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天际线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火，窗内是冰冷的商业博弈。长桌两侧，泾渭分明。一侧是以顾渊为首的“渊临科技”团队，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表情平静如深海。另一侧是“科拓集团”的谈判代表，为首的理查德·吴志在必得，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敲击，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谈判已进行了三个小时，进入了最关键的条款——关于“渊临科技”收购“科拓”旗下濒临破产的“灵境视界”子公司的对价。理查德抛出了最后的王牌。

“顾先生，”理查德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诚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胁迫，“基于我们双方三年前在达沃斯论坛晚宴上的非正式交流，当时您亲口表示，未来在虚拟现实领域有深度合作的意向，甚至提及了‘资源共享、共担风险’的理念。我们认为，这次收购不仅是商业行为，更是兑现当年承诺的契机。因此，我方坚持‘灵境视界’的估值应包含其潜在专利价值及未来五年预期收益的折现，而非仅仅净资产。这是基于信任和承诺的合理要求。”

他身后的助理适时地将一份精心准备的备忘录投影到大屏幕上，上面引用了所谓“达沃斯谈话”的摘要，时间、地点、参与者列得清清楚楚，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能看到顾渊的侧影。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渊临科技”的法务总监侧身想对顾渊耳语，顾渊却抬手制止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理查德自信的脸，扫过屏幕上那精心编织的“证据”。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理查德嘴角的笑意加深，他相信，没有人能完全记得三年前一次非正式酒会上的随意交谈，尤其是在那种觥筹交错的场合。模糊的记忆，就是最好的操作空间。

顾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2020年1月23日，瑞士达沃斯，贝尔维尤酒店，顶层星空酒吧。当晚气温零下五度，酒吧壁炉燃料是苹果木，香气特殊。现场演奏的是钢琴家艾琳娜·罗斯的即兴爵士，第三首曲子是《蓝色薄雾》，中途她有一个降B调的即兴变奏，时长7秒。”

他语速平稳，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在宣读仪器数据。

理查德的笑容僵住了。

顾渊继续，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当晚你穿的是杰尼亚深灰色格纹西装，领带是暗红色，带有金色斜纹，但你喝第二杯威士忌时不小心溅到了一滴，在你左侧领带下端，面积约0.3平方厘米。你的助理当时穿黑色裙装，左耳戴的是单只珍珠耳环，因为她右耳耳洞发炎。至于我……”

他微微一顿，调出自己随身设备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选择了一个视频片段，投屏到主屏幕旁边。视频画面清晰稳定，视角来自顾渊当时佩戴的智能眼镜。画面中，正是那晚酒吧一角，理查德举着酒杯，脸上带着试探性的笑容在说话。顾渊的声音从视频中传来，清晰无比：“…吴总，VR赛道前景广阔，但‘灵境视界’的技术路径有根本缺陷，烧钱无底。如果未来他们撑不下去，而技术又有可取之处，我会考虑以合理价格收购其核心资产，但这纯粹是基于商业判断的假设。”

视频播放完毕。顾渊看向脸色发白的理查德，淡淡道：“我所说的‘合理价格’，指的是基于严谨审计后的净资产，且不承担其原有债务。这与你方刚才引申的‘资源共享、共担风险’、‘包含未来收益估值’，有任何逻辑关联吗？”

全场死寂。针落可闻。

理查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辩解在如此精确到可怕的记忆和实物证据面前，都苍白无力。他精心布置的数据陷阱和情感绑架，在顾渊的“绝对记忆”面前，像阳光下的雪糕一样融化了。

“看来，吴总可能记错了，或者……理解有偏差。”顾渊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基于事实，我方的最终报价是：以1美元象征性价格，收购‘灵境视界’剥离债务后的全部净资产及指定专利包。同时，鉴于贵方在谈判中试图利用不实信息误导，我方要求附加条款：科拓集团需公开道歉，并赔偿我方因此次谈判额外支出的法律及时间成本，共计300万美元。”

