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溯流,有时比时间的河流更加汹涌,也更能冲刷出被深埋的真相。顾渊决定返回起点,那个在他记忆图书馆中,关于“自我”这一章被翻开的地方——他童年与母亲共同生活过的老宅。
老宅位于城市边缘一个安静的旧街区,红砖墙,小院落,一棵年岁比房子还大的梧桐树将枝叶探出墙头。母亲林雪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置,定期有人打扫,但顾渊很少回来。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过于清晰的回忆,清晰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往昔的气息,对他而言既是慰藉,也是负担。
这一次,他必须回来。带着寻找契约源头、探寻母亲是否知情、以及那个“泛时空记忆归档协会”真相的目的。
苏玥陪着他。她理解这趟旅程对顾渊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调查,更是一次情感上的深海潜行。
推开略有锈迹的铁门,院子里的花草因疏于打理而有些荒芜,但格局依旧。顾渊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个破损的陶瓷兔子摆件(他五岁时打碎的),掠过窗台上早已干枯的盆栽(母亲最喜欢的那盆茉莉),最后落在房子正门上。门锁密码是他的生日,一直没改。
室内陈设基本保持原样,只是覆盖了一层薄灰。阳光透过老式格子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顾渊直接走向母亲生前的书房。那是一个小而整洁的房间,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书架,塞满了书籍,从古典文学到前沿科学期刊都有。书桌靠窗,上面还摊着几本未合上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苏玥轻轻带上房门,给顾渊留出空间。
顾渊站在书房中央,闭上眼睛。记忆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看见”母亲坐在这里读书写字的样子,“听见”她温柔地给他讲故事的声音,“闻见”她身上淡淡的书香和茉莉花茶的气息。无数细节涌来,他需要从中筛选出可能与“契约”相关的线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桌左手边最下方的抽屉。那是一个带锁的旧式抽屉,钥匙早就不知所踪。但顾渊记得,母亲有一次整理东西时,当着他的面锁上过这个抽屉,当时她笑着说:“这里面是妈妈和小渊的秘密,等小渊长大了,能解开妈妈的小谜题,才能打开哦。”
那时他太小,只记得母亲的笑容和话语,却未曾深思。如今,这句话在记忆中被重新点亮。
“秘密…谜题…”顾渊蹲下身,仔细观察抽屉锁孔和周围的木质纹理。凭借绝对记忆,他能在脑海中完美复现这个抽屉多年前的每一个细微特征,并与眼前所见比对。
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锁是完好的。但抽屉侧面的木质接缝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颜色比周围略新。顾渊用手指轻轻摸索,发现那划痕的走向和深浅变化,构成了一组极其简单的摩斯电码符号:“. - - . - . - . .”(对应字母:MOM)。
母亲留下的提示。
顾渊心中一动。他回忆童年,母亲曾教他玩过一种“光影密码”游戏:用小手电在不同质感的表面上照射,通过光影线条的明暗和长短来传递信息。而书房里,符合“不同质感表面”且与母亲相关的物品……
他的目光投向书架第三层,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母亲抱着年幼的他在梧桐树下的合影。相框的木质边框,有细微的凹凸纹理。
顾渊取下相框,关掉房间顶灯,用手机手电筒以特定角度照射相框边框。光影在凹凸处形成明暗条纹。他调整角度,直到那些条纹组成可辨识的图案——那是一串由长短线组成的序列,正是母亲教过他的另一种家庭版密码,对应数字。
他将数字序列记录下来,尝试作为密码锁的密码。不是。他又尝试将数字对应字母表位置。拼出的单词无意义。
“渊哥,”苏玥轻声提醒,“伯母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显眼又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而且,她擅长用只有你们两个人懂的‘游戏’。”
只有两个人懂的“游戏”……
顾渊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更小的时候,母亲为了锻炼他的记忆和观察力,经常和他玩“找不同”和“瞬间记忆复述”的游戏。其中有一个游戏,母亲会快速展示一张画有简单图形的卡片,然后让他凭记忆画出来。而那些图形,似乎有某种规律……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似乎随意搁置的钢笔。很普通的黑色钢笔。但顾渊记得,母亲只用特定牌子的蓝色墨水。这支黑色钢笔,从未见她用过。
他拧开笔帽,笔身是实心的,没有藏东西。但当他用手指细细摩挲笔杆时,感觉到靠近笔尖的金属环上,有极其细微的刻痕。凭借超凡的触觉记忆和对比能力,他辨认出那是一圈微雕的、首尾相连的图案——正是那个PTMA符号的简化变体!
