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光调至最柔和的模式,以减少对顾渊即将进行的意识潜入可能产生的干扰。房间中央,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连接着数台外观精简但内部构造极其复杂的设备。这些设备并非市面流通的脑机接口产品,而是顾渊凭借记忆中对前沿神经科学和量子计算的理解,由苏玥秘密联络可靠工程师定制的原型机,专为此次行动打造。
苏玥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和加密信道,眼神凝重:“脑波诱导协议已加载,虚拟界面锚点锁定在你提供的四个坐标中概率最高的那个——位于格陵兰冰盖下的废弃科考站。外围防火墙是李博士帮忙设计的,理论上能隔绝99.9%的外部数据窥探,但一旦你意识进入,如果对方系统有反制措施……”
“我知道风险。”顾渊已经换上了特制的感应服,平静地躺下,“但这是我们主动接触PTMA系统的唯一机会。母亲的日记提到过‘接口’,那些白大褂男人出现地点的时空数据模型也指向了这几个坐标。它们可能是PTMA在现实世界的物理‘接入点’,就像他们的网线插口。”
过去一周,顾渊和苏玥几乎不眠不休。顾渊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每一次“白大褂”出现时,周围环境的所有可量化数据:当时的地球磁场强度、宇宙射线背景值、附近电子设备的异常波动、甚至天气和星图。苏玥则动用所有资源,调取了这些时间点全球范围内的异常电磁事件、地质微小扰动和卫星遥感数据。两人联手,结合一些从黑市渠道获得的、关于“非自然现象热点区”的模糊资料,运用复杂的多变量分析模型,最终筛选出四个时空坐标异常重叠点。格陵兰这个点,因其极端的物理隔离性和历史上多次不明原因的科研设备失灵记录,成为首选。
“记住,”苏玥握住他的手,触感微凉但坚定,“意识潜入不是做梦,你的大脑神经元会真实地与未知数据流交互。一旦监测到你脑波出现不可逆的混乱趋势,或者生命体征异常,我会立刻启动强制断开程序。还有,无论看到什么,保持核心自我认知的锚定。你是顾渊,记得一切的顾渊。”
顾渊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点了点头,闭上眼。“开始吧。”
苏玥深吸一口气,启动了设备。轻微的嗡鸣声响起,顾渊感到太阳穴和脊椎传来冰凉的触感,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失重感袭来,仿佛灵魂被轻轻抽离了躯体。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输入逐渐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然的、数据化的“感知”。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颜色形状,只有流动的、浩瀚如星海的信息流。这就是他意识“看”到的虚拟档案馆入口?或者,只是通往入口的数据湍流?
顾渊集中精神,默想那个PTMA符号,同时将自身记忆图书馆中关于这个符号的所有信息(包括母亲日记里的残片、胸针上的刻印、匿名邮件中的隐藏数据)作为“密钥”,向前“投递”出去。
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浩瀚的信息流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发光的PTMA符号。顾渊的意识毫不犹豫地“投身”而入。
天旋地转。下一瞬,他“站”在了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内部”。一个由记忆数据构成的、光怪陆离的宇宙。他“脚下”是平滑如镜的、流动着无数画面和文字的数据平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天空”中悬挂着无数大小不一、明暗各异的光球,每一个光球内部都闪烁着快速变幻的场景,那是被封存的记忆片段。有些光球明亮稳定,有些则黯淡闪烁,有些甚至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崩溃。远处,有难以形容的、巨大的柱状结构向上延伸,仿佛支撑着这个空间的“骨架”,柱体表面流淌着瀑布般的二进制或其他进制代码。
这就是PTMA的记忆档案馆?储存着被他们“归档”的无数生命的记忆?
顾渊定了定神,开始尝试移动。在这里,移动似乎依靠意念。他“想”着向前,便向前飘去。他靠近一个中等大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球。光球表面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个中世纪装束的工匠,正在精心雕刻一件木制品,眼中充满了专注与热爱。画面旁,漂浮着一些无法理解的符号标签,但顾渊凭借记忆中的符号学知识,勉强辨认出其中几个的含义:“技艺记忆”、“情感强度:中等”、“稳定性:高”、“归档时间:地球历1478年”。
他真的看到了别人的记忆,被PTMA数字化储存的记忆!
