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的顶层公寓像一座精密的堡垒。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但玻璃是军用级防弹材质，夹层中还有可调节的液晶雾化层，能在0.1秒内让窗户变得完全不透明。智能家居系统由苏玥亲自设计并加密，理论上隔绝了一切外部窥探的可能。然而，那张诡异的婴儿照片，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这看似坚固的屏障。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复古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顾渊将那张照片投影到整面墙那么大，每一个像素都被放大、审视。

“拍摄时间，根据保育箱型号、监护探头款式及磨损痕迹判断，与我出生日期完全吻合。”顾渊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得没有波澜，但熟悉他的苏玥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绷。

苏玥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臂，眉头紧锁。她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卸去了白日里精英助理的干练，流露出难得的忧虑。“角度绝对有问题。常规新生儿摄影或医疗记录，不可能从这个位置拍摄。除非……”

“除非拍摄者当时就在保育箱内部，或者拥有穿透物质并从内部成像的技术。”顾渊接过话头，“前者违背物理常识，后者……超出当前人类科技至少五十年。”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虚空划过，调出另一个加密文件夹。“这不是第一次。”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十张手绘的素描，还有一些模糊的照片、监控截图。素描的主角都是一个形象：瘦高，穿着式样简洁的白色长外套（像实验室白大褂但更修身），面目模糊，但眼睛的位置似乎总是异常明亮。这些素描的时间跨度从顾渊的童年一直到去年。

“白大褂男人。”苏玥轻声说，她见过这些资料，“你小时候的‘幻觉朋友’，后来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的‘既视感’。”

“不是幻觉，也不是既视感。”顾渊指向最近一张素描，标注时间是十一个月前，在他参加完一场全球人工智能峰会之后。“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他出现在酒店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叠纸质文件。文件厚度，比五年前我在维也纳见到他时，薄了大约三分之一。文件页眉的位置，有这样一个符号。”

顾渊用光笔在空气中快速勾勒出一个图形：一个像是无数同心圆被一条斜线贯穿的复杂图案，线条间还有一些难以理解的细小点缀。

苏玥凑近仔细看：“这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或科学符号。宗教符号？秘传图案？”

“我检索过全球所有公开的符号数据库，包括一些需要特殊权限访问的神秘学档案，没有完全匹配的。”顾渊关闭投影，房间重新被台灯光笼罩，“但今晚邮件里的照片，拍摄者轮廓虽然模糊，身形和这白大褂男人高度相似。还有，照片文件名经过十六进制转换后，隐藏的冗余数据里，出现了这个符号的变体。”

联系建立起来了。贯穿他生命的“白大褂观察者”，他出生时的诡异记录，以及此刻索要“借阅费”的匿名邮件。

苏玥感到一阵寒意：“他们……从你出生就在观察你？因为你的记忆能力？”

“恐怕不止观察。”顾渊调出那封匿名邮件，播放了那个音频附件。

经过降噪和增强处理后的声音流淌出来：背景是婴儿尖锐断续的哭声，还有一个冰冷、平直、几乎不带人类情感的男声，说着一种音节古怪的语言。但音频中夹杂着几个依稀可辨的英文单词片段：“…protocol…archive…access granted…contract…valid…”

“协议…归档…权限开放…合同…生效……”苏玥逐词翻译，脸色越来越白，“什么合同？谁和谁的合同？”

顾渊沉默了很久。他的记忆图书馆飞速回溯，掠过婴儿时期混沌的感知碎片，掠过童年时每次“白大褂”出现前后周围环境的细微异常（电磁波动、动物躁动、钟表误差），掠过成长中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幸运”或“巧合”。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型。

“也许，”他的声音干涩，“我的记忆能力，不是天赋，而是……‘契约’的产物。一份在我没有选择能力时，就被签署的合同。”

“这太荒谬了！”苏玥下意识反驳，“谁有权利和一个婴儿签合同？这没有任何法律和伦理基础！”

“如果签约方，不是人类呢？”顾渊看向她，眼中是苏玥从未见过的沉重，“如果这份合同，遵循的是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呢？”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台灯的光似乎都黯淡了些。

“我们需要查。”苏玥最终咬牙道，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要把它揪出来。我认识一位退休的神经科学泰斗，秦教授，他参与过早期一些……非公开的脑潜能研究项目。还有我舅舅，他在国安部门，接触过一些无法解释的档案。我会用最隐蔽的方式去咨询。”

顾渊点头：“双线并行。你利用你的资源从现实世界调查‘白大褂’和相关符号的可能来源。我……”他看向自己的电脑，“我从记忆里挖。既然他们留下了‘合同’的线索，那一定也有‘签约’的痕迹。我的记忆图书馆，该进行一次深度检索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渊减少了不必要的公开露面，将公司日常事务交给值得信任的副手。他把自己关在公寓的静室里，进行一种类似深度冥想的状态，但实际上是在系统地、有目的地梳理出生至今的海量记忆。

