协会(PTMA)标准观测与归档协议(第7版)》的多项违规。”
顾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违规?根据什么?一份在我没有自主意识时签订的、毫不知情的‘契约’?”
“契约的成立,基于你的生物载体诞生时,法定监护人林雪女士的知情同意与代理签署。”观察员07号毫无波澜地陈述,“程序符合PTMA与当前文明层面(地球-碳基文明-信息时代初期)的交互准则。条款清晰:授予你L7级记忆无损耗存取权限(试用版),作为交换,PTMA获得对你的记忆数据的观察权、备份权及最终归档权。”
“我母亲并不完全知情!你们隐瞒了代价,隐瞒了你们这种……终生监视和死后剥夺!”顾渊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提高。
“隐瞒,并非PTMA的行为准则。”观察员07号手中的文件微微发光,“条款已在契约中载明。林雪女士的认知局限与理解偏差,属于低维文明个体接收高维信息时的正常损耗,不构成契约无效要件。PTMA尊重个体差异,但契约效力高于个体认知局限。”
“尊重?”顾渊几乎要冷笑,“你们所谓的尊重,就是每隔几年来‘观察’一下,像看笼子里的动物?就是在我试图探寻真相时,派‘清理者’去搜我母亲的老宅?就是在我进入你们那个所谓的档案馆时,用‘清洁程序’试图抹杀我的意识?”
“观察,是履行契约的必要环节。清理者行动,是针对未授权信息泄露风险的标准预案。清洁程序,是对非法接入档案核心区的标准反制措施。”观察员07号的回答滴水不漏,逻辑冰冷而坚固,“你的行为,已从‘个体适应性波动’升级为‘系统性扰动风险’。根据协议第31款,PTMA有权对高风险契约个体采取强化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提高观察频率、施加行为限制、或……在风险不可控时,提前启动记忆归档程序。”
提前归档?顾渊心中一寒。那意味着死亡,而且是被“收割”记忆后的死亡。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顾渊盯着那双非人的眼睛,“收集人类的记忆?像集邮一样?这对你们有什么意义?”
观察员07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计算或检索。“意义,超越你的理解维度。PTMA的职能,是观察、记录、归档多元宇宙中‘有趣’或‘有价值’的意识数据流。你们称之为‘记忆’的信息簇,是意识在低维时空的投影与沉淀,具有独特的熵减模式和情感编码逻辑,是珍贵的研究样本。你的记忆库,因‘绝对记忆’特性而异常完整、清晰,被评估为高价值样本。试用版契约,旨在观察此类特殊样本在完整生命周期中的演化模式。”
研究样本。高价值样本。顾渊感到一阵荒谬和恶心。他的人生,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奋斗与挣扎,在对方眼中,只是一组值得观察和收藏的“数据”?
“所以,我母亲参与的‘昆仑计划’……”
“是PTMA与当前文明层面某些先锋个体建立联系的尝试性接口之一。”观察员07号证实了顾渊的猜想,“旨在筛选具有潜质的观察对象。林雪女士是接口参与者之一,她后代的‘优化’,是接口交互的副产品之一。她对契约部分条款的认知不完整,属于接口信息传递中的预期损耗。”
母亲是被利用的接口。自己是“副产品”和“高价值样本”。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现在,”观察员07号向前飘近一步,无形的压力陡增,“鉴于你的叛乱倾向和已造成的系统扰动,PTMA中央处理单元已生成预案。你有两个选择:”
“选择一:立即终止所有针对PTMA的探查与反抗行为,接受强化观察协议,并在剩余生命周期内保持记忆库稳定。契约将按原定计划,在你生物载体自然终结时执行归档。”
“选择二:拒绝合作。PTMA将根据风险评估,可能提前启动针对你的记忆归档程序,以消除系统性风险。归档过程可能导致你的生物载体不可逆损伤(即死亡),且记忆数据可能因非自然剥离而出现完整性损失。”
没有威逼利诱,只是平静地陈述两种后果。但这平静之下,是绝对的力量碾压和规则层面的无情。
顾渊感到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毫不怀疑对方有能力做到第二点。这是一个超越了人类科技、甚至可能超越了当前物理法则的存在。
但他骨子里的骄傲和三十年来与命运抗争的本能,让他无法低头。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顾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我选择,撕了这份该死的‘契约’呢?”
观察员07号眼中的星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是顾渊第一次在这个非人存在身上看到类似“情绪”的反应——或许是困惑,或许是……一丝极淡的兴趣?