顾渊压下心头的震撼,开始寻找自己的“档案”。他集中精神,默想自己的名字、出生日期、以及那份“契约”可能使用的标识符。果然,在远处一根巨大的数据柱附近,他感应到了一个特别的“吸引”。
他飘向那根数据柱。柱体底部,环绕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光球,但其中一个格外醒目——它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自转,表面流淌着实时变化的、复杂的数据流,颜色也在淡金色和浅蓝色之间微妙转换。光球旁边,悬浮着数行清晰的标签,这次使用的是他能理解的英文(或许是系统根据访问者认知自动转换):
**个体标识:GU-YUAN (顾渊)** **档案编号:94-07-23-EA-07-OBS** **契约状态:ACTIVE (试用版)** **实时同步:ENABLED** **记忆库稳定度:98.7% (异常高)** **情感波动系数:近期显著上升 (关注标记)** **归档风险评估:低 (预计自然寿命终点)** **观察员备注:变量增加,自主性行为超出预期。建议加强观测频率。** **关联档案:[已加密 - 监护人:林雪]**
看到“实时同步:ENABLED”和“观察员备注”,顾渊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他就像一个透明鱼缸里的鱼,被无时无刻地观察、分析、评估着。而“关联档案”指向母亲,更让他心揪紧。
他尝试用意念“接触”那个代表自己的光球。没有实体触感,但一股庞大的、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记忆数据流瞬间涌入他的意识。不是完整的记忆,更像是索引和摘要:童年片段、学习经历、商业谈判、与苏玥的相处、遭遇的危机、对PTMA的探查……所有都被分类、打上标签、附有“情感色彩分析”、“决策逻辑评估”、“潜在模式预测”等等。他甚至“看”到了一些被特别标注的“敏感记忆区”,包括他研究PTMA符号、发现母亲日记、以及策划反击的片段,旁边标着“异常数据访问企图?需复核”。
他们果然什么都知道!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轻微震动了一下。一个冰冷的、非人的意识波动横扫而过,如同图书馆的管理员在巡查。
**“检测到未授权意识接入。身份验证:契约个体GU-YUAN。接入方式:非常规物理接口。行为定性:探查。启动清理协议C-7。”**
顾渊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在意识警告响起的同时,他周围的数据平面突然沸腾起来,无数尖锐的、由恶意代码和数据碎片构成的“触手”从平面下窜出,猛地向他缠绕而来。这些“触手”散发着混乱和侵蚀的气息,一旦被缠上,轻则意识受创被弹出,重则可能导致现实中的脑损伤甚至意识被部分“擦除”。
这就是“记忆清洁程序”!
危急关头,顾渊的绝对记忆和超高速思维发挥了作用。他没有惊慌失措地乱跑,而是瞬间调动起自身记忆图书馆中最庞大、最复杂、也最“矛盾”的数据块——那些关于量子物理不确定性的思考、关于哲学悖论的推演、关于人类情感不可完全量化的体验。他将这些数据,以自身意识为核心,像盾牌一样向外“展开”。
清洁程序的触手接触到这面由“矛盾”和“不确定性”构成的意识盾牌时,发生了奇异的反应。它们试图解析、归类、清理,但顾渊注入的数据本身充满了逻辑断层、模糊边界和无法被简单二元定义的状态。这超出了清洁程序预设的“清理逻辑”。触手的动作出现了迟滞、混乱,甚至开始自我冲突,一些触手的数据流互相抵消、湮灭。
顾渊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不是向后逃跑,而是猛地向前,冲向那个代表自己的记忆光球!他要的不是读取,而是……留下点什么,或者,改变点什么!