“1美元？！这简直是掠夺！”科拓集团的法务忍不住站起来。

顾渊连眼神都没动一下：“相比于‘灵境视界’每月1500万美元的净亏损和高达8亿的或有负债，1美元加上我们接手后可能的起死回生，是对科拓股东最大的仁慈。或者，你们可以选择让它破产清算，看看债权人会不会接受比1美元更好的条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优雅而冷酷。“给你们三分钟考虑。不接受，谈判终止，我方将即刻向媒体披露今晚的谈判细节，包括那段视频。”

说完，他带着自己的团队，径直走出了会议室，留下科拓集团一众人面如死灰。

三分钟后，理查德·吴颤抖着手，在修订后的协议上签了字。

消息像病毒一样传开。“渊临科技”CEO顾渊以近乎零成本的代价吞下“灵境视界”，并在谈判桌上以神乎其神的记忆能力瞬间拆穿对手谎言的事迹，迅速席卷财经和科技版块头条。

“记忆之王”、“人形自走记录仪”、“商界测谎机”……各种称号纷至沓来。

顾渊坐在回程的私人飞机上，窗外是浩瀚云海。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助理苏玥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清水放在他手边，轻声汇报：“媒体舆论一边倒，对我们有利。科拓股价开盘预计会跌5%以上。‘灵境视界’的技术团队已经接到我们的接触邀请，反应积极。”

“嗯。”顾渊应了一声，没睁眼。大脑里，无数信息在自动归类、索引。谈判时的每一个细节，对手的每一个微表情，媒体标题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记忆图书馆里分门别类，清晰无比。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他记得所有的成功，也记得所有的背叛、失败和痛苦，且同样清晰，无法遗忘。比如此刻，他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更久远的画面——冰冷的仪器、模糊的白大褂、还有无法理解的低语。他强行将这些画面压下。

苏玥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欲言又止。她是极少数知道顾渊记忆能力异常的人之一，也深知这份能力背后的重量。

飞机平稳飞行。顾渊的个人加密终端屏幕突然亮起，显示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串无法追踪的乱码。

标题只有一行字：「记忆图书馆的借阅费，该交了。」

顾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点开邮件，正文空白。只有一个附件，是一张分辨率极高的数码照片。

照片的内容，让一向冷静自持的顾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那是一张婴儿的特写，躺在保育箱里，身上连着些监护探头。婴儿闭着眼，皮肤发红，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医院常见的新生儿记录照。

但拍摄角度极其诡异——并非从保育箱外部拍摄，而是从保育箱内部，从婴儿的头部斜上方往下拍，仿佛拍摄者就躺在婴儿旁边，或者……悬浮在保育箱内部。

照片的角落里，可以看见保育箱透明罩的弧形反光，反光中模糊映出一个极其瘦长的、穿着浅色衣服的人形轮廓，但面目不清。

顾渊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他认得那个保育箱的款式，认得上面某个特定位置的磨损痕迹——那是他出生时待过的保育箱。他记得，因为他记得出生后的一切。

包括当时眼前晃动的模糊光影，包括那些听不懂的、忽远忽近的声音，包括一种莫名的、被“观察”的感觉。

而这封邮件，这张照片，证明了那不仅仅是他婴儿时期的幻觉或记忆错乱。

有人，在他出生时，就在那里。以不可能的角度，观察着他，记录着他。

而现在，这个人，或者这个“存在”，来收“借阅费”了。

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苏玥关切地看过来：“渊哥？”

顾渊迅速关闭屏幕，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没事。”他说，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只是觉得，有些‘债主’，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他端起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暖，但他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记忆是他的王国，是他的武器，是他构建商业帝国的基石。

但现在，似乎有更高维度的“领主”，要来检阅他的王国，并索要贡赋了。

商界的“记忆之王”，在更广阔的棋盘上，或许只是一枚刚刚引起注意的棋子。

飞机掠过云层，下方的城市灯火如繁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都有无数被遗忘的记忆在沉睡。而顾渊的图书馆里，所有灯都亮着，无一遗忘。

这究竟是恩赐，还是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价码的诅咒？

匿名邮件的提示音，仿佛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敲响了第一声来自黑暗深处的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