“撕毁契约,超越你的能力范围。契约效力植根于PTMA的核心协议逻辑,并与你的意识数据流深度绑定。”
“任何系统都有漏洞。”顾渊紧紧盯着对方,“任何合同,都可能因为签署时的瑕疵、条款的不公、或者……执行过程中的‘意外’而失效。比如,签约方之一的认知被严重误导。比如,契约的执行严重侵犯了更低层级、但更普世的伦理法则。比如……有足够多的‘旁观者’,见证了这份契约的不公,并形成了新的‘观测事实’。”
他将自己意识潜入时留下的“逻辑炸弹”论点,结合人类法律和伦理,抛了出来。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争取时间。
观察员07号再次沉默,似乎在评估顾渊话语中的信息。它手中的文件无风自动,快速翻页,最后停在了某一页。顾渊瞥见,那一页上布满了不断闪烁、变化的复杂符号和数据流,似乎正进行着高强度的计算。
“你的论点,基于低维文明的法律与伦理框架,对PTMA协议不具备约束力。”观察员07号最终回答,“但……你提出的‘观测者效应’变量,被系统记录。此变量权重过低,不足以影响当前裁决。”
权重过低?顾渊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也就是说,“观测者”的数量和性质,可能是影响PTMA系统判断的一个因素,只是目前他还不够“分量”。
“那么,如果我能让足够多的‘观测者’,看到这份契约,并形成共识呢?”顾渊追问,脑中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开始萌芽。
“理论上有微乎其微的概率,可能触发协议中的‘争议复核’条款,将个案提交至更高层级的跨维度伦理仲裁庭。”观察员07号的回答依旧冰冷,但顾渊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程序化的“可能性”,“但在此之前,你的叛乱行为必须被制止。这是最后通牒,GU-YUAN。72个你们的时间单位后,我需要你的明确答复。合作,或者,接受强制措施。”
说完,观察员07号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他来时一样,准备无声无息地消失。
就是现在!
顾渊眼中精光爆闪!他等的就是对方意识集中、准备进行维度转移的这一刻!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早已暗中启动的、隐藏在书房多个角落的微型装置同时激发!这不是武器,而是苏玥根据顾渊对“白大褂”出现时电磁异常的记忆数据,逆向设计出的“高维链接干扰器”!它们释放出特定频率、极其复杂的复合电磁场脉冲,瞬间扰乱了书房内的局部物理常数和空间稳定性!
观察员07号的身影剧烈闪烁了一下,仿佛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它手中那份发光的文件,也出现了瞬间的扭曲和不稳定!
顾渊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目标不是观察员本身(那可能毫无意义),而是它手中那份代表“契约”的实体文件!他记得档案馆中自己档案的编号,记得那份文件的质感,他赌这份实体文件是契约在现实维度的某种“锚点”或“凭证”!
他的手指穿过了观察员半虚化的手臂,但确实触碰到了那份文件!文件并非完全虚化,有一种冰冷的、非金非玉的实质触感!
“低维扰动……不可接受!”观察员07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冰冷的怒意。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力量向顾渊压来,要将他碾碎,也要稳固文件。
顾渊咬紧牙关,将所有意志力集中在手臂上,狠狠一扯!
“刺啦——!”
并非布帛撕裂的声音,而是一种类似空间被强行扯开的、令人牙酸的奇异声响。发光文件的一小部分,大约三分之一页,被顾渊硬生生撕了下来!
观察员07号的身影在剧烈的电磁干扰和“契约凭证”受损的双重影响下,变得更加模糊不稳定。它似乎想夺回碎片,但干扰器的脉冲达到了峰值,书房内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你会后悔的,契约体。”冰冷的警告直接烙印在顾渊脑海。
下一秒,观察员07号连同剩余的大部分文件,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有那被撕裂的、依然散发着微光的碎片,被顾渊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书房里恢复了平静。台灯的光芒恢复了正常。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臭氧味,和顾渊手中那非实非虚的发光碎片,证明刚才那超越常识的一幕并非幻觉。
顾渊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但他看着手中那闪烁着奇异符文和数据流的碎片,嘴角却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痛楚、以及巨大兴奋的笑容。
他抢到了。
从高维观察员手中,抢到了一片“契约”!
哪怕只是碎片,这也是反抗的第一步,实实在在的一步!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对刚刚发生的维度交锋一无所知。
但顾渊知道,战争已经全面升级。
他从猎物,变成了一个真正有能力撕咬猎人的……反抗者。
72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他手中,多了一片可能蕴含破局关键的“密码”。
观察员07号回归了它的维度,手中的文件残缺不全。它或许需要提交一份“意外事件报告”。
而顾渊,需要立刻召集他能找到的所有盟友,破译这片碎片,在倒计时归零前,找到那条通往“仲裁庭”的、渺茫但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