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回到依龙镇后,林晚秋似乎真的放下了许多。她不再频繁发呆,也不再偷偷尝试拨打那些早已是空号的电话。她开始认真地跟老姐妹们打小麻将,操心着给儿子寄点东北的榛蘑、木耳,生活仿佛回到了最寻常的轨道。陆明哲偶尔打电话来,她也只是聊聊家常,绝口不再提癌友的事。陆明哲小心观察着,心里稍稍安定,看来姑父的说法可能是对的,姑姑自己也在慢慢“走出来”。
然而,事情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再次发生了逆转。
陆明哲正在书房整理资料,手机响了,是表弟——林晚秋在美国的儿子打来的越洋电话。
“哥,忙着呢?”表弟的声音有些疲惫。
“不忙,咋了?你妈最近挺好的,我刚通过电话。”
“我知道,妈还好。是我爸……”表弟顿了顿,“哥,我爸他……确诊了。”
“确诊?什么病?”陆明哲心里一紧。
“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表弟的声音低沉下去,“有阵子了,越来越明显。说话颠三倒四,前脚的事后脚就忘,有时候连我都认不清。带他去医院查了,中期了。”
陆明哲握着手机,愣住了。老年痴呆?姑父陈建国?他猛地想起上次通话时,姑父那种不连贯的、含混的、甚至有些词不达意的表达方式,还有那种异于往常的不耐烦和急躁……原来那不是单纯的脾气坏或不耐烦,那是病态!
“上次跟你通电话那会儿,估计就已经有症状了,我们没往那方面想,还以为他就是老了,糊涂了。”表弟继续说,“他现在啊,经常胡说八道,把几十年前的事当成昨天,把梦里的事当成真的。我妈为这个没少操心,有时候还被他气哭。”
陆明哲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果姑父陈建国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是老年痴呆患者,并且症状已经影响到记忆和表达,那么,他那个“全盘否定”的证词,还有多少可信度?
一个记忆混乱、认知可能出现障碍的病人,和一个虽然经历过癌症创伤但日常逻辑清晰、管理家庭财务、与人交际无碍的老人(从表弟和陆明哲自己的观察来看,林晚秋除了那件“癌友疑案”,其他方面完全正常),谁的证词更可靠?
答案显而易见。
“哥?”表弟在电话那头唤他,“你怎么不说话?”
“啊,没事。”陆明哲回过神,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了。你妈……她清楚你爸的情况吗?”
“清楚,医生都说了。我妈现在挺坚强的,就是有时候被我爸那些胡话弄得心烦。唉……”表弟叹了口气,“哥,你有空多跟我妈聊聊,开导开导她。我爸那样,她也挺难的。”
挂了电话,陆明哲在书房里踱步,心潮起伏。反转,又一次彻底的反转!他之前倾向于相信姑父,是基于姑父是“健康常态”的假设。可现在,这个基础崩塌了。真正的“病人”,可能是姑父,而姑姑,才是那个头脑相对“如镜子般清楚”的人。
那么,姑姑关于癌友的所有叙述,其真实性陡然上升。哈尔滨之行、赵春华到访、王素云的电话……这些可能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姑父的否定,要么是他病中记忆混乱、张冠李戴,要么是他早期就对妻子与癌友的往来不以为然(这符合他寡言务实的性格),病后更加偏执地认定那是“瞎扯”。
这样一来,那个诡异的“死亡循环”谜团,重新变得真实而沉重。它不是姑姑的幻想,而是真实困扰着她的、无法解释的现实!
陆明哲感到一阵后怕,幸好自己没有把基于姑父证词的猜测告诉姑姑,否则岂不是用不可靠的信息,进一步伤害和迷惑了她?同时,一股更强的责任感涌上心头。姑姑信任他,向他倾诉了这一切,他却差点因为一个不可靠的第三方证词而否定了她的真实感受。现在,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帮姑姑解开这个心结。
真相,也许并不美好,但至少应该是清晰的。他决定,要动用自己的人际关系,尽可能地调查清楚沈墨心、赵春华、王素云这三个人的下落。不是为了揭开残酷的现实,而是为了给姑姑一个确切的交代,让她不再活在生死不明的迷雾里。
他拿起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里在哈尔滨、在黑龙江的朋友。这一次,他要亲自去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