他的意识触角接触到光球表面的数据流,强行注入了一段经过精心加密和伪装的信息包。信息包的内容,是他利用自己对契约条款的分析,结合地球法律中关于“无效合同”的要素(如欺诈、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以及人类伦理中“知情同意”原则,构建出的一段逻辑论证。论证的核心是:婴儿期的“代理同意”在法律和伦理上均属无效,因此PTMA与他的“契约”自始没有约束力。他将这段论证,伪装成一段看似普通的、关于“记忆所有权哲学思辨”的个人记忆数据。
与此同时,他调动全部意识力量,模拟了一次剧烈的“情感数据风暴”——将记忆中所有关于母亲的爱与愧疚、关于被观察的愤怒、关于追求自由的渴望,以最纯粹、最强烈的情感数据流形式,狠狠冲击向光球的核心标签区域。
**“警告!目标记忆库出现异常情感峰值!逻辑标签冲突!稳定性评估失效!”**
空间的震动加剧。清洁程序的触手变得更加狂乱,但顾渊制造的逻辑矛盾和情感风暴干扰了它们的判定。远处,那根巨大的数据柱开始闪烁警报的红光,更多的、更强大的清理程序似乎正在被唤醒。
顾渊知道不能再停留。他猛地切断与光球的连接,将意识收缩到极致,同时向苏玥预设好的“紧急召回坐标”发出强烈的回归信号。
现实世界,安全屋内。
监测顾渊脑波的设备屏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和尖锐的警报!顾渊的身体在躺椅上剧烈抽搐,口鼻渗出细微的血丝,生命体征数据疯狂跳动。
“渊哥!”苏玥脸色惨白,但手却稳如磐石,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强制断开及神经保护”按钮!
强大的反向电流和神经镇静剂通过接口注入。虚拟世界中,顾渊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拉力,将他猛地拽向黑暗。在意识彻底抽离前,他最后“瞥见”的,是自己那个记忆光球上,原本“稳定性:98.7%”的标签,已经变成了乱码,而“观察员备注”后面,似乎被系统自动追加了一行闪烁的、鲜红的字:
**“契约个体GU-YUAN,确认存在高维逻辑污染及自主性叛乱倾向。提交升级处理议案。”**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坠落感。
现实中,顾渊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起来,眼前发黑,头痛欲裂,仿佛整个大脑被放在砂轮上打磨过。
苏玥扑到床边,扶住他,快速检查他的瞳孔和生命体征,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你吓死我了!脑波差点过载崩溃!发生了什么?”
顾渊喘着粗气,足足过了几分钟,才勉强平复,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尽管布满血丝。
“我进去了……看到了档案馆……也留下了点‘礼物’。”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他们的系统……不是无懈可击。逻辑悖论和无法量化的情感数据,会让他们的清理程序当机。而且……”
他抓住苏玥的手,力量大得让她有些疼。
“我可能……刚刚提交了我的‘申诉状’。用他们自己的系统。”
格陵兰冰盖下的废弃科考站深处,某个被坚冰和岩石掩盖的、非人类制造的装置,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沉寂。但内部某个日志文件中,新增了一条加密等级极高的记录:
**“接口GL-04遭受非常规意识入侵。入侵者:契约体94-07-23-EA-07-OBS。入侵手段:未知。造成影响:目标档案逻辑标签冲突(7.3%),情感数据库污染(级别:中度),清洁协议C-7失效。评估:该契约体已构成三级威胁。建议:观察员07号立即介入,进行实地评估与协议执行度核查。如确认叛乱,启动‘强制归档’或‘记忆回收’预案。”**
信息化作一道超越光速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信号,射向宇宙深空。
PTMA的“档案馆”,第一次被一个“归档对象”主动闯入,并留下了反抗的印记。
顾渊的战争,从现实世界,蔓延到了高维的数据领域。
而他留下的“逻辑炸弹”和“情感病毒”,正在PTMA的系统里,悄然发酵。
观察员07号手中的文件,或许感受到了这股来自低维的、炽热而叛逆的波动。
契约的纸张,开始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