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比陆明哲预想的要困难,也比他预想的要简单。
困难在于,时隔多年,人海茫茫,仅凭姓名和曾经的电话号码(且已停机)寻找几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托了在哈尔滨媒体工作的朋友,又辗转联系到卫生系统的人,进展缓慢。
简单在于,一旦找对了路径,一些基本事实很快浮出水面。
首先确认的是沈墨心。通过朋友查询电信记录(费了些周折),确认她当年留给林晚秋的那个手机号码,机主姓名确实是沈墨心,北安人。而这个号码的停用时间,是在五年前——恰好是林晚秋哈尔滨探望之后不久。朋友又通过医院系统的熟人,打听到一些模糊的信息:大约七八年前,肿瘤医院妇科确实有过一个叫沈墨心的乳腺癌患者,病情反复,比较严重,后来似乎是在医院去世的,但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有一个细节让人印象深刻:据说她去世前一段时间,曾有一笔几千元的现金存入她的住院账户,支付了部分拖欠的费用,余下的钱,她委托护士长捐给了同病房经济困难的病友。
“捐款?”陆明哲听到这个细节时,心头一震。这和林晚秋说的“塞给她一个月退休金”对上了!数额可能不完全吻合,但行为模式高度一致。沈墨心确实收到了林晚秋给的钱,并且用在了医疗和捐赠上。这是最坚实的实物证据链,证明了林晚秋的哈尔滨之行绝非虚构。
接着是赵春华和王素云。没有直接找到她们本人(刻意寻找陌生人涉及隐私,也很困难),但通过一些间接途径了解到,克山地区当年确实有这两个姓名的癌症患者,甲状腺癌和乳腺癌,也都曾在那段时间于哈尔滨肿瘤医院治疗过。更重要的是,有知情者隐约提及,这两个人后来似乎都还健在,但好像都搬了家,换了联系方式,和过去的生活圈子联系很少。
“和过去切割。”陆明哲想到了这个词。这完全可能。经历过重大疾病,有些人会选择彻底改变生活环境,告别充满病痛记忆的过去,包括旧的联系方式和人。这解释了为什么她们的电话都成了空号。
零散的碎片,在陆明哲的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幅可能的图景:
大约七年前,林晚秋出院后不久,沈墨心病情急剧恶化。但她精神尚未完全垮掉。林晚秋的突然探望和那份带着体温的退休金,给了她最后的温暖和慰藉。她或许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为了不让胆小善良的林晚秋担心和愧疚(如果知道她将死,林晚秋可能会觉得那钱给晚了或者给错了),她选择演了一场“我还挺得住”的戏。那通处理家事的电话可能是真的(表妹、外甥女真实存在),也可能是她请护士帮忙接听、传达她最后心意的安排。她收下了钱,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并留下了“不负好时光”的洒脱背影。林晚秋离开后不久,沈墨心离世。
赵春华当时可能尚未出院,她目睹或听闻了沈墨心去世的过程(时间上可能记忆有误差,或把其他病友去世的细节叠加了),并将这个“死亡”牢牢记住。后来她奇迹般康复,开启了积极乐观的新生活,但那段病房记忆对她而言是沉重的过去。当她出于“幸存者”的某种心理(也许是分享喜悦,也许是想确认同类),去看望林晚秋时,她笃定地分享了自己记忆中“沈墨心已死”的信息,并因为沈墨心电话早已停机而加强了这种“证明”。她可能完全不知道林晚秋后来去过哈尔滨。
王素云,那个最悲观的人,她出院较早。她可能只知道赵春华病情曾严重恶化(或许听后来的病友误传了死讯),于是坚信赵春华已死。而对于沈墨心,她出院时沈墨心还在,后来失联,她便以为沈墨心还活着。她自己则可能因为长期的心理压力和对疾病的恐惧,选择了彻底隐居,更换一切联系方式,试图远离所有与病痛相关的记忆和人,包括林晚秋。
这样,每个人基于自身的信息碎片、记忆偏差(尤其是经历了生死震荡后的记忆)、心理状态(幸存者心态、悲观切割心态),构建了关于彼此生死的不同版本,形成了一个看似灵异、实则充满人间情理误差的“罗生门”。
没有鬼魂,没有灵异,只有生命的脆弱、记忆的不可靠、信息的隔膜,以及……沈墨心在生命尽头,那份温柔而决绝的善意谎言。
真相大致如此,残酷与温暖交织。陆明哲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梳理出来的时间线和逻辑图,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了沈墨心确切的去世时间(大约在林晚秋探望后20-30天),知道了赵春华和王素云很可能还活着但选择了消失。他掌握了比姑姑多得多的信息。
但是,他应该把这些全部告诉姑姑吗?告诉她,她心心念念、给予温暖的沈墨心,在接受她帮助后不久就孤独离世?告诉她,另外两个病友可能健康地活着,却早已主动切断了与她的联系,仿佛那段共患难的时光从未存在过?
这会是姑姑想要的“真相”吗?这能带来解脱,还是更深的失落与寒意?
陆明哲想起了姑姑讲述时眼里真挚的担忧,想起她塞钱时的郑重,想起她半路折返时的恐惧,也想起她在得到自己理性分析后那一瞬间的释然。他忽然明白了,对于姑姑这样一个善良、胆小、重情的老人来说,或许“确切的残酷真相”远不如一个“让她心安的叙事”来得重要。
生命的连接,有时不在于物理上的存在或记忆的绝对准确,而在于那一刻付出的真心和接收到的温暖,是真实发生过的。沈墨心用她的方式守护了林晚秋的希望,林晚秋也用她的方式温暖了沈墨心最后的旅程。这就够了。
几天后,陆明哲给林晚秋打了个电话。
“姑,我托人打听了。”他语气轻松而肯定。
电话那头,林晚秋的呼吸明显屏住了,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恐惧:“咋样?”
