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在成都住了一个多月,心情明显好转。陆明哲的理性分析像一剂良药,暂时镇住了她内心的恐慌。她开始有心思逛逛公园,看看锦里的热闹,甚至学着用智能手机给孙子发语音。陆明哲时不时跟她聊起哈尔滨的见闻,侧面打听一些细节,但关于调查沈墨心号码的事,他暂时没有进展,也没跟姑姑提。
临回东北前,陆明哲想着给姑父陈建国带点四川特产,便打了个电话过去,想问问姑父喜欢什么。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是陈建国沙哑而含糊的声音。
“姑父,是我,明哲。”陆明哲热情地说,“我姑姑在成都这边挺好的,过几天就回去。我想给您带点四川的腊肉香肠,您看行不?”
“啊……行,行吧。”陈建国的反应有些迟钝,似乎心不在焉。
陆明哲察觉到他语气不太对,顺口问了句:“姑父,您身体还好吧?家里都挺顺当?”
“还……还行。”陈建国顿了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明哲啊,你姑在那边……没跟你瞎说吧?”
“瞎说?说啥?”陆明哲心里一动。
“就……就她那些癌友的事儿。”陈建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某种程度的含混,“整天神神叨叨的,说什么谁死了谁又活了,还跑哈尔滨去看人……净瞎扯。”
陆明哲握紧了话筒:“姑父,您是说……我姑姑没去过哈尔滨?也没人来看过她?”
“去啥哈尔滨!”陈建国语气肯定,但说话有点结巴,词句组织得不太利索,“她出院……回来,就一直在家待着。胆小得……跟啥似的,县城都……都不敢去,还哈尔滨?家里也……也没来过啥客人,更没……没接过那些癌友电话。我看她就是……就是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把心里想的,当成真的了。你可别……别听她乱说。”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陆明哲头上,让他瞬间从头凉到脚。他刚刚为姑姑构建起来的那套基于“记忆偏差”和“信息错误”的理性解释,在姑父这番全盘否定的证词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如果姑父说的是真的,那么姑姑讲述的一切——哈尔滨之行、赵春华到访、与王素云通话——都可能是她的幻想?是她因癌症幸存而产生的某种心理代偿?或者是“幸存者愧疚”衍生出的虚假记忆?
这太颠覆了。难道姑姑真的病了,不是身体上,而是精神上?
“姑父,您确定吗?我姑姑她……记忆力一向很好的。”陆明哲试图确认。
“确……确定!”陈建国似乎有点急,语气更冲了,“我天天跟她在一起,我能……能不知道?她有时候自己……自己叨咕那些人的名字,还说梦见她们了。明哲,你……你是文化人,劝劝她,别……别老想那些没用的,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陆明哲站在书房窗前,久久没有动弹。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但他的心情却沉入了谷底。两个最亲近的人,给出了完全矛盾的叙述。姑姑的讲述细节丰富,情感真实;姑父的否认斩钉截铁,带着日常生活的琐碎质感。该相信谁?
从理性角度看,姑父作为日常生活的陪伴者,他的证词似乎更可靠,更贴近“客观现实”。而且,姑姑经历了癌症这样重大的身心创伤,产生一些记忆混淆或心理问题,在医学上并非没有可能。许多癌症幸存者确实会伴有焦虑、抑郁甚至创伤后应激障碍。
陆明哲倾向于相信姑父了。尽管这个结论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意味着姑姑可能一直活在自己构建的、与病友保持温暖连接的虚幻世界里,而现实则是更加孤独和残酷的:病友们或许早已离散或离世,根本无人记得她,也无人来看望她。她那些勇敢的探寻、温暖的馈赠、深刻的困惑,都只是她脑海中的一场大戏。
他感到一阵悲哀,为姑姑,也为那个看似合理实则苍凉的“真相”。他决定,暂时不把这个猜测告诉姑姑。也许,让她保留那份“虚幻”的连接和记忆,比面对“真实”的遗忘,更能让她心安地度过晚年。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丝属于作家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姑父说话时那种不连贯和含混,仅仅是因为不耐烦吗?还是另有隐情?
现实,在姑父的一席话后,发生了诡异的扭曲。原本向着“误会”方向倾斜的天平,猛地倒向了“虚构”。陆明哲感到,自己离那个核心的谜团,似乎更近了,又似乎更远了。