线索指向了这支笔。但笔本身不是钥匙。
顾渊的目光再次落回带锁的抽屉。他回忆母亲锁抽屉时的动作:她先拉上抽屉,然后插入钥匙,转动。但记忆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逐帧慢放、放大。他“看”到,母亲在转动钥匙前,食指似乎非常轻微地在抽屉面板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有一小块木纹形成的天然漩涡状图案。
顾渊伸出手指,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和力度,按压那块木纹。
“咔哒”一声轻响,极其细微,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不是锁开的声音,而是抽屉内部某个机制被触发。
他尝试拉动抽屉。这次,虽然锁还在,但抽屉滑了出来——原来这是一个伪装成需要钥匙的双重机关,真正的开启方式是这个隐藏的压力点。
抽屉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本皮质封面、没有标题的日记本;一个老式的绒布首饰盒;还有一封泛黄的信封,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致吾儿 顾渊 亲启”,落款是“母 林雪”,日期正是她去世前一周。
顾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先拿起了那封信。
信的内容不长,母亲的字迹有些虚弱,但依然清晰:
“小渊,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说明你已经长大了,而且破解了妈妈的小谜题。妈妈很欣慰,也很抱歉。抱歉有些事情,妈妈没能早点告诉你,或者,以更好的方式告诉你。”
“关于你的记忆,关于你与众不同的大脑。这不是疾病,也不是偶然。妈妈参与过一个非常前沿、也非常危险的研究项目,叫做‘昆仑计划’。妈妈的初衷,是想探索人类智慧的边界,想为像你这样的孩子,争取一个更聪明、更美好的未来。但我错了,我低估了其中的风险,也低估了某些……力量。”
“他们给了我承诺,说只会进行无害的潜能激发,说你会成为最聪明的孩子。但他们隐瞒了代价,隐瞒了那个‘契约’。妈妈是在你出生后,才逐渐察觉到不对。那些定期出现的‘观察员’,那些无法解释的检测数据……我想反抗,想保护你,但我太弱小了,而他们……他们似乎超越了我们的层面。”
“日记本里,记录了我所知的一切,关于‘昆仑’,关于那个符号,关于我怀疑的‘更高存在’。密码是你小时候最爱听的那个童话故事里,第三只小猪盖房子用的材料顺序,对应字母表。首饰盒里,是妈妈留给你的一点念想,也是……可能与他们有关的唯一实物证据。”
“小渊,妈妈不希望你活在仇恨或恐惧里。你的能力是你的,谁也夺不走。但要小心,一直有人在看着。如果可能……远离这些秘密,平安快乐地生活。但如果不能……妈妈相信,我的小渊,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路。”
“永远爱你的,妈妈。”
信纸从顾渊指间滑落,被苏玥轻轻接住。顾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竭力平复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愤怒、悲伤、愧疚(对母亲)、还有一丝终于触及真相边缘的释然。
他拿起那本日记。日记本的锁是字母密码锁。第三只小猪盖房子用的材料?稻草、木头、砖头。顺序?故事里,老三用的是砖头。但密码不会是简单的“BRICK”。母亲喜欢更复杂的转换。
顾渊尝试将“STRAW, WOOD, BRICK”的首字母顺序“SWB”转换为数字(A=1, B=2…),得到19-23-2。转动密码锁:19-23-02。
“咔。”锁开了。
日记里,母亲以科学工作者的严谨和母亲的忧心,记录了她参与“昆仑计划”的始末,记录了她怀孕前后接受的所谓“遗传认知优化干预”,记录了她产后发现顾渊异常记忆能力时的惊喜与逐渐加深的疑虑,记录了她几次试图与项目负责人沟通“观察员”问题却得到含糊其辞或警告的经历,也记录了她偷偷记录下的那个“白大褂男子”出现的几次时间、地点和细节(与顾渊的记忆相互印证)。日记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从某份模糊文件上小心翼翼撕下来的残片,上面正是那个PTMA的完整符号,旁边有母亲手写的注释:“‘观察者’标记。关联‘泛时空记忆归档协会’(PTMA)?疑似非政府/非人类实体。极度危险。目标:归档‘特殊个体’记忆。契约……可能是真的。我害了小渊。”
最后几个字,笔迹凌乱,透着无尽的痛苦与自责。
顾渊轻轻合上日记,指尖冰凉。母亲是知情的,至少后来是知情的。但她无力反抗。她将秘密和警告留在这里,希望他能平安,又隐隐知道,他终究会走上探寻真相的路。
他打开那个绒布首饰盒。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枚造型奇特的金属胸针。胸针主体是银质,呈一个抽象的鸟形,但鸟的眼睛位置,镶嵌着一颗极其微小的、闪烁着非自然幽蓝光芒的晶体。顾渊认得那种材质,它不属于地球已知的任何元素或合金,他在某些最高机密级别的材料学报告中见过类似描述,被称为“疑似地外物质”。
胸针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符号,正是PTMA标记,下面还有一行数字编号:94-07-23-EA-07。94-07-23,是他的出生日期。EA-07?EA是“East Asia”(东亚)?07是……观察员07号?