“沈墨心后来是走了,挺安详的。你给她的钱,她都用上了,交了医药费,剩下的还帮了别的困难病友。她家人记得你,说谢谢你那时候来看她。”陆明哲选择性地陈述事实,省略了具体时间和一些可能伤人的细节,“赵春华和王素云,好像都搬了家,换了电话,联系不上了。不过听说她们都过得还行,没啥大事。”
他顿了顿,用最温和、最肯定的语气说:“姑,她们都记得你。沈墨心记得你去看她,记得你的好。她们都希望,你好好的,健康地活着。”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陆明哲能听到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他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林晚秋的声音终于传来,有些沙哑,有些哽咽,但异常清晰和平静:
“那就好。”
只有三个字。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和接受。
陆明哲知道,姑姑听懂了。她听懂了他没有说出的部分,也接受了他选择告诉她的部分。真相的水落石出,并没有带来惊涛骇浪,而是如溪流归海,平静地融入了生命的理解之中。
比癌症更难治的,是对死亡的恐惧、记忆的偏差与孤独。比治愈更珍贵的,是人与人之间,哪怕短暂、哪怕充满误解、哪怕终将逝去,但那真实存在过的温暖连接。
林晚秋挂了电话,走到院子里。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温暖的橙红。她看着那棵老杨树,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摇动。她忽然觉得,心头那片笼罩多年的迷雾,散了。沈墨心,赵春华,王素云,她们都活在她的记忆里,鲜活地存在着。而她们是否在别处同样活着,或者已经离开,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们一起走过那段最黑的路,互相给过光。重要的是,有人记得,有人希望她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迎着晚风,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正文完)
番外·沈墨心的最后时光
护士小李推开306病房的门,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最里面靠窗那张床,沈墨心又挣扎着让自己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虚汗,嘴唇干裂发白。她手里攥着那个几乎不离身的小酒瓶,里面还剩个瓶底。她颤巍巍地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然后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咂,仿佛那是世上最醇美的甘露,而非廉价的散装白酒。
“沈姐,少喝点吧,刺激。”小李走过去,想拿走酒瓶。
沈墨心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那点亮光还在。她摇摇头,把酒瓶攥得更紧:“就这点念想了。止痛,也……痛快。”
小李叹了口气。这个女人,乳腺癌全身转移,疼痛日益加剧,镇痛泵的效果越来越差。可她从不喊疼,也不像别的晚期病人那样绝望哭泣。她只是安静地躺着,或者努力坐起来,看看窗外,喝一口酒。她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蹲在走廊尽头闷头抽烟,偶尔进来,也是手足无措地站着。家里的房子早就卖了,钱像流水一样填进医院这个无底洞。
三天前,一个瘦小、怯生生的农村老太太来看她,说是以前的病友。小李记得,老太太叫林晚秋。沈墨心那天精神出奇地好,竟然同意让小李搀着去了食堂。回来时,沈墨心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她把小李叫到一边,声音虚弱但清晰:“李护士,帮个忙。这钱,你拿去交给护士长,先抵一部分欠费。剩下的……如果还有剩,麻烦医院帮我捐给这层楼里,最困难、没人管的病友,行吗?”
小李愣了:“沈姐,这……这是刚才那位林阿姨给你的吧?你自己留着,或者……”
“我用不着了。”沈墨心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有种看透一切的平静,“那老太太胆小,心善。她要是知道我快不行了,这钱她肯定死活不要,心里还得难受,觉得给晚了。你就让她觉得……我还能挺一阵子,她这钱给得值,她才能安心回去,好好活她自己的。”
小李鼻子一酸,接过了那个带着体温的信封。她知道,沈墨心账户上确实欠费了。
昨天下午,沈墨心让小李把她的手机充上电,放在枕边。傍晚时分,电话响了,是她表妹,带着哭腔说外甥女小薇又离家出走。沈墨心让小李帮她举着手机,开了免提。她喘息着,用尽力气,但语气是那么镇定、有条理,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泼辣”,硬是把电话那头冲动的小女孩劝了回去。挂了电话,她累得几乎虚脱,很久没缓过来。小李喂她喝了点水,她低声说:“这孩子……不能再走歪路了。我能劝一回……是一回。”
今天,沈墨心的状态更差了,大部分时间昏睡。傍晚,她忽然醒过来,看着窗台。窗台上空荡荡的,早就没有金鱼,也没有酒瓶了(之前赵春华出院前帮她扔了)。夕阳的余晖给窗框镀上一层金边。
她看了很久,眼神有些空茫,又似乎穿透了窗户,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嘴唇翕动,小李俯下身,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负……好时光。”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这是小李听到沈墨心说的最后一句话。后半夜,沈墨心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了。没有痛苦的挣扎,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的痕迹。
小李和护士长一起整理她的遗物。除了几件旧衣服,就是那个空了的酒瓶,还有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林晚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颤抖但清晰:“钱已交费并捐。别告诉她。”
护士长看着纸条,沉默良久,对小李说:“照她说的做。把捐款记录做好,名字就写‘306病友’。至于那位林阿姨……如果以后问起,就说,沈墨心谢谢她,希望她好好活着。”
小李点点头,看向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医院里,生的挣扎与死的宁静,永远在交替上演。但在这个平凡的角落里,一个平凡的女人,在生命燃尽的最后时刻,用尽力气,温柔地守护了另一个胆小灵魂的希望。这微小的光,或许照不亮整个黑夜,但足以让看到它的人,在想起生命时,心头划过一丝暖意。
不负好时光。哪怕时光所剩无几,也要用来做点温暖的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