这是一个痛苦而危险的过程。绝对记忆意味着他重新“经历”每一次牙牙学语、每一次摔倒哭泣、每一次喜悦欢笑，也同样意味着他必须再次承受每一次背叛带来的刺痛、每一次失去挚亲的绝望、每一次深夜独处时因记忆过载而产生的几乎要撕裂头颅的胀痛。他就像一个人打捞自己沉船宝藏的潜水员，不仅要面对深海的黑暗压力，还要小心避开那些随时可能将他拖入深渊的记忆暗礁。

苏玥则在外部奔波。她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拜访了秦教授。老教授在听到苏玥隐去关键信息描述的“特殊记忆案例”和那个符号的草图后，沉默了足足十分钟，然后颤巍巍地从一个上锁的档案柜底层，抽出一份发黄的保密文件复印件。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秦教授声音沙哑，“国家确实秘密资助过一批代号‘昆仑’的前沿认知研究。目标是探索人类大脑潜能的极限，甚至……尝试干预。参与者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志愿者，其中一项分支，就涉及‘遗传记忆强化’和‘早期意识锚定’。”他指着文件上某个被涂黑的部分，“这一块的负责人和具体实验内容，即使在内部也是最高机密，后来项目因‘不可控风险’和‘伦理争议’被紧急叫停，所有资料封存。你画的这个符号……我在当年项目首席顾问，一位姓林的神秘科学家的私人笔记瞥见过一眼，他说那是‘观测者标记’。”

另一条线，苏玥的舅舅在听完她的讲述（同样隐去了顾渊身份）后，脸色凝重地告诉她：“小玥，有些东西，知道的越少越好。但我可以告诉你，全球各国机密档案里，都记录有一些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高相关度个体’，他们往往在某些方面具备超越常人的能力，但同时也伴随着被‘标记’和‘观察’的报告。你提到的白大褂形象，在某些解密的UFO接触者或自称与‘高等存在’有联系者的描述中，偶有出现，通常被描述为‘监督者’或‘记录员’。至于合同……”他摇了摇头，“那不是我们层面的法律概念。”

线索碎片开始聚合，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顾渊的能力可能源于一项早已被封存的危险实验，而实验的“售后服务”或者“副作用”，就是那个持续观察他的白大褂存在，以及一份诡异的“契约”。

就在顾渊结束为期一周的深度记忆检索，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地走出静室时，第二封匿名邮件到了。

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段更长的、经过复杂加密和扰频的音频。顾渊动用了自己最强的解密算法，花了两个小时才勉强剥离出可辨识的人声。

依旧是婴儿哭声作背景。那个冰冷的男声在说话，这次能听出是英语，但语法古老而别扭：

“…个体标识：GU-YUAN，源纪元1994-07-23，孵化器编号：地球-东亚-7。契约类型：记忆库无限存取权限（试用版）。授予方：泛时空记忆归档协会（PTMA）观察员07号。接受方：GU-YUAN（通过法定监护人林雪女士代理签署）。关键条款：接受方享有终生记忆无损耗存取能力；授予方享有对接受方记忆数据的实时观察、备份及最终归档权；接受方生命终结时，其完整记忆数据流将自动传输至PTMA中央归档库；接受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破坏或拒绝归档流程；违约代价：记忆库强制回收，伴随认知清零（即脑死亡）……”

音频在这里被强烈的干扰噪声打断，后面只剩下一些破碎的词语：“…评估…稳定…变量…管理费…”

顾渊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苏玥站在他身后，手紧紧捂住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契约。真的存在。

一份在他婴儿时期，由母亲“代理签署”的、与一个叫做“泛时空记忆归档协会”的未知存在之间的契约。

他用一生的清晰记忆，换来的是被终生观察，以及死后记忆被“归档”的命运。而所谓的“管理费”……

“他们现在就来收‘管理费’了，”顾渊缓缓开口，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沙哑，“是因为我的记忆图书馆，随着这次收购案，引起了太多注意？还是因为……我活得太‘稳定’，记忆数据太‘优质’，超出了他们‘试用版’的预期？”

他转过头，看向苏玥，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是被摆布命运的无边愤怒，以及绝不屈服的决绝。

“不管他们是什么，”顾渊一字一句地说，“不管这份‘契约’看起来多么不可抗拒。我的记忆，我的人生，只能由我自己主宰。这个费，我不会交。这份合同，我要撕了它。”

书房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演绎着亿万人的悲欢离合，遗忘与铭记。而在这一角，一场关乎记忆所有权、生命自主权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响了无声的警报。

白大褂的观察者依然隐在暗处，手中的文件，或许又薄了一页。

但顾渊，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观察的“实验体”了。

他是顾渊。记得一切，也即将为夺回一切而战的顾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