这就是母亲留下的“实物证据”。很可能来自那个“观察员”,是不慎遗落,还是故意留下作为“契约”的凭证?
就在顾渊和苏玥沉浸在发现秘密的震撼中时,书房窗外,梧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了一下。非常轻微。
顾渊的绝对记忆和敏锐感知瞬间捕捉到了这一异常。几乎同时,他听到房子前门传来极其细微的、绝非正常开锁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迅速将日记、信件、胸针收起,放入随身携带的保密箱。苏玥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手按在了腰间隐藏的电击器上。
闯入者似乎非常专业,几乎没有发出其他声响。但从脚步和呼吸的细微震动判断,不止一人,而且目标明确,直奔书房而来。
顾渊拉着苏玥,迅速退到书房与卧室相连的暗门后(这是他小时候捉迷藏发现的秘密,母亲也知道)。他们刚隐入黑暗,书房门就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头套的身影闪了进来。他们动作迅捷,直接扑向书桌,打开了那个刚被顾渊开启过的抽屉。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后,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交流,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搜索整个书房。他们的搜索非常有针对性:翻看书架上的特定位置(那些可能与“昆仑计划”相关的科学书籍),检查书桌的每一个夹层和暗格,甚至用便携式扫描仪探测墙壁和地板。
显然,他们不是普通的窃贼。他们知道要来找什么——母亲留下的研究资料和可能与PTMA相关的物品。
顾渊在暗处冷静地观察。从他们的装备、行动模式和沉默高效的作风来看,不像是“灰鸦”或“磐石”的残余,更像是……专业的“清理者”。PTMA派来的“清理者”?还是与“昆仑计划”残留势力有关的人?
搜索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一无所获。其中一人对着微型麦克风低声说了句什么,语言古怪,不是地球上任何主流语言,但顾渊的记忆中,有极其稀少的资料提到过类似音节的古老语系,被认为是某些秘密团体或“接触者”使用的“仪式语言”。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撤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安全后,顾渊和苏玥才从暗处出来。书房被翻得有些凌乱,但闯入者很小心,没有大肆破坏。
“他们没找到想要的,”苏玥看着被翻动的痕迹,心有余悸,“但他们知道东西在这里。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不安全了。”
顾渊点头,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母亲的笑容仿佛还在空气中,她的担忧和警告,如今真切地变成了迫在眉睫的威胁。
童年故居,这个记忆的起点,如今也成了危险与真相交织的战场。
他拿起保密箱,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书桌,转身离去。
梧桐树叶在窗外沙沙作响,仿佛母亲无声的叹息。
而顾渊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仅仅是一个被观察、被索债的“契约者”。他必须成为猎手,去猎捕那个隐藏在维度之后、名为PTMA的阴影,去撕毁那份从他生命伊始就捆绑住他的不公平契约。
胸针在保密箱里微微发烫,仿佛与遥远的某个存在,产生了共鸣。
观察员07号手中的文件,或许又翻过了一页。评估报告上,“变量系数”再次上调,“自主性风险”被标红。
顾渊的探寻,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但盒子里飞出的,不只是灾难,或许还有……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